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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宁郡王府 晨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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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纱中透进来时,坤翊宫里间的暖榻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暖意。李钰侧卧在榻里侧,一只手搭在崔菀腰间,指尖松松地勾着崔菀中衣的系带,呼吸均匀绵长。崔菀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没有动,由她搭着,侧过脸来看着她在晨光中微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是睡着时也带着一点惯常的、压着什么的弧度。
崔菀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散在枕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李钰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将搭在她腰间的手收拢了一些,声音还带着没睡透的含混:“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崔菀的声音也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柔。
:“你再睡一会儿,裴新皓还没来递消息。”
李钰没有睁眼,却把脸往崔菀肩窝的方向埋了埋,闷声道。
:“心儿,你昨晚说那枚玉佩的事,朕后来又想了想。先皇后那枚玉佩出现在定王的车夫手里,如果那个车夫是替定王送东西去盛都的,那他送的那只铁皮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止那封信的残角。能让他宁可冒被灭口的风险也要带去盛都的东西,一定比一封只有半截的信更重要。”
崔菀由她埋在自己肩窝里,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慢慢顺着她未束起的发丝,开口道:“那你想过没有,如果车夫带去盛都的东西是送给另一个人的,那那个人在拿到东西之后再把车夫灭口,说明那个人不想让车夫活着回来。而那个人能提前知道车夫的路线和落脚点、能在车夫进城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他,说明那个人在盛都的根基比定王那条线更深。”
李钰在她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她肩头上,目光近近地落在她侧脸轮廓上。晨光从窗纱中透进来,将崔菀的面容罩在一层浅浅的淡金色里。她看着那层光,忽然说了一句:“盛都有根基比定王深、又能在不惊动金鳞暗卫的情况下处理掉一个外来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昨晚朕把这些人列了一遍,其中有一个人,朕登基之后几乎没有怎么想起过他。”
崔菀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上对上了:“谁?”
:“朕还不是很确定。”
她的手指在崔菀腰间微微停了一拍,但他没有去封地,在盛都也没有实职,这些年也算是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崔菀的指尖在她后脑勺上停住了。
:“他若一直被允许留在盛都,先帝故去之后他没有被卷入任何朝中事务,也没有人提起过他。一个人能在盛都的圈子里存在得像不存在一样,要么是他真的与世无争,要么是他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与世无争。”
李钰没有接话。她将下巴从崔菀肩头移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晨光从窗纱中透进来在她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开口时声音像是顺着一条正在成形的线往前走。
:“那枚玉佩上的“琬”字,如果它的来路是先皇后,那先皇后在故去之前那段时间里,唯一有机会接近她且不会被人在意的人,除了定王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
崔菀也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她,手搭在她胸口的位置,能透过中衣感觉到她的心跳节奏在慢慢稳下来。
:“你怀疑先皇后在故去之前,把那枚玉佩给了这另一个人,再由这个人转交给定王?”
李钰微微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先皇后直接给的。先皇后故去之前那段时间,她的旧物应该已经被内库的人清点过了。如果那枚玉佩是在清点之前被人带出去的,那带出去的人必须是能接触到她旧物、又不会在清点时被查出来的人。定王府的人进不了内库,但先帝身边的其他人以探望先皇后病情的名义在内宫出入,不会有人疑心。”
她说完这段话坐起身来,中衣的领口因为方才的翻动微微敞开了些,晨光正好照在她左肩那道旧疤的边缘,将那一道浅淡的肉色痕迹映得清晰分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伸手将领口拢了拢,然后侧过头来看向还躺在榻上的崔菀,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恢复了一些平日的调子:“朕今日想去见一见这位先帝身边的旧人。”
崔菀也坐了起来,伸手将她没拢好的领口重新理了理,指尖在她锁骨处停了一下。
:“你以什么名义去?”
:“以皇帝巡视宗室养病的名义。”朕亲自去以探病为名,看这人屋里的布置和对朕来访的反应。一个人在自己自在之处的反应,比在宫中被召见时更不容易掩饰。”
崔菀也下了榻,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走到她身边替她将已经穿好的常服衣领正了正,
:“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裴新皓和四个暗卫跟着,明面上只带曹经和两个随从。”李钰由她替自己整衣领,低着头看着近处那双手在自己领口处不紧不慢地动作,忽然抬手覆在了那双手上,掌心贴着手背,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心儿,你陪朕一起去。”
崔菀替她整衣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我去的话,会猜到不只是来探病的。”
一个时辰后,那辆马车从宫城西侧的便门驶出,沿着主街向盛都东南方向行去。车厢内李钰靠窗坐着,崔菀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搁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指间若有若无地挨着。车帘半挽,晨光从帘缝中漏进来在她们的衣摆上画出细长的光纹。一路上谁都没有多说话,只有马蹄落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替她们数着与那座藏在槐树荫深处的宅邸之间的距离。
马车在宁郡王府门前停下来时,府门已经敞开了。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净,两旁的仆从垂手立在门内两侧,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李钰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接了崔菀下来,两人并肩沿着石阶走上府门前的平台。曹经上前递了名帖,门内很快有人将她们迎了进去。
府邸的前院并不大,几株老槐树的枝叶将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砖地上。绕过影壁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厅,厅门敞着,有人在厅内站着。李钰迈过门槛时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常直裰,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一种常年深居带来的沉静,看人的目光不闪不避,却也没有过多的热切。他朝李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起身时目光在她身侧崔菀的身上极快地掠过一瞬,又回到了李钰面上。
:“陛下今日大驾光临,臣弟有失远迎。”
李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客位上坐下来,崔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侍女端了茶上来,李璋在她们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中间一张紫檀木案,三人各自握着茶盏,空气中浮动着初沏的茶香和从庭院中透进来的草木气息。
李钰先开的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朕听说郭太妃这几年的身子一直不算太好,今日正好路过,想着顺道来看看。你若有什么缺的用的,让人递个话到宫里来,不必跟朕客气。”
李璋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姿态从容,回话也妥帖:“谢陛下挂心。母妃这些年不过是些旧疾,无妨大碍。平日里也不太出门,倒是让陛下特地跑这一趟,臣弟心里过意不去。”
李钰的目光在厅中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厅内的陈设简洁,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角落里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竹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长年累月保持着一个样子的痕迹。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架上某一格,那里放着一只不大的铁皮匣子,与周围那些书册和卷轴放在一起,若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匣子的漆色和材质,与裴新皓描述中那个车夫带走的那只铁皮箱子并不相同。但李钰的目光在它上面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崔菀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几株被日光晒得葱茏的老槐树上,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李钰和李璋之间不远不近的对话,没有插话。她按照李钰说的,什么也不做,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但她注意到李璋在说话间隙中两次将目光投向她的方向,每次都极短,短到若不留意会以为只是视线无意间带过。
李钰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问李璋府中日常用度的情况、需不需要太医院这边再派个人来定期看诊,李璋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二人寒暄过后,李钰借探病由李璋带着往后院内眷居所前去探望郭太妃。
一个时辰后,李钰自郭太妃处出来,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神色却骤然不同。
李钰道了别,李璋将她送到府门口,在门前台阶上躬身行了一礼。李钰转身走下台阶时余光瞥见崔菀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书架上的那只铁皮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