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5、闷涩 最后一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苏澜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实在太闷了。

　　现当代文学考得比预想的容易，两道论述题她之前都准备过，写满了整整三页答题纸。哪怕阐述的不到位，苏澜也想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走廊里挤满了往外走的人，有人在对答案，估计是考高数的，还有人说要赶晚上的高铁回家。苏澜往边上让了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傅云瑶上午发过一条消息，说市场营销昨天就考完了，她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苏澜回了一个“好”字，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苏澜踩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几个人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

　　她想起大一的时候自己也来这里跑步。那时候傅云瑶会坐在看台上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是自己的，一瓶是苏澜的。苏澜跑完三圈走上去，傅云瑶把水递给她，说你怎么跑得这么慢。语气嫌弃，眼睛里却带着笑。

　　后来她不怎么来了，课多了，课程论文多了，和傅云瑶见面的次数变少，跑步这件事就忘掉了。

　　苏澜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回走。

　　考完试之后的日子变得很闲。图书馆不用占座了，食堂的人少了一半，宿舍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苏澜的室友考完第二天就回家了，整间宿舍剩她一个人。她倒不急着走，外婆说家里老房子在修水管，让她晚几天回去。

　　傅云瑶也还没走，她发消息说社团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处理，大概要再待两三天。

　　苏澜闲得没事，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窗台的绿萝浇了水。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唐宋词选，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看了几页又合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没什么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那天晚上苏澜睡得很早。

　　第二天下午，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宋佳悦发来的消息。

　　“学姐，你能不能来一下。云瑶喝多了，我们弄不动她。”

　　苏澜正在宿舍里叠衣服，她把手里那件毛衣放下:“你们在哪里？”

　　宋佳悦发来一个定位，不是学校附近的酒吧，是隔着几条街的一家酒店。苏澜看着那个定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怎么在酒店？”

　　“我们昨天出来玩，云瑶喝太多了就开了间房让她睡。刚才我们过来看她，她还没怎么醒。我们下午还有事要走，又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苏澜把定位点开，看了看距离。从学校过去打车大概十几分钟。

　　“好，我现在过去。”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出门之前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湿巾和一板解酒药放进兜里。

　　林念之刚好在楼下等她，苏澜下楼的时候看见林念之站在宿舍楼门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来得正好。”苏澜接过她递来的奶茶，“陪我去个地方，云瑶喝多了。”

　　林念之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喝多了？”

　　“嗯，宋佳悦说她在酒店，她们弄不动她。”

　　林念之冷笑一声：“就她朋友多，次次都得你去接。”

　　苏澜不置可否。

　　林念之跟上去:“苏澜，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澜转过头来，她明白林念之在问什么，不是问今天怎么办，是问以后怎么办。

　　“先把人接回来再说。”

　　林念之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苏澜了，每次都是这样。先把人接回来，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至于以后，以后再说。但林念之有种预感，傅云瑶这次闯的祸，不是苏澜说一句“以后再说”就能翻篇的。

　　校门口打了车。两个人都坐在后座，奶茶放在中间。林念之偏头看了苏澜好几眼，苏澜正望着窗外，侧脸在光里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苏澜付了车费，和林念之一起走进去。大堂里很安静，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苏澜按了电梯，宋佳悦发来房号，六楼。

　　电梯里的镜子把两个人的身影映出来。苏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伸手把围巾理了理。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苏澜找到那个房间号，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来。

　　她敲了敲门。

　　“进来。”是宋佳悦的声音。

　　苏澜推开门，房间不大。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空调开着，嗡嗡地响，电视显示屏是关着的。

　　地上散落着各种衣物。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围巾掉在床尾的地毯上。再往里，是更多的衣物。苏澜看见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她认得。她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大概是无语吧，以及嫌弃，衣服又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床上的两个人动了动。

　　傅云瑶睁开眼睛，看见苏澜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潮红，眼睛里的睡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碎了。

　　“啊！”

　　“苏澜……你怎么……”

　　周绫在她旁边，撑起半个身子，看见苏澜之后脸色也变了，下意识拉了下被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

　　苏澜神色不明，就这样看着床上的两个人。扫过傅云瑶裸露的肩膀，周绫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地上散落的衣物。那件白色羽绒服的袖子翻了个面，和她记忆里傅云瑶每次脱衣服时的习惯一样。

　　宋佳悦靠墙站着，目光紧紧盯着苏澜的脸。何苗也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攥着包带，一点声都不敢出。

　　苏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震惊，愤怒，受伤。一点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俯视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像听到一个老套的笑话，不好笑，但出于礼貌还是弯了弯嘴角。

　　傅云瑶的嘴唇在发抖。

　　“苏澜……你听我说……我……”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她慌忙抓住。她想站起来，想追过去拉住苏澜的袖子，但她现在这副样子根本动不了。周绫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苏澜学姐。”周绫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我——”

　　苏澜没有看她，目光从傅云瑶脸上移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开了，一瓶没开。旁边是周绫的手机。

　　她走进房间，步履沉稳地绕过地上的衣物，走到床头柜前，把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拿起来，拧松了瓶盖，放在傅云瑶够得到的地方。

　　“酒喝多了记得多喝水。”

　　她又把那板解酒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矿泉水的旁边。

　　“这个也吃一片，回去的时候别吹风。”

　　傅云瑶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伸手去抓苏澜的袖口，像从前每一次一样，指节攥住那截藏青色的布料。

　　苏澜扯了扯嘴角，轻轻拍了拍傅云瑶的手背。拍了两下。然后把那只无力的手从自己的袖口上拿下来，放回被子上面。

　　“注意休息。”

　　她直起身，看了周绫一眼。周绫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澜朝她点了一下头，像在图书馆里碰到不太熟的同学时那样，正常点头，然后走开。

　　她转身往外走。

　　傅云瑶想要追出去，但刚一动，被子就往下滑。周绫从背后抱住她，把她按回床上。

　　“别动，你现在出去也没用。”

　　“可是她——”

　　“苏澜学姐会原谅你的。”周绫低声说，“她每次都原谅你，这次也一样，不是什么大事。”

　　傅云瑶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着门口的方向，苏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里。她觉得周绫这句话不对，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经过宋佳悦身边的时候，宋佳悦站直了身子。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她在等苏澜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苏澜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侧了侧身，让过宋佳悦，走向门口。

　　林念之站在门边，脸是白的。她的手指攥着围巾的尾端，攥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她刚才听到那俩人说话，差点想冲进去骂人。苏澜经过的时候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

　　林念之压着火气跟上去。快到电梯门口，她终于忍不住了。
　　“苏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什么。”

　　苏澜没说话。

　　“像个保姆，不，保姆还有工资拿。你跑一趟，拧瓶盖、递解酒药，人家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电梯数字跳到三楼，苏澜才开口：“念之。”

　　“干嘛。”

　　“你骂完了没有。”

　　“没有。”林念之哼哼两声，“但我先留着，下次再骂。”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学姐。”宋佳悦追了出来。

　　苏澜停下来，转过身。宋佳悦站在走廊里，身后是那扇虚掩的门。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神情里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你不生气吗。”宋佳悦问。

　　苏澜觉得这个宋佳悦很有趣，那么紧张，比她的反应还大，在等什么呢，期待她发火还是有别的想法。

　　“你觉得我该生气吗。”

　　宋佳悦被这句话噎住了，难道不该生气吗？苏澜还是不是正常人啊。

　　“房卡是周绫让你给我的吧。”苏澜说。

　　宋佳悦的脸色变了，苏澜看着她脸色的变化，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了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情。

　　但她懒得追问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又为什么要选今天，为什么要把林念之也扯进来。傅云瑶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隐约觉得和宋佳悦有关。

　　“学姐。”宋佳悦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你一点都不生气吗，你看不出来吗，她——”

　　宋佳悦的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去。

　　“她不是第一次了啊，你不会还要继续和她在一起吧。”

　　“我知道了。”

　　宋佳悦愣住了，这算什么回答。气度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苏澜的纵容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苏澜情绪很稳，像冬天傍晚的湖水，结了薄薄一层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你说的是对的，她不是第一次了。”

　　“那你为什么……”

　　宋佳悦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骂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冲进去把东西摔了。她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准备看苏澜崩溃，或者愤怒，或者至少红了眼眶。

　　那样她至少可以安慰她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苏澜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苏澜看着宋佳悦困惑的脸。

　　她想起高三那个冬天，傅云瑶把她堵在走廊里，围巾裹住半张脸，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光。想起傅云瑶说“苏澜我好像喜欢你”时声音里的紧张。想起她把傅云瑶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的时候，傅云瑶把脸埋进她肩膀，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这些瞬间都是真的，傅云瑶给过她的那些亮光，都是真的。

　　只是光灭了。

　　苏澜开口:“我喜欢了她很多年，她想要什么都会有人给她，她被爱包围着长大，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幸福，吃得最大的苦就是学习。”

　　“她算不上坏人，只是娇纵了些，她只是……”苏澜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只是习惯了。”

　　“那你呢。”宋佳悦急切地问，“你习惯了什么。”

　　苏澜轻轻蹙眉，这个问题她倒没仔细想过。
　　她习惯了什么呢，习惯了照顾她，包容她，在她肆意玩闹之后在原地等她。傅云瑶要什么她都会给，让她别生气，她就不生气，让她等等她，她就等。

　　苏澜没有继续想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宋佳悦:“擦擦。”

　　宋佳悦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她居然哭了吗？她接过纸巾，又想哭了。

　　擦眼泪的时候她偷偷从纸巾边缘看苏澜，苏澜的下颌线条很柔和，睫毛垂着，表情淡淡的，但就是很好看。宋佳悦心想，傅云瑶是不是瞎了。

　　林念之站在旁边，把宋佳悦那个偷看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翻了个白眼。苏澜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帮人的。一个傅云瑶还不够，又来个宋佳悦，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呜呜呜。”宋佳悦的声音闷在纸巾里，“我就是觉得……”

　　苏澜替她说了:“觉得我应该生气。”

　　宋佳悦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是生气就能改变的。走吧，我们下去。”

　　三个人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苏澜站在最前面，林念之和宋佳悦并排站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林念之的目光在镜子里和宋佳悦对上，宋佳悦红着眼眶低下头。

　　出了酒店大门，午后的光刺眼了起来。苏澜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车。

　　“先送你。”她偏过头对宋佳悦说。

　　“学姐，我自己可以——”

　　“车来了。”

　　苏澜拉开后座的门，让宋佳悦坐进去。宋佳悦弯着腰钻进车里，苏澜替她把门关上，然后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句话。车窗降下来一半，宋佳悦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眼眶还是红的。

　　苏澜把手搭在车窗边沿上。

　　“宋佳悦。”

　　“嗯……在。”

　　“以后不用替我做这种事。”

　　宋佳悦的身体僵了一下，苏澜目光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宋佳悦的嘴唇动了动。

　　苏澜直起身，拍了拍车顶，对司机报了学校的地址。

　　车开动了，尾灯在午后的光里亮着两点红色，拐过街角，不见了。宋佳悦坐在后排，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很大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明明做这件事之前想得好好的，让苏澜亲眼看到，让她死心，让她别再被傅云瑶耍得团团转。可苏澜看到了，但她那个平静的样子，让宋佳悦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怎么会有这种人，她一点招都没有使出来啊，气死了。

　　林念之望着车消失的方向：“那女孩喜欢你。”

　　苏澜看了她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真的。”林念之把衣服又裹紧了些，“一个傅云瑶还不够，又招一个，你命里犯桃花劫吧。”

　　林念之走在她旁边，好几次偏过头看她。苏澜的侧脸在下午的光里淡淡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澜，你真的没事吗？”

　　不会是被气疯了吧，苏澜的情绪稳定到林念之有些害怕了。

　　苏澜走了一段路才回答:“念之，我刚才站在那个房间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回去以后要把画本收起来。”

　　最好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