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宫闱旧事   裴新皓 ...

  •   裴新皓是在暮色将合未合的时候回到盛都的。他从宫城西侧的便门进来,走的是金鳞暗卫专用的夹道,过两道暗哨时各停了一下,亮了腰牌。宫灯还没全点起来,夹道两边的墙头将最后那线天光收窄成一条暗金色的长带,他沿着那条光带走到尽头时,坤翊宫后罩房的檐角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
      李钰正在后罩房那间小书房的窗边站着,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叶,已经捻了好一阵子了。她是在一个时辰前接到裴新皓进城的暗报的,报信的人只说了“回来了”三个字,她便搁下笔走到窗边等。崔菀坐在书案旁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旧档没有看,偶尔抬眼望一眼窗外庭院的方向,听着廊下有没有新的脚步声。
      裴新皓进书房时身上带着赶路的尘土气息,衣摆边缘沾着官道两旁麦田里被马蹄带起来的碎草屑。他在案前站定,先向李钰行了一礼,又朝崔菀的方向躬了躬身,直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只半旧的布囊放在案面上,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连日策马赶路之后的沙哑底色。
      :“陛下,定州那边有消息了。”
      李钰从窗边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伸手将布囊拉到面前。布囊外面系着一道结实的麻绳,她解开绳结时指尖微微用力,麻绳的纤维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痕。布囊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用帕子包好的玉佩和一片叠得极整齐的信封残角。她先取出那枚玉佩摊在帕子上看了看,目光在玉面上那朵海棠花雕纹和花蕊处那粒红宝石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那片信封残角对着灯看完了上面残留的墨迹,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裴新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裴新皓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在定王出事之后一直在盯着定州方向的动静。暗卫发现定王世子李环到了定州之后并没有像寻常被废的宗室子弟一样闭门不出,他接触了几个定王府旧人,其中有一个是定王留在定州多年的老管事。这个老管事曾经经手过一个姓吴的车夫离开定王府的事务,臣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在盛都南城一处旧巷里找到了那个车夫的租屋。租屋已经空了,房主说租客在两个月前退房离开,走得很急。臣的人在租屋的墙角缝隙里找到了这枚玉佩和这片信封残角,臣想着废世子既然在查这条线,便让手下的人连夜去鬼市寻造了这两样相同的物什放在原处,我们可以跟在后头借他们的手查到些什么。”
      李钰听他说完,将玉佩和信封残角并排放着,目光在玉佩背面的“琬”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那个姓吴的车夫,如今人在哪里?”
      裴新皓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臣找到他租屋的时候,已经在城门外的乱葬岗找到了他的尸首。仵作验过之后说是中毒死的,大约在他退房离开的那几天之间被人灭了口。尸体上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下的手。他租屋里的东西被人搜过一遍了,这枚玉佩和信封残角是遗漏在墙角缝隙里的。”
      李钰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玉佩和信封残角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了崔菀一眼。崔菀已经从矮榻上起身走到了案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枚玉佩,目光在“琬”字上停住时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直起身来,没有伸手去碰,只说了一句:“这枚玉佩是先皇后生前的东西,早前丢失便没再有人见过它。如果它出现在定王的车夫租屋里,那定王和先皇后之间可能有一条我们之前不知道的联系。”
      李钰将玉佩重新用帕子包好放回布囊中,信封残角也一并收进去,然后将布囊放在案角那只旧木匣旁边,与先帝的遗诏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并排放着。她转头重新看向裴新皓:“尉迟恭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裴新皓从怀中取出第二份文册放在案上:“尉迟将军已经正式接管了定边军的人事调度和防务调整。他上任之后重新梳理了定边军各部的人员编制,替换了原定王系提拔的三名中阶将领,将他们在各部中的旧属分别调往不同的边镇,避免同一批人在一处形成抱团之势。定边军各部目前没有明显的反弹迹象,尉迟将军走的是逐一谈话,以升代调的办法,没有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李钰接过文册翻开看了看,里面附着尉迟恭亲笔写的一份简报,字迹粗犷却清晰。她看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处定州方向防务缺口已补的条目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文册放回案面:“告诉尉迟恭,定边军的事让他放开手做。若有需要兵部配合的调令,直接递折子到御书房来,不必经过中间转手。”
      裴新皓应声退出了后罩房。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融进庭院中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那线天光也沉入了墙根底下,只剩案上那盏灯将两个人拢在暖黄色的光圈里。李钰坐在案后没有动,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只布囊和文册并排放着的位置,手指搭在案沿上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
      崔菀从案边走到她身后,伸手将案上那盏灯往她的方向拢了一下,然后将两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按了按。李钰被她这一按,微微仰头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正好靠在崔菀站着的位置的腰间。崔菀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面容,灯影将她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她开口问道:“阿璃方才看那枚玉佩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钰没有挪开目光,依然仰着头看着她。灯焰在她眼底跳出一小簇暖光,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在想先皇后和定王之间的那条线。定王和先皇后是同辈宗亲,若他们在很早之前就有过密切的往来……李钰将话头收了收。
      :“先皇后故去之后,先帝把她的东西收回了内库,那枚玉佩后来却出现在定王府的人手里。要么是先帝将玉佩赐给了定王,要么是定王通过某种渠道从内库中得到了它。”
      崔菀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两下:“你觉得是哪一种?”
      李钰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自己肩头崔菀的手背,握着她的手微微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一转而被拉得更近了一些,她能看清崔菀眼底灯焰的倒影和那倒影周围细碎的微光。
      :“先帝若是主动将玉佩赐给定王,会留记录,内库的赐物簿上应该能查到。但内库赐物簿上没有任何关于先皇后旧物的去向记载。所以定王拿到这枚玉佩的途径,大概率不是先帝主动给的。”
      崔菀反握住她的手,侧身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膝盖碰着膝盖。她将李钰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拢了一圈,才道:“那枚玉佩出现在先皇后故去之后、定王走军械线之前的时间里。如果定王与先皇后有瓜葛,那他走军械线就有了另一层目的,不是为了单纯的权势扩张,而是为了完成某件先皇后生前没有做完的事。”
      李钰的目光在灯影中凝了片刻。她伸手将案角那只旧木匣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里面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那卷绢帛,又合上了盖子。
      :“先皇后故去之前,她有没有和定王之间有过什么往来,这件事宫中没有记录。但定王的旧物里如果还有先皇后留下的别的东西,现在那些人取走铁皮箱子之后,那些东西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搭在木匣盖子上没有移开。崔菀看着她在灯下微垂的眉目,搭在她膝盖边的那只手微微侧了一下,将李钰的手从匣盖上牵下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指尖在她虎口处那道在北境留下的旧茧上轻轻蹭过。
      :“你方才说'那些东西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上,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李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崔菀拢在掌心里的手,崔菀的指尖正在她虎口的旧茧上来回蹭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安抚。她静了几息。
      :“定王被毒杀之前,他和先皇后之间的关系那条线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现在这枚玉佩出现了,说明定王那边的人一直在替先皇后保留着什么,而那些东西在定王出事之后被人及时取走了。能在定王入狱之后、朝廷正式查封定王府旧产之前就把东西转移出去的人,必须是早就知道定王会有事、而且对定王府内部的路线和人员排布非常熟悉的人。这样的人在定王身边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至今没有眉目。”
      崔菀的手指在她虎口处停住了,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度:“你说的那个至今没有眉目的人,就是定王死后最有可能知道铁皮箱子里装着什么的人。”
      李钰点了点头,然后将崔菀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腹在她掌心的纹路上慢慢划过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划得不快,像是随手画了点什么又像只是确认掌心的温度和触感。她划完之后将崔菀的手合拢握住了,轻轻带向自己这一侧,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搁在她膝头,灯焰在她们之间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
      :“心儿朕在想……”李钰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
      :“如果定王与先皇后有什么联系或者瓜葛,那先帝留下那道遗诏的时候,第一个写上去的名字就是定王,先帝写那道遗诏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了定王和先皇后之间的那条线。但他没有把那件事写在遗诏里,他只是把定王的名字放在了第一行。而先皇后故去之后,那枚玉佩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公开赐出,而是以某种方式流到了定王手中。这中间的时间和流向,恰好和先帝拟写遗诏、先皇后故去的时间节点重叠。”
      崔菀安静地听她说着,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如果那枚玉佩是先皇后在故去之前有意留给定王的,那先皇后和定王之间就不只是旧识的关系,而是有某种共同谋划过的事情。先皇后把一枚自己贴身多年的玉佩留给定王,定王把它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后来那枚玉佩又被一个替他赶车的人带走了。这条链子虽然断了几处,但它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同一个方向上。
      李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靠近了崔菀一些。她偏过头将额头抵在崔菀的肩窝处,闭着眼停了一会儿。崔菀没有动,由她靠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尖顺着她微凉的发丝慢慢往下捋。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铺开,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的晃动,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摇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钰才从她肩窝处抬起头来,目光近在咫尺地与崔菀对上了。灯焰在她们之间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面容同时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李钰没有往后退,就那么保持着额头几乎要碰着额头的距离,开口时声音带着方才靠着时残留的微哑:“朕还要接着查,那枚玉佩和那片信封残角上的字虽然只有半截,但它们合在一起的方向已经比定王那条线更宽了。先皇后和定王之间的关系如果确实存在过,那当年被先帝藏在地砖下面的那道遗诏就不是先帝独自决定写下的。”
      崔菀的指尖在她后颈处停住了,声音轻了一度:“你觉得先皇后在故去之前,可能已经知道了先帝要写那份名单的事?”
      李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崔菀的额头上,呼吸交缠着,鼻尖相触。
      :“先皇后若在故去之前就知道了那份名单的存在,那她提前将那枚玉佩留给定王就不只是留一件旧物的意思。
      崔菀轻轻“嗯”了一声,额头依然抵着她的额头没有退开。
      :“那明天让裴新皓顺着那枚玉佩的来路再查一遍,查一查她身边有没有人和定王府的人有过往来。那枚玉佩不会凭空从内库流到定王手中,中间一定有人经手过。”
      李钰应了一声,声音混在两个人交错的气息里,显得有些含混而柔软。她又靠了一会儿才退开,坐直了身时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崔菀的脸,在灯影中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她鬓边被自己蹭乱的碎发拢回耳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宫闱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