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3、除非什么呢 傅云瑶

　　傅云瑶是在三天后找来的。

　　那天下午苏澜没课，在宿舍里改课程论文。窗户开了一条缝，十二月的风钻进来，把她桌角的稿纸吹得哗哗响。她伸手去按住，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傅云瑶的消息。
　　“你在宿舍吗。”

　　苏澜看着那五个字，停了一瞬，然后打字：在的。

　　“那我上来啦。”

　　苏澜把手机放下，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些。又看了眼室友的桌面，把她掉下来的充电线重新搭回桌边。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看论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门被敲响了。

　　苏澜站起来开门。

　　傅云瑶站在门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散着，发尾有一点卷。脸上带着那种苏澜很熟悉的神情，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从下往上看她，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

　　“我能进去吗。”声音软软的。

　　“嗯。”苏澜侧身让开，顺手把她羽绒服帽子上的落叶摘下来，“从哪儿蹭的。”

　　傅云瑶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吐了下舌头:“可能是路过银杏林的时候。

　　“你先坐。”苏澜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习惯性的关心，“外面冷不冷。”

　　“还好。”傅云瑶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她环顾了一下宿舍，目光在窗台的绿萝上停了一下，“你这盆长得比我宿舍那盆好多了，我的都快死了。”

　　“你浇水太勤了，绿萝不能天天浇，会烂根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傅云瑶撅起嘴。

　　“我上次跟你说过。你忘了。”

　　“啊，你说过吗？”

　　“我说过，你当时在打游戏，嗯嗯了两声就挂了。”

　　“那你应该再提醒我一次嘛。”傅云瑶理直气壮的。

　　苏澜看了她一眼:“好，下次我……一定多说几遍。”

　　傅云瑶满意了，低头喝了口水。她捧着杯子的样子有些心不在焉，然后抬起头来。

　　“苏澜……”

　　“那天在图书馆。”她顿了一下，“我不该那么说话。”

　　苏澜有些诧异，她一时没接话。

　　“我是说，你问我有没有空的时候，我，我不应该敷衍你。”

　　苏澜沉默了好一会，脸色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在想自己是很好哄的，傅云瑶简单解释一下，哪怕不是那么用心，她已经有点原谅了。

　　为什么呢，因为她很需要傅云瑶吗，还是因为傅云瑶对她第一次告白太过于深刻，还是……她已经习惯了原谅，她怎么样自己都能接受，苏澜不愿去深想。

　　“嗯，那下次别敷衍了。”

　　傅云瑶把杯子放下，走到苏澜面前，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去拉苏澜的袖口。

　　“那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嘛？”

　　声音软下去，带着一点鼻音。

　　苏澜觉得自己的情绪在分裂，明明不该原谅的，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人在装，可是她却无法去戳破这层假象。

　　“我没有生气。”苏澜说。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傅云瑶的额前。

　　“真的？”

　　“真的。”

　　傅云瑶的眼睛亮了亮，她拽着苏澜的袖口晃了晃，整个人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苏澜的下巴。

　　“那我们去吃小西门那家麻辣烫好不好，好久没吃了。”

　　苏澜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但是如果吃的慢的话倒也差不多。

　　“你下午没课？”

　　“没有。”傅云瑶摇头。

　　“那走吧。”苏澜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又从抽屉里拿了两包纸巾放进兜里。傅云瑶吃麻辣烫总是滴到衣服上。

　　“你怎么还拿纸巾。”

　　苏澜无奈的回:“你说呢。”

　　傅云瑶嘿嘿笑了两声，挽住她的胳膊。

　　小西门的麻辣烫店人不多，老板娘看见她们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傅云瑶端着盘子去挑菜，苏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纸巾和筷子摆好。

　　傅云瑶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堆得满满的，金针菇、海带、藕片、午餐肉、牛丸。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往锅里下菜，手法相当豪迈，汤汁溅出来几滴。

　　“小心一点，给纸巾。”

　　傅云瑶接过胡乱擦了擦。

　　“我拿了牛肉丸。”她把两颗牛肉丸拨到苏澜的碗里，语气扬起，“你爱吃的。”

　　“谢谢。”苏澜夹起一颗，吹了吹。

　　傅云瑶开始说社团的事，她说下周有个活动要拉赞助，部长催得很紧，她跑了好几家店都没谈成。说到一半停下来，皱着眉头看苏澜。

　　“好烦啊，你会不会写策划案。”

　　“没写过那种。”苏澜想了想，“不过和我之前写的应该差不多，你把具体要求发我，我帮你看看。”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傅云瑶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沾着一点辣油。

　　苏澜把纸巾推过去:“擦擦。”

　　傅云瑶没接，把脸往她那边凑了凑。苏澜抿唇，抽出一张纸巾，替她擦掉了。傅云瑶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苏澜，你对我最好了啦。”

　　苏澜把纸巾折好放在碗边:“先吃吧，要凉了。”

　　傅云瑶低头继续吃，她的吃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嘴巴塞得鼓鼓的，吃得很香。苏澜看着她，把自己碗里的藕片夹了一片到她碗里。傅云瑶喜欢吃藕片，刚才拿得少。

　　“你自己不吃吗。”傅云瑶含糊地问。

　　“我够了。”也没什么胃口。

　　吃完麻辣烫出来，天已经黑了。傅云瑶走在苏澜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下周社团联赛我要去隔壁市。”傅云瑶说，“可能要住一晚。”

　　“什么时候去。”

　　“周五下午走，周六晚上回来。”

　　“那周日好好休息，别又熬夜。”

　　傅云瑶嗯了一声。她走了几步，忽然歪过头来:“你会想我吗。”

　　苏澜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傅云瑶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的、撒娇的神色。

　　“会的。”

　　傅云瑶就笑了，把苏澜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傅云瑶松开手。她往后退了两步，冲苏澜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楼道。白色的羽绒服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了晃，不见了。

　　苏澜站在楼下，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没有马上走。

　　银杏林那边还有几片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路灯的光照过去，把那些叶子的边缘染成浅浅的金色。

　　她发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之后的几天，一切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傅云瑶每天早上给她发早安，有时候配一张自拍，有时候是一个撒娇的表情。苏澜会回她一个笑脸，或者说“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中午傅云瑶约她吃饭，她就去。晚上傅云瑶找她聊天，她就陪着她聊，听她说社团的事、说室友的八卦、说食堂新出的菜不好吃。

　　“那个糖醋里脊，面糊比肉还厚。”傅云瑶在语音里抱怨。

　　“那你下次别点那个了，点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茄子。”

　　“茄子卖完了，我去的时候已经没了。”

　　“那你明天早点去，或者我陪你去？”

　　“好～”

　　室友从旁边经过，听见她讲电话的语气，等她挂了之后说了句：“你们俩又好了？”

　　苏澜嗯了一声。

　　“那就好，前两天看你闷闷的。”

　　苏澜笑了一下:“有吗，可能是论文写的。”

　　苏澜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桌上的书。翻了两页，发现刚才看过的内容没记住，又翻回去重新看。

　　和好了吗，或许吧。

　　周四晚上，苏澜在改论文。

　　温庭筠的词，她翻了好几本参考书，在“鬓云欲度香腮雪”那句旁边写了好几行批注。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大半。重新写了几行，还是不满意，索性合上书，打算明天去图书馆再查几本集释。

　　手机亮了，是林念之的消息。

　　一个视频文件，封面是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看不清楚里面的人。下面跟了一条文字。

　　“苏澜你看这个，笑死我了。”

　　苏澜点了一下。

　　画面动了。

　　镜头有些晃，光线很暗。是一间KTV的包房，茶几上摆着啤酒瓶和果盘，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人在唱歌，背景音很吵，镜头转向沙发的角落。

　　傅云瑶靠在那里，周绫的手搭在她肩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们两个人的脸上。

　　周绫凑过去，吻住了傅云瑶。

　　画面里有人起哄，口哨声从背景音里冒出来。傅云瑶没有推开，回应了。

　　视频只有十几秒。
　　苏澜把它看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念之的消息追过来。

　　“发错了！！！”

　　“苏澜你别看了！！！”

　　紧接着视频被撤回了。

　　对话框里剩下那两行字，和一行灰色的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苏澜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拿起笔，继续看论文。

　　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写到“懒起画蛾眉”的“懒”字时，笔尖停了一下。她把那个字划掉了，在旁边重写了一个。两个“懒”字并排挨着，笔画都不太对。

　　她放下笔。

　　手机安安静静地扣在桌上。

　　苏澜靠进椅背里，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她又拿起手机，翻过来，点进和林念之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那个视频哪里好笑。

　　发过去。

　　等了几秒，林念之回了一串省略号，附加一排“装死”的表情包。

　　苏澜又打了一行字:念之，发给我没关系，别让她知道了，不然她又跟你急。

　　林念之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对不起。

　　苏澜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了，屏幕的亮光暗下去，变成黑色。

　　苏澜看着那面黑掉的屏幕，她想起刚才视频里的画面。昏暗的灯光，起哄的声音，周绫凑过去的侧脸，傅云瑶没有推开……

　　她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

　　她和傅云瑶之间，从图书馆那天开始，从林念之给她看照片那天开始，从傅云瑶连续几次不理她开始，她其实就在等这一刻了。或者说，她等的不是这一刻，她等的是自己终于肯对自己承认的那一刻。

　　傅云瑶是被宠着长大的，苏澜是知道的。傅家两位母亲对她都很好，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她犯了错也没人真的怪她。所以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回来，拉住苏澜的袖子，说你别生我气了。

　　因为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的。

　　苏澜会原谅她，包容她，会站在原地等她跑累了回来。

　　周五下午，苏澜还是去了活动中心。

　　傅云瑶在台上，穿着社团的统一T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活力满满。她在向来参观的同学介绍活动内容，声音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澜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旁边有人挤过来，她往边上让了让。

　　傅云瑶讲完之后从台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额头上带着薄薄一层汗，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

　　苏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擦擦汗。”

　　傅云瑶接过去，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纸巾屑沾了一点在眉毛上，苏澜伸手帮她拈掉了。

　　“我讲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语速比上次稳，大家听着挺有兴趣的。”

　　“真的吗。”傅云瑶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我练了好几遍。”

　　“听得出来。”

　　傅云瑶满意地拉住她的手:“走，请你喝奶茶。”

　　苏澜被她拉着往外走。傅云瑶的手心很热，和从前一样。苏澜任她拉着，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十二月午后的阳光。有人跟傅云瑶打招呼，傅云瑶笑着回应，苏澜也朝那个人点了点头。

　　奶茶店里，傅云瑶点了两杯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

　　“你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撒娇。

　　“你每次都点这个，我一直记得。”苏澜莞尔。

　　傅云瑶听到满意的答复，还是俏皮了一下:“是吗，我以为我偶尔会换换。”

　　“没有，从高中起就是三分糖。”

　　傅云瑶咬着吸管笑起来，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那你怎么不腻呀，都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习惯了。”

　　陪着她喝她喜欢的奶茶口味，习惯了。

　　傅云瑶话题跳脱，开始说下周联赛的事，要准备什么材料，和部长协调时间，还说周绫也会去。

　　“周绫说那边的场地比我们学校好，音响是新的。”

　　苏澜听着，她喝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滑上来，嚼起来糯糯的。
　　“那挺好的，去那里比在这里好。”

　　“我也觉得。”傅云瑶托着腮，“就是得住一晚。我跟你说过吧？

　　“嗯，你说过。”

　　“你要说我会想你的，好冷淡啊～”

　　傅云瑶歪着头，脸上是那种撒娇之后等待回应的表情。

　　苏澜嘴角弯起来，弧度刚好。

　　“会，我会想你的。”

　　傅云瑶就满意了，她低头喝奶茶，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两侧。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元气满满，热气腾腾，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苏澜当初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傅云瑶。她追着这团火跑了很久，被照亮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后来她成了离火最近的人，也慢慢习惯了被烫到的感觉。

　　她说不清是傅云瑶变了，还是自己变了，也许谁都没有变。也许从一开始，傅云瑶就是这样的人，而她也一直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包容她，照顾她，替她收拾大大小小的烂摊子。

　　她习惯了，傅云瑶也习惯了。

　　所以傅云瑶做什么她都不会觉得意外，所以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她心里是平静的。

　　苏澜把嘴里的珍珠咬破了，糯糯的，有一点弹。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金黄金黄的，被风卷起来，在空气里打转。

　　傅云瑶走在前面，踩着那些落叶，故意踩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踩了几片之后回过头来，冲苏澜招手。

　　“你也来踩。”

　　苏澜走过去，踩了一片。叶子在鞋底下碎开，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傅云瑶笑起来，拉着苏澜的手往前跑。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像一阵金色的雨。

　　苏澜跟着她跑。

　　傅云瑶的笑声在风里散开，亮亮的。

　　苏澜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羽绒服在金色的落叶里晃动，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她心里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傅云瑶。

　　喜欢她笑起来的声音，喜欢她跑起来的姿态，喜欢她喊自己名字时候上扬的尾音，喜欢她总是元气满满的样子。

　　她也曾是那样的人。

　　但后来她学会了在喜欢的人面前，把自己收起来一点。把那些脆弱的、不安的、需要被照顾的部分收起来。因为傅云瑶不需要那些，傅云瑶需要的是一个包容她的人。

　　苏澜做了这样的人，很久很久。

　　她想，大概还会继续下去的。

　　除非……除非什么呢。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傅云瑶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喘了一会儿直起身，额头上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上去啦，好累。”

　　傅云瑶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
　　“苏澜。”

　　苏澜弯眸:“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想叫你一声。”
　　那一刻，傅云瑶觉得苏澜还是喜欢自己的。不过，她也只能喜欢自己吧。

　　苏澜无奈:“上去吧，晚上凉，上去之后等一会再洗澡。”

　　“知道啦，苏澜管家～”

　　傅云瑶挥了挥手，跑进了楼道。

　　苏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室友问吃什么，她认真的回复奶茶。室友笑起来，说奶茶算什么饭呀。

　　苏澜也笑了笑，坐回书桌前。

　　确实不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