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2、第三次 林念之

　　林念之选的咖啡店在学校西门外那条巷子里。

　　咖啡店门面很小，牌子上印着白色的店名：午后。苏澜到的时候，林念之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冒着热气，显然是给她点的。苏澜拉开椅子坐下来，林念之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给你点的拿铁，加燕麦奶。”

　　苏澜说了声谢谢，双手捧住杯子。热度从杯壁传过来，她的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缓了一会儿才松下来。

　　林念之没有急着开口，她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芝士蛋糕，推到苏澜面前。

　　“尝尝，不太甜，适合你的口味。”

　　苏澜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是吧。”林念之笑起来，“我上周发现的，这家的芝士蛋糕是老板自己做的。”

　　苏澜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叉子。她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巷子的地面湿漉漉的，积着几处浅浅的水洼。

　　“你今天没课？”苏澜转过来问。

　　“上午有两节，刚上完。”林念之搅了搅自己那杯美式，“现在只有新闻采写的作业，老师让我们去采访食堂阿姨，我约了明天下午。”

　　“采访食堂阿姨？”

　　“对，选题是谁在做早餐。”林念之说到这个来了精神，“离我们宿舍比较近的那个食堂，做煎饼的那个刘阿姨，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她女儿也在咱们学校念书，大三的。”

　　苏澜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好好写。”

　　“肯定好好写。”林念之喝了口咖啡，“你呢？最近课多吗。”

　　“还好，古代文学要交一篇论文，正在看材料。”

　　“写的什么题目。”

　　“温庭筠的词。”

　　林念之眨了眨眼睛:“谁？”

　　苏澜被她逗得轻轻笑了一下:“花间词的，写小山重叠金明灭那个。”

　　“哦，那个。”林念之点点头，其实还是没想起来，眼睛眨眨就装知道了。

　　苏澜说完之后又安静了，她重新捧起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咖啡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一只橘猫从雨棚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隔着玻璃朝里面望了望，又跳走了。

　　林念之给她指:“那只猫是隔壁修鞋店养的，叫橘子。”

　　苏澜望过去:“大橘猫，挺可爱的。”

　　“修鞋的爷爷天天喂它。”

　　苏澜点点头，又沉默了。

　　她其实不是不想说话，只是觉得说什么都有点累。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是那个找话题的人，是那个逗别人笑的人，是那个在冷场的时候跳出来暖场的人。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无法很好的伪装她还好。

　　林念之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她又把蛋糕往苏澜那边推了推。
　　“再吃点，你最近瘦了。”

　　苏澜嗯了一声，又叉了一小块，嚼得很慢。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咖啡店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像什么东西慢慢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念之。”苏澜忽然开口。

　　林念之抬起眼睛。

　　“你还记得我那个画本吗。”

　　“记得啊。”林念之说，“你画了好多傅云瑶那个。”

　　“我前两天一直在想……”苏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我记得有一张是高二画的，那天下晚自习，傅云瑶趴在桌上睡着了。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就剩我和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头发散在胳膊上，睡得很沉，那时候的她很可爱。”

　　林念之安静地听着。

　　“我忍不住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灯突然灭了，因为保安拉了总闸。我摸黑收拾东西，不小心把橡皮碰到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结果额头撞上了桌角。”

　　“撞出一个包。”林念之接了一句。

　　苏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林念之笑了笑：“你第二天顶着那个包去上课，傅云瑶问你怎么弄的，你说自己不小心。后来她知道了，非要给你揉，揉得你龇牙咧嘴的。”

　　苏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因为我们都是彼此的初恋，只是……”

　　林念之放下叉子，陶瓷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极小的响。

　　“苏澜……”林念之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蹭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个，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澜轻轻抿唇，等她说。

　　“周绫和傅云瑶，不是最近才走得近的。”林念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上学期期末，有人看见她们一起从校外回来，挺晚的。”

　　苏澜眼眸微闪，握着杯子的手有些颤。

　　“还有一次，上个月社团联谊，傅云瑶喝多了，是周绫送她回去的，第二天早上周绫才从她宿舍出来。”

　　苏澜垂眸，看着杯子里残余的咖啡。褐色的液体在杯底微微晃动，让人头晕。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还好吗？”

　　苏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好还是不好，只是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压了一团棉花。不疼，就是透不过气。
　　“我没事。”

　　林念之知道她在勉强自己，但这个时候追问没有用。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澜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苏澜的手背很凉，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吧，我煮面给你吃。”

　　苏澜看了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感激，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改天吧，我想回去睡一会儿。”

　　林念之没有勉强:“那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我……自己可以。”

　　苏澜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抬腿往外走。

　　“苏澜。”林念之叫住她。

　　苏澜回过头。
　　林念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澜弯眸，应了一声好，从靠窗的位置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头发从肩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也遮住了苏澜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

　　吧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对她说了声“慢走”。她轻轻点了下头，推开玻璃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些，然后走远。

　　玻璃门合上了。

　　咖啡店里恢复了安静。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音符一粒一粒的，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林念之坐在那里，看着苏澜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巷子的地面湿漉漉的，苏澜的运动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身影渐渐变小，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化开。

　　那只橘猫又从雨棚上跳下来，蹲在巷子边，舔了舔爪子。

　　林念之叹了口气，低头把杯子里凉透的咖啡喝完。

　　靠里的卡座里，傅清逾始终没有出声。

　　同事已经说了好一会儿了，关于讲座的日期，场地的安排，需要准备的资料。傅清逾听着，偶尔点头，接一句“可以”。

　　但她的目光，从苏澜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那个方向上。

　　她看见苏澜和林念之道别，看见苏澜穿外套时笨拙地扯了两下袖子，看见苏澜推开玻璃门，被风吹的瑟缩了一下。

　　看着她慢慢走，在巷子的拐角处停了一下。

　　似乎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什么东西。从傅清逾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边。

　　然后她转过拐角，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地面上留着几处水洼。橘猫从窗台跳下来，踩着水洼的边缘走过去，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傅清逾收回目光。

　　“傅老师？”同事有些疑惑。

　　“嗯。”

　　“您觉得呢？”

　　傅清逾端起杯子，咖啡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苦味很重:“周三下午吧，场地你定就好。”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同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傅清逾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她低垂着眼眸，看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苏澜。

　　第一次是傅云瑶高三那年的冬天。她回家里取一份旧材料，母亲让她顺路给傅云瑶送落在家里的复习资料。她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见一个女生在擦黑板。

　　那天下了雪，走廊里光线很暗。那个女生踮着脚，费力地够黑板上方的字迹。粉笔灰落下来，沾在她深蓝色的校服袖子上，白花花的一层。

　　她擦得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可爱。

　　傅清逾站在靠近后门的窗外，看着她擦完黑板，从讲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笑了一下。

　　那里站着傅云瑶……

　　傅云瑶走过去，把自己冰凉的手塞进那个女生的脖子里。女生被冰得缩起脖子，却没有躲开，只是笑着去捉傅云瑶的手，捉住了，就握在掌心里暖着。

　　很亲昵的场景。

　　傅清逾没有走过去，她把资料袋放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她和家里的关系一向淡，两位母亲分开后，她跟着盛云芝生活，傅云瑶跟着另一位。后来盛云芝工作调动，她跟着转了学，和傅云瑶的联系就只剩下逢年过节的问候。考大学考走了，工作之后更少回去。家里连她的照片都很少，苏澜自然不会见过她。

　　但傅云瑶偶尔会找她，不频繁，有事情的时候才联系。比如问专业方向怎么选，问她认不认识某个学院的老师。傅云瑶叫她姐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一点随意，像笃定她不会拒绝。

　　她也确实很少拒绝。

　　第二次见到苏澜，是在这所大学。

　　开学第一周，她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见苏澜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跑下来。马尾一晃一晃的，跑得急，在拐角处差点撞上她，最后及时收住脚步，说了声“老师对不起”，绕过她就继续跑了。

　　傅清逾转身看她的背影跑远。

　　苏澜不知道她是谁，她教大三的课，苏澜是大二，课表上没有交集，但傅清逾知道她。

　　她知道苏澜高考考得不错，和傅云瑶出去旅游了，知道她喜欢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还知道苏澜周二周四下午没课，通常会去操场跑步。

　　她知道苏澜和傅云瑶那天在一起，她甚至知道，她们之间开始变得不一样。

　　因为上一次傅云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烦躁。傅清逾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女朋友最近太粘人。

　　傅清逾握紧了手机，眼神晦暗。

　　现在苏澜又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巷子的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那只橘猫慢悠悠地踱过去，尾巴竖得笔直。

　　傅清逾把杯子里的凉咖啡喝完，和同事又聊了一会，直到同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告辞。傅清逾点点头，说了声路上慢点。

　　同事走后，她又独自坐了几分钟。

　　店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巷子渐渐暗下去，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她的咖啡杯旁边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

　　傅清逾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

　　是苏澜刚才坐过的位置，杯子已经被收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像没有人来过。

　　她想起苏澜听林念之说“采访食堂阿姨”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呵出的白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和她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苏澜时一点都不一样。

　　那天苏澜对着傅云瑶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温暖的。

　　为什么现在那么悲伤，还要强撑着没事。

　　你之后的选择是什么呢，苏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