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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害怕失去 忘掉一切苦 ...

  •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宁柯也能猜到个大概。他抬手发现了小臂上缠得很厚的绷带。果然是。

      “我干的?”

      他抬起手臂,在云梓月面前晃了晃,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不然是我干的?我杀人未遂,中途善心大发,给你送医院来了,是不是很感激啊?”

      “嗯。”他很认真的说,“很感激。”

      “得了吧,你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丑。”云梓月我扭过一边去,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宁柯,自己却这么想哭。

      “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说话,我长的有这么难看?”

      “有。”他没回头,声音哽咽,泛红的眼角已经有泪珠滚落。

      宁柯知道他在哭,所以不停的找话说。因为一旦停下来,眼泪就真的止不住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下次会注意。你别生气了,行吗?”

      医生给他打过安定针,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不少,难受的感觉也随着药物的输入有所减缓。

      “哪次不说主意,如果不是我把菜刀收起来,说不定你今天就没命了!”他说越激动都顾不上哭了,“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就应该连削苹果的刀都不给你留下。”

      “行,你带走吧。我以后吃带皮的苹果,洗洗就行,还有丰富的维C呢。”

      云梓月被他怼的接不上话。可带走水果刀又有什么用呢?

      宁柯这个不稳定因子怎么可能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带走刀,那瓷片呢?木块呢?任何一样看似普通无害的东西,到了他手里都有可能变成伤害自己的凶器。

      这些又该怎么避免?

      谁能拦得住一个不想活的人去寻死。

      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牵挂都拴不住他了。

      现在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实际上心里的痛苦并没有减缓多少。云梓月知道的,他总是这样。

      看不到光就沉在黑暗里静坐,找不到希望,就想带着所有的痛苦去死。

      他真的太痛了。

      活着对他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尝试找到出路,可痛与苦楚总是在尽头等他。

      像陷入了永罚。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西西弗斯。

      宁柯从初中就被诊断出双向情感障碍。他知道自己的病很麻烦,所以希望拿到保送资格,尽量避免在郁期的时候上学,那会使他更累,更痛,更想寻死。

      人们通常对抑郁症和双向情感障碍这样的精神疾病有刻板印象。认为患者会成天忧郁,总想寻死。实际上,精神疾病并不是单单表现在这两个方面。

      精神疾病患者经常会出现一些大脑不能控制的情绪,但也不是总想寻死。

      患者只有在极度不适,无法控制自己行为,感到无助的时候想脱离世界。

      就像宁柯现在这样。

      他们看不到希望。

      甚至连伤害自己都是无意识的,因为他们的意识接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而事实上,每个精神疾病患者都曾经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可这并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事情。

      他们总是向往死亡,又畏惧死亡。

      很矛盾的说法,但也的确是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而他们也一直在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距离上次宁柯自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云梓月都快要以为他好了,没想到还是没逃过。

      他应该是进入了郁期,情绪波动较大。

      双向患者进入郁期或燥期的时间并不对等,可能在某一时间突然转换。从极度喜悦到极度悲伤,由山峰跌至谷底都是不一定的。

      转换有时只需要一秒的时间,看起来就像精神分裂一样,但其实并不是。

      郁期的宁柯看起来更加脆弱,像瓷娃娃一样。

      云梓月看了一眼他白得像刷了层粉似的脸,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还真像瓷娃娃啊。

      见他嘴唇干裂,云梓月才想起来,从下午到现在,宁柯一口水都没喝上。

      光顾着担心人了,忘了还要补充水分和食物来维持生命。

      “来,喝水。”云梓月,把水喂到宁柯嘴边,“啊,张嘴。”

      云梓月喂水的样子像极了幼儿园的育儿师,表情都恰到好处,让人不忍拒绝。

      “我猜你是打算学护理了。”宁柯伸手去够云梓月手里的杯子,被云梓月躲开了。

      “哥,你手抖成这样,能自己喝吗?”

      云梓月好气地继续喂他,喂了两年,都习惯了。

      宁柯,把收回的收藏到被子底下,不再尝试自己动手。

      宁柯手抖是躯体化的一种表现,并不是人们常说的帕金森。

      手藏到了被子里,但仍旧止不住抖动。宁柯只能自暴自弃的垂向床面。

      郁期的宁柯,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他拥有的不多,能控制的就更少。每失去一点,对他来说都是在自己的心上剜肉饲鹰,而鹰还抛下自己跑了。

      无力控制身体,精神上也饱受折磨,这才是许多患者看不到希望,受不了病化的原因。

      可他的手仍在用力抽搐着,青筋浮现。巨大的失落与挫败涌了上来,逼着他妥协就范。

      他不想,可是没办法。

      他决定不了任何事。

      就连自己喝水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用?这具残破的身体还有什么用?

      什么都做不了,一点用处都没有。

      偏偏还有那么多人喜欢这副皮囊,可是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现在这个样子就不会再有人喜欢了。

      他配不上那么多人的喜欢。只是一个废物而已。

      废物就该待在回收站里等待回收。等环卫工人将自己的身体烧毁,压碎,和一群恶臭的垃圾混在一起,埋进永无天日的地底,再也不出来。

      如果死了也会是这样吧,不过省略了一点步骤,直接从烧毁到埋入地底。

      不会变得恶臭,这也许是做人的唯一好处吧。

      “哎哟,柯柯怎么哭了?”云梓月喂着喂着,突然发现喂不进去了。

      宁柯张着嘴,水都流了下来,混着眼泪一起。

      云梓月赶紧抽了几张纸给他擦眼泪,顺便把流出来的水一同擦干。然后把宁柯扶到了另一张床上,细心的把挂着输液瓶的杆子也一起推了过去,自己收拾着被水浸湿的床铺。

      还好病房里有张陪护床,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梓月边收拾边安慰宁柯,“柯柯你别担心,我肯定能行的,要实在不行我就打电话叫阿姨上来,反正不会让你没地方睡的,相信我啊,听见没?”

      没听到回应,云梓月,又向后瞟了一眼,总觉得一秒钟没看着他,就让人死在眼前了。

      被诅咒的宁柯呆呆地望着转过来的云梓月,漂亮的眼睛像是被剜走了灵魂,变得没有色彩。

      不知道又想到哪儿去了,云梓月无奈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给老师发信息请假。

      宁柯在想什么云梓月不知道,但以他照顾了宁柯两年的经验来看,现在打扰他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在占中,就算是拥有了保送资格的学生也是需要到校自习的,非必要不得请假。

      不过托了宁柯的福云梓月倒是能经常请假。对此,他也乐此不疲。

      请假这种事对他来说可真是太熟了,轻车熟路的复制,粘贴,假就请好了。

      云梓月长舒了口气,睁眼发现宁柯不见了!

      云梓月一下慌了神,一个郁期的双向患者跑出去能干什么?

      一个刚刚进入郁期,大哭了一场,还把自己弄伤了的患者跑出去会做什么?

      答案可以用排除法,而剩下的那个答案偏偏是云梓月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他脑子还没缓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拔腿追了出去。

      宁柯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医院花园的小湖边看小鱼。

      看它们在清澈的湖底摆动尾巴,丝毫不急地向前游去。这会让他感到心安,因为他们从不害怕失去,也不会失去。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能忘掉很多刚刚发生的事情。这让宁柯产生了羡慕的心理,如果成为一条鱼,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忘掉一切苦难和幸福,更多的是庆幸还是不舍?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见到盘腿坐在湖边的宁柯,云梓月终于松了口气,他没有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很乖地坐在那里。

      冬天很冷,但太阳还是出现了。宁柯就坐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镀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像游离众生的神,眼里只有悲悯。

      他就坐在那里,望着湖里游动的鱼出神。额前的刘海长长了,还没来得及剪,快遮到眼睛了。

      云梓月走到湖边坐了下来,就坐在宁柯旁边。

      “怎么不穿上外套再出来,不冷吗?”

      宁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他的话。一味地盯着荡漾的湖面。

      我只是一只被人类打捞的水母。他们囚禁了我,剥夺了我回到大海的权利。

      我被关在恒温箱里,被迫和一群难看的水母一起生活,可是我听不懂他们说话,我只想回家。

      深海里住着一只很漂亮的水母,和我长的很像,透明的触手漂亮又柔软,捏起来很舒服。

      他们不能把我和一群肮脏的生物关在一起,我们不是一个品种,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他们同化,变得恶臭。

      在宁柯眼里,是这座医院锁住了他。而囚禁他的是所有的人类,他们自以为是为了自己好的治疗,实际上只是暂缓了他的死亡,并不能削减他的痛苦。

      宁柯眼里突然有了光,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他透亮的眸子盯着云梓月,很温柔地笑了起来。

      “我要回家。”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云梓月的直觉告诉他,宁柯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要信。

      但亲眼看着他在深渊里徘徊了两年,他多希望宁柯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好起来了。

      “等你好一些了就回去。”

      云梓月知道,郁期的宁柯会比较没有安全感,更容易恋家。

      可他现在情况不稳定,医生是不会让他回去的。他没办法对宁柯说谎,只能实话实说。

      尽管真相有些残忍。

      “你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云梓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想转移这个悲伤的话题。

      “你看你这头发都长这么长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剪了吧。”

      他揉了揉宁柯的发顶,蓬松的头发抖了几下,落下来时有些凌乱。

      “像个水母一样。”

      水母。

      对,水母。他是一只水母。水母是住在海里的。

      宁柯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站起来冲云梓月笑道:“对,我是只水母。”

      说着就朝小湖纵身一跃,沉了下去。

      回家了,他想。

      站在岸上目睹一切的云梓月怔住了,无措地望着清澈的湖底。里面睡着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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