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7、不懂 林念之

　　林念之带苏澜去的地方不在南门那条街。

　　她们打了一辆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停在一栋老旧的商业楼前面。电梯慢悠悠地升上去，苏澜看着电梯里贴得歪歪扭扭的广告贴纸，说了句“这什么地方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顶楼是一家清吧。门面很小，招牌是一块打磨过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字：渡。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倒是不小，灯光是暖黄色的，靠墙的酒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人很少，零星坐着两三桌。音响里放着一首苏澜没听过的歌，女声低低的。

　　林念之找了个角落的卡座，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

　　“这家老板我姨的朋友开的。”她把酒单推过来，“你看看。”

　　苏澜翻开酒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指着一行字说：“这个，晚风，名字好听。”

　　林念之笑了声，跟服务员点了两杯“晚风”，又加了一份薯条和鸡翅。服务员走后她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苏澜摇头，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面酒架上停了一会儿:“但挺好看的，和暮色不太一样。”

　　“等会儿你尝了就知道，比暮色那种地方调的好喝多了。”

　　酒端上来了。两只矮脚杯，液体是浅金色的，杯沿夹着一片柠檬皮，杯底沉着两颗话梅。苏澜端起来闻了闻，有柑橘的香气。

　　她抿了一口。

　　入口是甜的，然后是微微的苦，最后是酒精从喉咙里漫上来的温热。

　　“好喝吗。”林念之问。

　　苏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像喝香水。”

　　林念之被这个形容逗笑了:“你倒是会比喻。”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相碰的声音很轻。

　　苏澜喝得很慢。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杯子，看杯底的灯光在液体里折成细碎的金色。林念之在讲她表姐相亲的事，说对方是个程序员，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会不会做饭。苏澜听到这里弯了弯眼睛。

　　“后来呢。”

　　“后来我表姐说不会，对方说那我们可以一起学。上个月领的证。”

　　“那挺好的啊，刚开始还以为对方是那种意思。”

　　“是啊，所以有时候第一印象也不准。”

　　苏澜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一半，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耳垂也染上了。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手背凉凉的，脸是热的。

　　“念之，这酒比上次那个好喝。”

　　“我说了吧。”林念之拿薯条蘸了番茄酱，“以后别跟宋佳悦她们喝了，想喝叫我。”

　　苏澜笑了一下，她把剩下半杯也喝完了，林念之又给她点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苏澜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着傅云瑶的名字。

　　苏澜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杯壁上。手机在桌面震动着，嗡嗡的声音被音响盖住了一半。亮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

　　她接起来了。

　　“苏澜。”

　　傅云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醉意，黏黏糊糊的。背景音很吵，有人在笑，有音乐，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

　　“你怎么不理我啊。”

　　苏澜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搭在酒杯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个女声，很近，近到像贴着傅云瑶的耳朵在说话。

　　“谁啊。”

　　“苏澜。”傅云瑶的声音偏了一点，大概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哦。”那个女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笑了一声，“那你快点打，等你好久了。”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亲密。

　　苏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林念之注意到她的表情。苏澜脸上那层喝酒带来的浅红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了。不是很大的变化，只是睫毛垂下来的角度变了，嘴角从弯着变成了平的。

　　林念之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傅云瑶你有病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谁——”

　　“你管我是谁，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没数吗，还好意思打电话来问怎么不理你？”

　　“我——”

　　“你旁边不是有人吗，去找她啊，别再来烦苏澜了。”

　　林念之把电话挂了，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很重，杯子里的酒晃了晃。周围有一桌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澜轻轻拉了一下林念之的袖子。
　　“念之，小声点。”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但眼神还算清明。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慢慢喝完，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林念之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澜没有说，她只是把手机推到桌子角落里，然后拿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嚼了嚼。

　　“唔，这个话梅比暮色的好吃。”

　　林念之憋了半天：“你就跟我说这个？”

　　“不然呢。”苏澜把话梅核吐出来，用餐巾纸包好，“人家都打过来了，旁边还有人等着，我总不能哭着求你帮我骂回去吧，我还挺在意形象的。”

　　林念之盯着她，过了几秒，伸手把薯条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

　　气死了气死了，苏澜真是史上第一情绪稳定之人。

　　苏澜眼睛弯起来一点，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散了。她又拿起酒杯，发现空了，举着杯子朝服务员晃了晃：“再来一杯。”

　　林念之没有拦。

　　第三杯喝得比前两杯快。

　　苏澜话开始多了。她托着腮，手指在杯沿上画圈，忽然冒出一句：“念之，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像那种特别没脾气的人。”

　　“你？”林念之哼了一声，“你脾气大着呢，就是不对人发。”

　　“那不是一样吗。”苏澜撑着下巴，“不对人发，就等于没有。”

　　“谁说的。”

　　“傅云瑶说的。”苏澜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以前她惹我生气，我说傅云瑶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她就笑，说你别装了，你又不会真的不理我。对啊，我怎么会不理她……”

　　“她说的没错啊，我确实没有不理她。每次都理了。每次她来找我，我就想，算了，她就是那样的人，计较什么呢。”

　　“那现在呢？”

　　苏澜的手停了。

　　“现在……”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的漩涡慢慢平息，“现在我也不想计较，我就是觉得，好没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音响里那首懒洋洋的爵士乐盖过去。林念之看着她的侧脸，苏澜正低头看杯底沉着的那颗话梅，睫毛垂着，表情很安静。

　　林念之鼻子有点酸，她把那碟鸡翅往苏澜那边推：“你别光喝酒，吃点东西。”

　　苏澜嗯了一声，拿起一只鸡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很吵的，上课被老师点名说苏澜你话太多了。因为傅云瑶说她喜欢温柔成熟的，我就把那个很吵的苏澜收起来了。”

　　“结果变成这样以后，她好像也没有更喜欢我……”

　　林念之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苏澜。”

　　苏澜像被惊到了:“什么。”

　　“你听着，那个很吵的苏澜比现在这个好，现在这个太委屈了。”

　　苏澜眼眶泛红，过了几秒，她端起杯子碰了碰林念之的杯沿。

　　“你说得对，敬那个很吵的苏澜。”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手背擦掉，动作很大，差点把杯子带倒。

　　林念之伸手帮她扶了一下：“行了行了，慢点喝。”

　　苏澜把杯子放稳，撑着下巴看林念之：“念之，你对我真好。”

　　“废话，我是你朋友。”

　　“所以你帮我骂她了，上次在酒店也是，你差点冲进去。”苏澜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慢了，像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你骂她，她会生气，以后你在学校碰见她多尴尬。”

　　“我怕她？”林念之差点站起来，“她敢做还怕人骂？”

　　苏澜弯眸，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又把她拉回来。林念之坐回沙发里，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她看着苏澜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更难受了。

　　“念之，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啊……”

　　林念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会，有些不会。”
　　“那我是哪一种。”

　　“你不会变。”林念之看着她的眼睛，“你只是假装变了。”

　　苏澜低下头，过了很久开口:“其实……那天在图书馆，我就知道了。不是知道她和周绫的事，因为这个我早就猜到了。是知道她不会改的。她约会迟到让我等半小时，我等了，结果她直接说不来了。一周不回我消息，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忙。然后现在，她跟别人……我只是有一点点反感，她还打电话问我怎么不理她。”

　　“我就在想，是不是我让她觉得这样也可以，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好说话，是不是我每次说没关系的时候，都在告诉她……你可以继续这样对我。”

　　“可是念之，我真的只是……”

　　苏澜声音哽了一下，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发抖，但是没有声音。

　　林念之从对面挪过来，挨着她坐下。她揽住苏澜的肩膀，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别说了。”林念之的声音有点哑，“我都知道的。”

　　林念之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热热的，她抬头瞪着天花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苏澜，我跟你说，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每次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你对她还不够好吗？她把你的课表设成屏保你就能开心一整个月，她跟你说句好话你就什么都忘了。你把自己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呢？她连你什么时候变的都没看出来。”

　　苏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不对，小孩还知道别人对自己好要说谢谢。她呢？她拿着你的好当理所当然，在外面玩够了回来找你，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就觉得你永远不会走。”

　　苏澜从她肩上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她看着林念之哭，伸手去够纸巾盒，够了两下没够到，索性把整盒拿过来放在两个人中间。抽了一张递给林念之，又抽了一张按在自己眼睛上。

　　“念之，你别哭啊。”

　　“我替你哭的。”林念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不行吗。”

　　苏澜满脸泪痕，但眼睛弯起来，嘴角也翘起，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谢谢你骂她，念之……真的。”我也挺想骂她的。

　　林念之哼了一声，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两杯。

　　这次换了一种，叫“长夜”。端上来的时候苏澜凑近看了看，深琥珀色的，杯底沉着的一颗方糖正在慢慢融化，冒出一串极细的气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起整张脸:“好烈。”

　　“烈才能醉嘛。”

　　苏澜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像药。”

　　“酒本来就是药。”

　　“治什么的。”

　　“治想太多。”

　　苏澜撑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还挺对症的。”

　　她端着那杯“长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神开始涣散，说话大舌头，但还是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念之，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啊。”

　　林念之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不知道，鬼想长大。”

　　“小时候多好，小时候她只会追着我跑，不会追别人。”

　　“因为小时候别人不跟她玩，只有你跟她玩。”林念之神之吐槽。

　　苏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完之后她趴在桌上，和林念之面对面，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你好毒啊。”

　　“哼哼，我说的是实话。”

　　苏澜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缓。过了一会儿，林念之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

　　“念之，我以后不想再这样了。”

　　“哪样。”

　　“这样，等一个人，原谅一个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累了……”

　　林念之不信，但还是伸手揉她的头发:“那就别这样了。”

　　“嗯——”苏澜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音响里的女声还在低低地唱，唱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苏澜先撑不住了。她想站起来去卫生间，脚刚踩到地面就软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过去。

　　她没倒在地上。
　　因为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

　　苏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是模糊的，灯光在她眼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她看见一张脸，很近。长发垂下来，带着一点很淡的香气。不像香水，更像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她张了张口，想说谢谢，舌头打了结，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唔……”

　　傅清逾一只手扶着苏澜的肩膀，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苏澜的额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呼吸热热地扑在她的衣领上。整个身体轻得过分，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纸。

　　傅清逾低头看着她。

　　苏澜的眼睛半闭着，脸颊是深的绯红色，从颧骨一直染到耳垂，鼻尖泛红，嘴唇也因为酒精微微肿起来。她整个人烫得像发烧，体温透过毛衣传到傅清逾的掌心。

　　傅清逾抬起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已经走到林念之旁边了。林念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朋友把林念之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将她从座位上捞起来。

　　“交给你了。”傅清逾说。

　　朋友点了点头，架着林念之往外走。林念之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苏澜”。朋友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带你回去。

　　门关上了。

　　清吧里安静下来，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还在擦杯子，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傅清逾把苏澜扶正了一些，苏澜的脑袋晃了晃，从她锁骨滑到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傅清逾又把她垂下来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低下头，嘴唇贴近苏澜的耳朵。

　　“苏澜。”

　　没有回应。

　　“苏澜。”又叫了一声。

　　苏澜的睫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手指攥住了傅清逾大衣的前襟。

　　傅清逾维持着扶她的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放在苏澜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发丝里，从头顶慢慢滑到发尾。苏澜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还要软，缠在指缝里，像细细的水流。她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动作很慢。

　　她在心里问了一句。

　　就那么喜欢她吗。

　　把自己喝成这样，眼睛哭成这样。

　　那个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的、笑得很吵的、踮着脚擦黑板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就那么喜欢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