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4、甜的还是酸的 期末考

　　期末考试周临近，图书馆的座位开始变得抢手。

　　苏澜连续三天早起去占座，抱着一摞书和笔记本，在四楼靠窗的位置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中间傅云瑶来找过她一次，给她带了杯咖啡，坐了十分钟，说社团还有事就走了。

　　苏澜说好，注意休息。然后低头继续看笔记。

　　这周四傍晚，她刚从食堂出来，手机响了。

　　不是傅云瑶。是一个叫宋佳悦的女生，傅云瑶社团的同学，苏澜见过几次，算是点头之交。

　　宋佳悦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笑意，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苏澜学姐，晚上有空吗？我们在南门外那个暮色酒吧喝酒，云瑶也在，你来嘛。”

　　苏澜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明天上午没有考试，古代文学那门要等到下周三。

　　“有哪些人？”

　　“就我们社团几个，你都认识的。来吧来吧，云瑶说你好久没出来玩了。”

　　苏澜笑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啊，她说你最近天天泡图书馆，脸都泡白了。”

　　“行，地址发我。”

　　“好嘞。”

　　宋佳悦挂了电话，很快发来一个定位。苏澜点开看了看，南门外那条街，从学校骑车过去大概15分钟。

　　她回宿舍放下书包，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确实有些白，大概是这些天闷在图书馆里闷的。

　　出门的时候室友问了句“去哪儿”。苏澜说朋友约喝酒。她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说你不是不怎么能喝吗。苏澜笑了笑，说少喝点就行。

　　十二月的夜风很凉，苏澜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半张脸埋在领子里，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径往前走。

　　南门外那条街她来得少，和学校里的安静不同，这里到了晚上就热闹起来，烧烤摊冒着白烟，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家小酒馆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亮着。

　　“暮色”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是暗橙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苏澜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火苗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音响里放着爵士乐，钢琴的旋律懒洋洋的。

　　“苏澜学姐，这边。”

　　宋佳悦在最里面的卡座朝她挥手。

　　苏澜走过去，目光扫了一圈。

　　傅云瑶坐在卡座中间，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来啦。”

　　苏澜在她旁边坐下。卡座是半弧形的，对面坐着宋佳悦和另一个女生，苏澜记得她叫何苗，也是社团的。周绫坐在傅云瑶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澜看见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朝对面的两个人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宋佳悦把酒单递过来:“学姐你看看喝什么，她们家的特调不错，不怎么烈。”

　　苏澜接过来翻了翻。名字都起得很好听，什么“冬日茉莉”、“青梅往事”、“晚风”。她不太懂酒，抬头问宋佳悦哪个最淡。

　　“青梅往事。”宋佳悦说，“果味的，酸酸甜甜的。”

　　“那就这个。”

　　宋佳悦帮她点了，又给自己和何苗各要了一杯。

　　傅云瑶面前已经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杯沿插着一片柠檬。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散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环。苏澜看了一眼那对耳环，不是她送的。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傅云瑶侧过身来问她。

　　“还行，古代文学差不多了，现当代还得再看看。”

　　“你肯定没问题的。”傅云瑶语气很笃定。她伸手从桌上拿了颗爆米花，丢进嘴里，又拿了一颗递到苏澜嘴边。

　　苏澜面色不改，低头吃了。

　　爆米花是焦糖味的，很甜，可惜她不爱吃甜食。

　　对面宋佳悦在跟何苗说考试的事，说有一门课的老师划重点划了半本书，根本背不完。何苗附和着，说早知道就不选那门了。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高起来。

　　“你们小声点。”傅云瑶笑着瞪了她们一眼，“整家店就你们最吵。

　　宋佳悦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但没说两句又高上去了。何苗在旁边笑，笑得趴在桌上。

　　苏澜的酒上来了。玻璃杯里是浅琥珀色的液体，杯底沉着两颗青梅，杯沿夹着一小片橙皮。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确实没什么酒味。

　　周绫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杯子，偶尔低头看手机。苏澜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心里猜测了什么，又抿了一口。

　　傅云瑶回过头去跟周绫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苏澜一点没听清。周绫听完笑了一下，伸手就拽傅云瑶的帽子。

　　傅云瑶任她动作，这边说起社团联赛的事，那边的场地音响确实好，说她们下次活动可以借鉴一下。

　　苏澜又喝了一口酒。

　　青梅的酸味在舌尖漫开，然后是甜，最后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酒味。她轻抿着杯沿，听傅云瑶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勉强有丁点参与感。

　　过了一会儿，宋佳悦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何苗挑眉。

　　“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

　　宋佳悦从桌上拿了一个空酒瓶，横放在桌子中央。“瓶口转到谁就是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自己选，选不出来就喝一杯。”

　　第一轮转到何苗。何苗选了真心话，宋佳悦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何苗说没有，宋佳悦一脸不信，追问了好几遍，何苗还是说没有，两个人闹了一阵。苏澜看着觉得还挺有趣的。

　　第二轮转到了周绫。

　　周绫把手机放下，余光扫了眼苏澜:“大冒险。”

　　宋佳悦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狡黠的笑了。
　　“那你和云瑶喝个交杯呗。”

　　苏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傅云瑶先反应过来，拍了宋佳悦一下:“你瞎说什么。”

　　“怎么就瞎说了，大冒险嘛，玩不起啊。”

　　傅云瑶看了一眼周绫，周绫耸了耸肩，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我无所谓”。

　　傅云瑶注意着苏澜的表情，看起来表情温和，没什么异常。就喝个交杯酒而言，苏澜不会介意的。

　　傅云瑶打定主意，就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周绫的手臂交到一起。宋佳悦和何苗在对面鼓掌起哄，活脱脱的气氛组。

　　苏澜情绪不明，有些反胃。

　　蜡烛的火苗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光线在傅云瑶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她喝完酒放下杯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液，湿润的。周绫顺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

　　苏澜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

　　青梅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酸，然后甜。酒味比刚才浓了一点，大概是喝到底了。

　　第三轮，瓶口对准了苏澜。

　　宋佳悦眼睛亮起来:“学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好。”宋佳悦往前凑了凑，表情神秘兮兮的，“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澜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旁边傅云瑶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么殷切的，灼热的。

　　“有。”

　　宋佳悦“哇”了一声，正要追问，苏澜已经伸手去拿杯子了。

　　“就一个问题。”

　　“学姐你耍赖。”

　　“规则是你自己说的，很合理。”苏澜弯起嘴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宋佳悦嘟囔了两句，难得的脸红。

　　游戏又玩了几轮。苏澜又被转到一次，这次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人发一条“我想你了”。她翻开手机，最近联系人是傅云瑶。

　　她直接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傅云瑶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然后偏过头来，冲苏澜笑，酒窝浅浅的。

　　苏澜朝她笑。在想待会离开的时候骑自行车，还是打车。

　　坐在对面的何苗凑到宋佳悦耳边，小声嘀咕:“苏澜学姐今天穿的这件外套好好看。”

　　宋佳悦瞥了苏澜一眼，也压低声音。

　　“我们也觉得，但是你没觉得她人长得也挺好看的吗，就是那种……”

　　她没说完，何苗就替她接上了:“长得很乖，但气质又很姐。”

　　“对对对，就是这意思。”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雷达对上，同情了学姐一秒，宋佳悦又往苏澜那边看了一眼。

　　苏澜正低着头，帮傅云瑶把她弄洒的爆米花捡回盘子里。她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捡完之后拿纸巾把桌面擦了擦。傅云瑶说了句什么，她侧过脸去听，听完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说话的语气也温和的过分。

　　宋佳悦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说，她和云瑶要是分了，我能不能追她。”

　　何苗瞪大眼睛:“你小声点。”

　　“我就问问。”

　　“你不是喜欢男生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是双吧。”宋佳悦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她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她确实说不上来。苏澜坐在那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接住，还会很认真的听你讲话，眼神很温柔。宋佳悦刚才说到考试背不完重点，苏澜说“你把目录先理一遍，捡大标题背，细的考前一天再突击”，因为刚好是公共课，她们都学的，苏澜直接把自己上年整理的必背笔记发给了她。

　　她身上有一种很稳、很淡的东西，不张扬，但靠近了就暖和。

　　可她的长相偏偏是那种带着一点脆弱感的，皮肤白嫩，下颌线条柔和，眼睛的形状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有一点淡淡的疏离，笑起来又整个人都软了。

　　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就让人想靠近她，又想被她照顾。

　　宋佳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女生，她只是看着苏澜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痒。

　　苏澜听不到对面俩人在嘀咕什么，只是觉得怪怪的。

　　傅云瑶又和周绫说起下周聚餐的事，两个人挨得很近。傅云瑶说想吃火锅，周绫说太远了懒得跑。傅云瑶推了她一下，说你真没劲。周绫就笑，说那你请客我就去。

　　傅云瑶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苏澜正低头喝杯子底最后一点酒。青梅沉在杯底，她倾斜杯子的姿态很轻，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傅云瑶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看着苏澜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确认没有沾到东西。这些动作都很小，很安静，和整个卡座里闹哄哄的氛围不太搭。

　　这让傅云瑶不禁想起一个画面。

　　高中的教室，夏天的午后。苏澜坐在窗边，把课本卷成筒状当喇叭，冲着操场喊她的名字。傅云瑶在操场上听见了，抬起头，就看见苏澜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马尾辫垂下来，笑得开怀。

　　“傅云瑶——你上来的时候帮我带瓶水——”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时候的苏澜是这样的。

　　会在走廊里追着同学打闹，会被老师点名批评“苏澜你话太多了”，会举着班旗满场跑。她的笑容是炸开的，是收不住的，是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的。

　　现在苏澜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是收着的，像一盏调暗了的灯。

　　傅云瑶说不清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又好像是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瞬间，苏澜就变成这样了。

　　“想什么呢。”周绫碰了碰她。

　　傅云瑶回过神来:“没什么。”

　　人长大了总会变的，又不是小孩子。

　　苏澜在旁边帮宋佳悦看手相，宋佳悦把手掌摊开伸过来，苏澜低着头，食指在她的掌纹上轻轻划过。

　　“这条是生命线，挺长的。”

　　“这条呢。”

　　“这条是感情线。”苏澜看了看，“分叉挺多。”

　　宋佳悦把手抽回去，脸有一点红:“不准不准。”

　　苏澜就笑，笑起来的眼睛微微弯着，烛光也亮了不少。

　　傅云瑶看着那个笑容，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莫名觉得，苏澜好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而她一直没有回头看过。

　　但，她不需要回头看，反正苏澜会等她的不是吗。这样想着，傅云瑶轻松抛开那点奇怪的负罪感，继续和周绫喝酒。

　　酒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宋佳悦和何苗走在前面，两个人挽着胳膊，步子有一点晃。周绫一个人往东边走了，离开前撇了苏澜一眼，不知什么意味，苏澜礼貌的笑了一下。

　　南门外的街道比来的时候安静了些。烧烤摊还在冒烟，奶茶店已经关了门，酒馆的霓虹招牌还在亮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傅云瑶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苏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苏澜，你今天开心吗？”

　　苏澜偏过头看她，傅云瑶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开心。”

　　一般般，如果不那么吵，她会更开心。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澜在银杏林边停下来。

　　“你看。”她指了指头顶。

　　傅云瑶抬起头，树枝之间，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有一颗星星很亮，挂在最高的那根枝丫旁边。
　　“小时候姥姥跟我说，冬天看见的第一颗星星，可以许愿。”

　　傅云瑶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傅云瑶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知道傅云瑶许了什么愿。

　　傅云瑶睁开眼睛。

　　苏澜问:“许完了？”

　　“嗯。”

　　“许的什么。”

　　傅云瑶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两个人站在银杏林边，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地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起来，在空气里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苏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凉。

　　她想，今天晚上青梅酒的味道还不错。

　　酸过之后，是甜的。

　　自己以后一个人喝，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