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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经年玉,旧年刀   定州城 ...

  •   定州城西那辆马车回到院落时,日头正好升到中天。刘实将车停在院门外,先下车绕到车厢旁,李环掀帘下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门槛上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那条土路,目光在路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院门。
      午膳是刘实从街口铺子里买回来的,两碗素面搁在桌上已经有些陀了,李环坐在案前挑了几筷子吃了,喝了两口汤便搁下了筷子。他将今早在城外那座小院里看到的暗格细节和墙根下的鞋印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坐在对面吃饭的刘实道:“刘叔,那只铁皮箱子被人取走的时候,取走它的人应该是从盛都来的。那个人知道我父王的路线和落脚点,也知道床板底下有暗格。他比任何人都早得到消息,在我父王的死讯传到定州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你若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查一查从定王府调走的那个姓吴的车夫,看他离开定王府之后去了哪里,用什么身份继续留在定州或盛都附近。”
      刘实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他吃完面将碗收走,到院外牵了马,没有多问便出了门。李环站在廊下看着他策马沿着街巷远去,马蹄声渐次隐没在午后的市井嘈杂中,然后转身回了正厅。
      接下来的三日刘实没有回来。第四日傍晚他出现在院门外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进门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一些,衣摆边缘沾着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李环从厅中出来时看见他的神色,没有急着追问,先替他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换了一壶热的,放在案上推到他手边。
      刘实坐下来灌了半碗茶,搁下碗时重重呼出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干哑。
      :“臣沿着殿下的方向查了,那个姓吴的车夫当年离开定王府之后,并没有回老家。他出现在定州东南方向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在当地一户人家做了大半年的短工,后来离开了柳林镇。臣找到了他做短工的那户人家,主人说他走的时候说要去盛都投奔亲戚,之后便没有音信了。”
      李环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刘实续道:“臣又顺着盛都的方向查了三天,在盛都南城一处老巷里找到了姓吴的租住过的屋子。房东说他在今年二月租了那屋子,住了不到一个月便退了房,走的时候急匆匆的,连押金都没要。臣在房东的指点下找到了那屋子,门没锁,里面已经空了,只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里面包着一片撕下来的信封残角,纸页发黄,边沿被烧过一小截,上面残留的墨迹只剩一个字,看着像一个“恩”字,又像是“思”字,下半截被烧掉了认不真切。
      刘实等李环看完那片信封残角之后,又从怀内取出了另一样物件,放在信封残角旁边。那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玉质温润,雕的是一朵含苞的海棠花,花蕊处镶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琬”字。玉佩的系绳已经断了,断口处有旧痕,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时拉断的。
      李环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伸手将那枚玉佩拿起来在灯下细看,指腹摩过背面那个“琬”字时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认出了那枚玉佩的质地和雕工,先皇后生前随身佩戴之物,盛都稍有年份的宗室旧人都见过那枚海棠花玉佩。先皇后故去之后,那枚玉佩被先帝收回了内库,后来不知何时又流到了宫外。而他父王的私物箱底,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东西是从姓吴的那间屋里找到的?”李环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刘实点头:“他退房之后房主进去收拾屋子时,在墙角缝隙里捡到的。房主以为是前任住客不小心落下的,便收在抽屉里等着有人回来认领。臣找到那里时他拿给臣看,说等了好几个月也没人来取。”
      李环将玉佩捏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海棠花的花瓣边缘硌着他的指腹,触感微凉而清晰。他想起幼年时偶尔在父王的书房里见过那枚与之一模一样的玉佩,父亲会在他进屋时匆忙将它收进抽屉深处。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记得父亲合上抽屉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如今这枚玉佩出现在一个替父王赶过车,又在父王出事之后取走暗格铁皮箱子的车夫的住处,巧合得太密了,密到像有人特意留下的线索。
      刘实见他盯着玉佩出神,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还有一件事。臣在柳林镇找到那户人家时,主人说那个姓吴的短工临走前曾跟他提过一句,说这趟去盛都,若是顺利的话,以后就不回来了。主人问他去盛都做什么,他只说是替以前的东家送一样东西。”
      :“送一样东西。”李环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将玉佩放回案面上,推到了灯光照得最亮的位置。
      :“送东西送到人没了,东西也没了。他带走了那只铁皮箱子,但他本人死在了盛都的一条巷子里,箱子里的东西也不见了。他那间租屋是空的,说明有人先我们一步把那里搜过了。这枚玉佩是被搜过的人遗漏在墙角缝隙里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庭院,院墙外传来远处街市将要收摊时零落的吆喝声。他背对着刘实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刘叔,你替我去查一件事,当年定州到盛都这条路上,有没有人见过一辆赶夜路的车,车上装着一只铁皮箱子。不必问得太明显,只要打听那些赶夜路的人常歇脚的驿站和茶棚里有没有人记得近两年来见过一辆车、一个人、一只箱子。”,
      刘实应声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环依然背对着他的背影,没有多问,推门走入了夜色中。院门合拢之后厅内安静下来,李环将那枚玉佩从案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玉质透过掌心传上来的那股微凉。他低头看着海棠花雕纹在灯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那朵含苞的花正对着他,像在替某个已经不在的人传递着一句他暂时还听不见的话。
      盛都城东南方向一处隐在槐树荫深处的宅院里,灯火正亮得通明。
      宅子的门不起眼,青砖灰瓦,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看起来像一座闲置了多年的旧宅。但院内的布局极深,绕过前厅穿过后廊,还有一间通着暗道的密室,四壁砌了厚砖,门窗合拢之后连一丝外面的声响都透不进来。密室正中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一盏琉璃罩灯,灯焰被罩得稳稳的,将满室笼在一片不晃不动的暖光中。
      案后坐着一个人。面皮白净,眉目清朗,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家常绸袍,腰间没有佩玉,袖口收得利落。他的手指正捏着一片撕下来的信封残角,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片残角的边缘被烧过,残留的墨迹只剩下一个字的半截,与刘实在柳林镇那间屋里找到的那片恰好是同一封信的上下两截,只是他手里这一片正好是上半部分,露出一个完整的字和一个残了一半的字的起笔。
      坐在他对面的心腹是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面颊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从颧骨斜划到下颔,穿着深灰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他方才已经将定州那边的进展简要回禀了一遍:姓吴的已经处置干净了,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只剩下那封信还缺了半截,另外半截在清理现场时没来得及找到,大约是那个姓吴的在死前把它藏到了别处。
      案后的人将那半边信封残角放在案面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半截信纸如果不找回来,信上写的东西就凑不完整。但眼下不必急着去找,对方如果真的捡到了那半截,他们也不一定知道该把它送到谁手上。只要它不在对我们有威胁的人手里,它就只是一片废纸。”
      心腹微微颔首,随即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子,定王那件事已经收尾了。天牢那边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那个姓赵的狱卒也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安置在城外一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如今知道整条线全貌的,只剩我们了。”
      案后的人将那片信封残角收进了案角一只铁皮匣子里,合上盖子时动作从容。他微微仰身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灯罩中稳如不动的火焰上,像是在想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心腹站在案前等着,没有催。过了好一会儿案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但比方才多了一丝细微的像刀锋在磨石上轻轻带过的锐意:“定王那件事只是清掉了一条旧线。真正要动的线还埋在更下面。李钰拆了定王的军械线,查到了天牢里的那条毒线,又翻出了先帝留下的那份遗诏,他已经顺着那几条线往深处走了不少了。”
      心腹低声道:“主子,当年安排刺杀李钰那件事虽然没有成功,但那套布置的底子还在。若主人觉得需要再次动用那条线,臣可以重新梳理一遍当年用过的节点和人员,将那些仍然可用的人重新组织起来。”
      案后的人安静听他说完,目光没有从灯焰上移开,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近乎闲谈般的从容:“故技重施是最省力的办法,但也是最容易被看穿的办法。上一次没做成的事,这一次就算把同样的路径走一遍,也只不过是多给对方提供一次顺着旧路往回查的机会。而且李钰在北境那半年已经把她周围的防线收紧了,她身边那几层暗卫和明面上的护卫布局都调整过,从外面往里打,比从前更难了。”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将案角那只铁皮匣子拉近了几分,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若要从外面打进他的防线,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布置和不少于三条完全独立的备用通道。但他有没有想到过,杀一个人不一定需要刀从外面递进来?有时候,一把刀刃向内收的刀,比从外面递进来的更快也更不惹眼。”
      心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随着他的话往下想。案后的人看着灯焰中那一小簇凝定的光,继续道:“李钰登基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换了几茬,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在他周围。那些人在他还没成为皇帝之前就已经在他身边了,他知道他们是忠心的。但忠心这个字眼,和一个人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被另一件事或另一个人牵动,是两件不同的事。他信任那些人的忠诚,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放在那些人身上的信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变成一把指向她自己的刀。”
      心腹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主子的意思是……从她最信任的人入手?”
      案后的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将那只铁皮匣子重新推回案角,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一幅挂着的旧山水画前,抬手将画轴微微拨偏了一些,露出画后面一处不起眼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扁平的黑漆木盒,盒子没有上锁。他伸手打开盒盖看了看里面那件东西,随即合上盒盖,将画轴重新拨回了原位。
      他转过身来时面上依然带着那种从容的神情,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了大半的事情:“不必急着做决定。先让人把当年安插在李钰身边那条线上所有人的近况全部摸一遍,看谁近两年有异常的开销,有未曾报备过的外出记录,有在定王出事后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关注。把人摸清楚了再决定从哪个缺口入。刀备好了,在开刃之前可以先放一放,放得越久越不会被人注意到。”
      心腹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他倒退两步走到密室门口,伸手推开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案后的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椅中,正低头看着案上那片信封残角,灯焰在他微垂的眉骨下方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心腹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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