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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湿 苏澜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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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澜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高铁站人很多,她拖着一只小行李箱从出站口挤出来,在路边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话多的阿姨,问她是不是大学生放假了,她说对。阿姨又问念什么专业,她说汉语言文学。阿姨说哎呀那以后当老师啊,她笑了笑,没再往下接。
车窗外面的街道在往后滑。苏澜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看路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地退过去。这城市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冬天灰蒙蒙的,街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大概是为了迎接元旦。
姥姥住的那个小区有些年头了。六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时间久了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苏澜拖着箱子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黑暗里响得很清脆。
姥姥在厨房里烧水,听见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来。
“澜澜回来啦。”
苏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朝姥姥要抱抱:“姥姥,我回来了。”
“瘦了。”姥姥上下看了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学校食堂是不是又不好好吃。”
“吃了的……”苏澜把姥姥手里的锅铲接过来,翻了翻锅里的菜。红烧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有姥姥记得。
晚饭吃得很安静。姥姥问了几句学校的事,考试考得怎么样,宿舍冷不冷。苏澜一一答了。姥姥又问傅云瑶什么时候回来,苏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啊,她学校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可能要晚几天才回来。”
姥姥嘀咕着,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苏澜低头扒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在嘴里化开,咸咸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她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买的贴纸,是一只举着爪子的白猫,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姥姥大概没有动过。
苏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房间很安静。
她把眼睛闭上。酒店房间里那些画面又浮上来——散落在地上的白色羽绒服,傅云瑶僵住的脸,周绫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心里闷闷的,像压了块湿毛巾。
苏澜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姥姥一直在用的老牌子,她从小闻到大。这个熟悉的气味让她鼻子一酸。
她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眼泪慢慢渗出来,苏澜不敢出声,把脸更用力地压进枕头里,肩膀缩起来,哭得很克制。
不可以让声音漏出来,姥姥的房间就在走廊那头,老人家觉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她已经够让姥姥操心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澜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枕套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又按了按鼻子。纸巾很快洇透了,她又抽了一张。
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就那么攥着,没有扔。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灰白的,很细,像根线。
她想起小时候怕黑,姥姥会在她床头留一盏小夜灯。后来她长大了,说不怕了,姥姥就没再留过。其实她还是有点怕的,现在就有些怕。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
苏澜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凉凉的潮意。她坐起来,看着枕头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愣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把枕套拆下来,拿到卫生间去洗。
姥姥在客厅里喊她吃早饭,苏澜应了一声,说马上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把枕套按在水盆里,洗衣液的泡沫漫上来,埋住了她的手指,苏澜眼睛眨了几下,又开始泛酸。
吃完早饭,姥姥去隔壁邻居奶奶家串门了。苏澜一个人在家,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地板拖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储物间的门上。
那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的东西。课本,试卷,奖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每次外婆说东西太多要扔掉,苏澜都不让,说这些都是回忆。
苏澜推开储物间的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苏澜咳嗽了两声,把灯打开。储物间很小,塞着几个纸箱和一只旧衣柜。她蹲下来,打开最外面那个纸箱。
最上面是一本同学录。高中毕业那年传着写的,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青春纪念册”几个字。苏澜翻开,傅云瑶的字挤在第三页,写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一个笑脸。
“苏澜,以后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呀。”
后面跟了好几个感叹号。
苏澜没有继续往下翻,直接合上放在一边。
箱子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电影票根,是她和傅云瑶第一次看电影。一片压干的梧桐叶,是傅云瑶在学校林荫道上捡的,说这个形状好看送给你。一条手链,是傅云瑶去海边旅游带回来的,贝壳串的,戴了没几天线就断了。一张贺卡,是某年生日傅云瑶送的,里面写着“祝我的苏澜天天开心”。
……
苏澜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放进旁边一个空袋子里。
有张照片,是高二运动会拍的。傅云瑶刚跑完接力,脸上红扑扑的,搂着苏澜的脖子,举着剪刀手。苏澜在照片里笑得很傻,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今天跑了第一名,苏澜说请我吃冰淇淋。
苏澜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也放进了袋子。
她翻得很慢,倒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傅云瑶给她的每一件东西她都留着。贺卡,纸条,橡皮,发卡,糖纸,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每一件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当时傅云瑶说了什么话,她是什么表情。
从前她觉得这些很重要。
现在她只想把它们全部装进袋子里。
最后一件是那个画本。
苏澜从箱子最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沾了一层灰。画本的封面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她翻开,第一张是傅云瑶扎马尾的样子,线条有些生硬,是她最早画的。第二张好了一些,第三张又好了些。越往后翻,笔触越熟,傅云瑶的神态越像她本人。
……
苏澜抱着那个画本坐了很久,储物间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灰尘在灯光里慢慢飘着。
然后她把画本也放进了袋子里,袋子装得满满的。
苏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着袋子出了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邻居家的垃圾,她把袋子放在最边上。
转身的时候,风把袋子吹得哗哗响了一下。
那几天姥姥发现苏澜话变少了。
以前她回来叽叽喳喳的,从下车那一刻就开始讲,讲学校里的事,讲室友的八卦,讲食堂新出了什么菜。姥姥会一边听一边笑,说你怎么跟个小麻雀似的。
这回不一样,苏澜还是会和姥姥说话,问她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降压药。姥姥说都好都好,她就笑一下,然后去厨房洗碗。她洗得很仔细,一只碗冲好几遍。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踌躇了几下,叹了口气。
有一天下午,姥姥从邻居家回来,看见苏澜坐在阳台上。
阳台不大,晾着几件衣服,阳光从衣服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苏澜身上,一道一道的。她蜷在藤椅里,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拿着手机,一点精神都没有。
姥姥走过去,把手放在苏澜额头上:“没发烧呀。”
苏澜仰起脸来,弯了弯嘴角:“姥姥,我好着呢。”
姥姥看了她一会儿,不住叹气,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心里有事就跟姥姥说。”
苏澜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着。
“没事的姥姥,就是考试有点累。”
她喝了一口水,把脸转向阳台外面。远处的楼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有几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
姥姥没有再问了,小辈的事情不好说,云瑶和澜澜她也插不了手。
夜里苏澜睡得不好。
她总是在半夜醒过来,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房间很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她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额头也凉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醒过来之后去摸自己的眼角。指尖碰到睫毛,潮潮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被子上面蹭了蹭。
有一回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走廊里跑,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她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声音很熟悉。她转过身,看见傅云瑶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朝她挥手。
她刚要开口,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苏澜侧过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醒来后又开始翻手机里以前的照片,手指划过去,一张又一张。
傅云瑶在食堂里咬着筷子笑,傅云瑶在图书馆趴在桌上装睡,傅云瑶在操场看台上比了个耶。还有她们的合照。苏澜发现自己在那张合照里笑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有些陌生。
傅云瑶对她说她喜欢温柔的人,喜欢那种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傅云瑶趴在她肩膀上,手指绕着她的头发玩。
“你要是那种类型的就好了。”
苏澜说那我学学看。
傅云瑶就笑,说你别学,你学不来的。
苏澜还真学了,她开始注意自己说话的音量,注意笑的时候露出多少牙齿。她把那些夸张的动作收起来,把那些太响亮的笑声咽回去。她对着镜子练过微笑的弧度。
克制久了之后,那些东西变成了习惯,轻声说话,浅浅地笑,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从前是会追着同学打闹的,是会被老师点名说“苏澜你话太多了”的。
现在没有人会这么说她了。
苏澜把手机相册关掉,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潮气,闷闷的,莫名的压抑。
有一天傍晚,姥姥又去邻居家了。苏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很老的连续剧,声音调得很低。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屏幕里的人走来走去。剧情她没看进去,只是需要屋子里有点声音。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发消息,说下学期选课的事。她划掉通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电视里有人在哭,苏澜看那个人哭得很惨,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酸。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湿了,她又抽了一张。
茶几上堆着好几团用过的纸巾。苏澜把它们拢起来,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些白,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又拍了拍,红肿退了一点,但还是看得出来。
苏澜有点累了,她好讨厌自己啊。
姥姥回来的时候,苏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杯子。
“姥姥,我明天想回学校了。”
姥姥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就走。”
“嗯……有个课程作业出了点问题,回去查资料方便些。”
姥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弹簧轻轻响了一声。
“澜澜。”
“嗯。”
“和云瑶吵架了?”
苏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电视机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
“没有啦,就是学校有点事,真的。”
姥姥叹了口气:“去吧,到了给姥姥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苏澜走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她拖着箱子下楼,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响。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她,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袄。
“路上小心。”
“知道啦,姥姥你进去吧,外面冷。”
苏澜挥了挥手,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站在楼道口。她又挥了挥手,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高铁上人不多,苏澜靠着窗坐,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房屋在冬日的晨光里向后掠过去,灰扑扑的,偶尔闪过一片水塘,水面结着薄薄的冰。
她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只是戴着。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校园里没什么人,宿舍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苏澜把行李箱放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念之发了条消息。
“我回学校了,你在哪呢。”
林念之很快回了:“在我姨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待一周吗。”
“没什么,就是想提前回来了。你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行啊,还是西门那家?”
“好。”
苏澜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傍晚她出门的时候,校园里的路灯刚好亮起来。苏澜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那条走过很多遍的路往西门走。
咖啡店里人很少。寒假期间,学生大多回家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的。苏澜推门进去,林念之已经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给你点的拿铁,加燕麦奶。”
苏澜坐下来,捧住杯子:“你每次都点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啊。”林念之托着腮看她,“怎么样,回家休息得好吗。”
苏澜想了想,说:“还行吧,姥姥做的红烧肉吃了好几顿。”
“那肯定比食堂好吃。”
“那必须的。”苏澜笑了笑。
林念之看了她一眼。苏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苏澜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店里的音响放着爵士乐,钢琴的旋律懒懒散散的。
“念之。”
“酒……好喝吗?”
林念之抬起眼睛。
苏澜还是支着下巴,目光落在杯子里褐色的液体上。奶泡在表面慢慢散开,像云。
“上次在暮色,我喝的那个青梅酒,酸酸甜甜的。当时觉得还当时觉得还行,后来想了下,其实也就那样。”她顿了一下,“但是你们好像都很喜欢喝。”
“也不是喜欢喝。”林念之说,“就是喝的时候不用想事情。”
苏澜偏了偏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不用想事情。”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挺好的嘛。”
林念之喝了一口自己的美式,把杯子放下。
“苏澜,你想试试吗?”
“但我喝不了多少的……”
“又没让你喝多。”
“万一醉了呢。”
“我送你回去。”
苏澜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进椅背里。她看着林念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的不太一样,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不是那种浅浅的、收着的笑。
林念之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苏澜这样笑了。林念之心里软软的,感慨般的在苏澜头顶揉了一把。
苏澜的头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歪着头躲了一下,结果没躲开。
“走嘛。”林念之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姐今天带你尝尝什么叫真正好喝的酒。”
“你比我大几个月啊就自称姐。”
“大一天也是姐,走不走。”
苏澜抬起头看她,林念之穿着件深绿色的棉服,围巾搭在脖子上,一只手叉着腰,脸上带着那种“别磨蹭了”的表情。
苏澜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
林念之走在前头,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
路灯把巷子照得明晃晃的,那只橘猫蹲在雨棚下面,看见她们出来,喵了一声。
“橘子。”苏澜叫了它一声。
橘猫朝她们喵了一声,竖起尾巴,迈着步子走了。
林念之回头冲她伸出手。路灯的光落在她掌心里,亮亮的。她就那么伸着手,也不催,等着苏澜自己搭上来。
“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