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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中卷第一章 梁中卷第一 ...

  •   梁中卷第一章
      那年初春,慕之清以“第一雅客”的名头响彻梁中,风头一时无两。而彼时的竹怜儿,是梁中第一风月地“应梅轩”里,新近挂画却称病不见客的神秘艺伎。
      云泥之别,本该是永无交集,命运却偏将他们揉进同一漩涡。
      “姑娘,请别作声。”
      温润的嗓音突然响起时,竹怜儿正对镜理妆,她神色几乎未变,仿佛刚刚只是一声幻听。
      待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慕之清才自她身后的屏风缓步走出。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打量起这间雅室——陈设虽然清简,但墙上字画却颇有风骨,不似寻常欢场女子的闺阁。
      “公子是想在此留宿?”她转过身来,问得直接。
      他凝望她,一时语塞,女子白衣墨发,眉眼干净如雪,他自问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可以美得如此……不容亵渎。
      静默开始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垂眸,抬手,丝毫没有犹豫地便开始解衣襟的扣。
      “姑娘!”他笑容瞬间凝滞,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隔在自己与她之间。
      但雪色肌肤已现,他眼底那点因意外邂逅而生出的暖意也寸寸冷却。什么出尘仙子,应梅轩中人,不过如此。
      他收回折扇,拂袖而去,没有回头。
      第二次见她,是在半月后,仍在应梅轩。
      作为梁中最负盛名的风雅地兼销金窟,这里雅俗共享,各色人物、各个阶层在此汇合交集。慕之清碍于虚名,不得不在此应酬。
      “那夜雨下得极大,”慕之清的声音将我拉回他的叙述,“席间友人们起哄,非要见见那位神秘的新挂牌‘竹怜儿’,鸨母拗不过,赔着笑去了后院,等了许久,她才来。”
      “她依旧一身素白装束,未施脂粉,墨发只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绾着,进门时,屋里瞬间便安静了。”
      他顿了顿,目光空茫,仿佛又看见了当时情景。
      “就像初次见她的感觉,不是因为她多美——虽然她也确实极美,而是因为……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出现在应梅轩,不该出现在任何有灯火酒气、有我们这些人的地方。”
      我被他的描述深深吸引了,不愧是文人魁首,脑子里瞬间便有了对那女子模样的想象,干净,纯洁,如雪般神圣。
      “她弹了一曲,琴技虽然平平,但指法异常干净。弹完,她便垂眸不语,任旁人如何打趣,都只淡淡应着,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我们,又像透过我们看着窗外的雨,又或者……其他更远的地方。”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不为别的,就是想多看看她,但我不敢多待,生怕吓着她,就像初见时那样。”
      “她很安静,甚至对我极其冷淡。我说什么,做什么,仿佛都与她无关,渐渐地,我内心对她多了一种混杂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些……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呵,男人,尤其是才子,总爱在女子的冷淡里勾起些无聊的征服欲。我低头抿了口茶,微涩的茶香勉强抚慰了心神,示意他继续。
      “转折,是那年的踏诗会。”他停顿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端起半温的茶饮了一口,仿佛需要借这茶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她以‘兰轩’之名献舞,绿衣,蒙面,惊鸿一瞥……满场皆醉。”
      眼前的慕之清沉浸于往昔,一双眼睛明亮如镜,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像陈放已久的佳酿,透出些如梦如幻的迷醉气息。
      透过他骤然亮起的眼眸,我仿佛也窥见了当年的盛景:
      那女子长袖破空,如绿云出岫,玉足轻点,雪般玉手婉转流离,素袖生风,面纱扬起又落下的瞬间,那张脸上焕发着前所未见的光彩,是鲜活的生命力迸发出的璀璨,像挣脱了所有束缚、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花,惊艳夺目!
      “她虽然蒙着面,可我知道……是她,我认得她的那双眼睛。”慕之清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颤抖,“原来她不是冰雪,她是烟花,是暖阳,是……光芒本身。”
      “一舞结束,我为她所谱的曲子得了魁首,我当众邀她共赴晚宴。”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满是忆往昔的柔和,“她静静看了我片刻,然后点了头。”
      慕之清将回忆停在此处,又抬袖斟茶,水声泠泠,窗外的日头已爬上竹梢,在他侧脸镀了层薄薄的金光。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他垂眸笑了笑,但笑声短促、干涩,“后来她虽随我赴约,但席间还是一言不发,一如往常。我那时……到底年轻气盛。”
      他顿了顿,声线压得很低:“我忍不住问她,既然对我无意,为何要应我之邀?”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我一句‘慕公子想要的,我岂能不应’呵。”慕之清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我怔了怔,她这话听着可不像寻常女子的逢迎,“你定是恼了。”我语气肯定。
      “岂止是恼,”他抬眼,眸光里跳跃着久远却未曾熄灭的火星,“我当场拂袖而去,可走到半途,又鬼使神差地……折返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当年那份冲动与不甘也一并吸回肺腑:“我就想问问她,既然觉得我‘不过如此’,为何在台上跳舞时,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忍不住轻咳一声,端起凉茶掩饰。这故事听到这里倒让人心头发闷,还有点……莫名的滑稽,才子佳人的戏码,开头总是这般自以为是又纠缠不清。
      “她没有离开,仍在原地自斟自饮,见我回来,也不惊讶,只将另一只空杯推了过来。”慕之清的神色奇异地柔和下来,陷入那段独有的回忆里,“那夜,我们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饮到天明,她酒量极好,我先醉了,醒来时,她已不在。”
      “那之后,我便常去应梅轩,待的时间也变得久了,后来才知道,初见时她那副样子不过是层保护色——原来从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该怎么拿捏我。呵,也幸亏我不是什么登徒子,她这般试探,胆量倒真是不小。那之后的日子,她依旧冷淡,但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变化。我会找各种借口带她出去看看,去看梁州中城最新奇的地儿,最特别的景,起初她总是拒绝,眼神疏离,后来……渐渐会答应,会在我说些无聊笑话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时听得入神,还会极轻、极快地笑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却让我觉得比赢了任何诗会、得了任何虚名,都要值得。”
      “她爱看雨,会伸手去接落下的水珠,看着它在掌心破碎,眼神专注的像个小孩子。她还怕打雷,春雷炸响时,她会突然瑟缩一下,像受惊的小兽。她手上还有......很多细小的、淡白色的疤痕,我问过,她只摇头,我问她家乡在哪里,她也沉默,问她将来有何打算,她说……不知道。”
      “虽然我们身体靠近了,但我始终觉得,她离我很远,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墙。我看不清她的来处,也摸不透……她沉默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他声音低了下去,陷入一片压抑的、无力的痛楚里。
      “可凭慕家的势力,查个人应该不算难事。”我放下凉透的茶盏,语气平淡地指出。
      “怎么会没查过。”他扯了扯嘴角,“可她的过往,就像水洗过一般,干净得……就像凭空出现在这世上的人。我当然知道,这种绝对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可是……”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陷入那道狰狞的疤痕旁:“我还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告诉自己,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我都要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残存的所有气力。
      “我不顾一切地和她坦白了,我告诉她,我想要在大雪那日娶她,想要她为我跳一支最美的舞,一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舞,我问她……愿不愿意?”
      竹阁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竹涛声不知何时停了,连风也屏住了呼吸。
      “她当时……并没有回答,第二天便不见了。”他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我疯了似的找她,可把应梅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的只字片语,她来的干净,去的也干净,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呵呵。后来......我开始恨她,胡乱猜想她是不是哪里来的精怪仙人,入凡尘撩拨了我,又不负责任地离去,我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离谱的借口,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放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跌落,破碎不堪。
      “但……三个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我手里,信上说,她死了!病故,葬在墨州城西的乱坟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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