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第7章 最后的理想 ...
-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巨兽的嘴巴,吞进一个又一个愁眉苦脸的人。吴为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刺鼻,冰冷,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割开他的鼻腔。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急匆匆,有的慢吞吞,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不幸。只是不幸的方式不同,有的写在脸上,有的藏在心里,有的还没来得及写。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他挤进去,站在最角落,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壁。电梯在四楼停了,他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照得地面像结了冰。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父亲。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床头的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父亲的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头低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吴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他怕。他怕看到父亲睁开眼睛,看到他,问“你怎么来了”。他怕父亲问他工作的事,问他为什么不在少年宫上班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被开除了,因为我举报了主任猥亵女学生,没有人信我,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他不能这么说。父亲听了会气死,或者会哭,或者会从病床上坐起来,拔掉管子,说“我不治了,我没脸见人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眼睛红了。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袋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洗,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褐色的皮肤。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那是来医院之前在菜地里干活留下的。
“儿啊。”母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吴为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粗糙,骨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着他的手。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带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糖葫芦。那时候母亲的手是暖的,软的,像棉花。现在,这双手变成了砂纸,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时间的证据。
“妈,爸怎么样了?”他问。
“医生说,”母亲吸了吸鼻子,“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了神经。要马上做手术,不然……”她没有说下去,但吴为知道“不然”后面是什么。不然会瘫痪,不然会变成植物人,不然会死。不然之后的可能性太多了,每一个都比“不然”本身更可怕。
“手术费的事,”吴为说,“我来想办法。”
母亲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手上,滴在床上,滴在地板上。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你一个人在外面,”母亲说,“吃了多少苦,妈知道。你爸的病,不该让你扛。”
“妈,你说什么呢。”吴为站起来,把母亲的头揽进怀里。母亲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把柴,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把他的头按在胸口,说“不怕,妈在”。现在,轮到他说“不怕”了,但他自己都不信。
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吴为低头看,父亲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在田里中暑了,倒在地上,他和母亲把他抬回家。父亲躺在床上,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干裂。他蹲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说“爸,你醒醒”。父亲没有醒。后来母亲用湿毛巾敷在额头上,过了很久,父亲才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说“没事,爸就是累了”。
现在,父亲又累了。但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吴为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汽车的尾气。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些名字。他已经打了两轮电话,借到了九千四百块。九千四百块,离八万还差七万零六百块。他还要打多少电话?他还能打给谁?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已经没有可以打的人了。该打的都打了,不该打的也打了。有的人接了,有的人没接。有的人借了,有的人没借。有的人说“对不起”,有的人说“最近也困难”,有的人说“我帮你问问”,然后再也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墙凉凉的,贴着他的后背,像一块巨大的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白,像一间被搬光了家具的房子,四壁空空,连回声都没有。
“吴老师?”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很小,像老鼠叫。他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女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穿着病号服,蓝色的条纹,宽大得像一面旗。她的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像一个纸人,风一吹就会倒。
吴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是雨桐。不,是小敏。林小敏。那个少年宫的女学生。那个在主任办公室里低着头说“没有”的女孩。那个在公交站牌下用眼神说“放过我”的女孩。
“小敏?”吴为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了?”
小敏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吴为看到她扶着墙的手在发抖,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但指甲缝里有白色的东西,像粉笔灰,又像是什么干了的液体。
“小敏,你说话啊。”吴为的声音急了。
小敏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那种空洞他见过,在少年宫的走廊里,在校长办公室里,在公交站牌下。那种空洞不是天生的,是被挖走的。被人挖走了眼睛里的光,挖走了脸上的表情,挖走了声音里的温度,只剩下一个壳,一个会呼吸的壳。
“吴老师,”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
她没有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小敏!你去哪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妇科门诊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脸上全是汗。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一件起球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跟磨歪了。她跑到小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了。
然后她看到了吴为。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认出了他。也许是从少年宫的家长会上,也许是从小敏的嘴里,也许是从某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吴老师”。
“你是……”女人盯着他,“你是少年宫那个老师?”
“是。”吴为说,“我是吴为。”
女人没有说话。她看了看吴为,又看了看小敏,又看了看吴为。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病历本在她手里哗哗地响。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小敏,走到走廊的角落,离其他人远远的。吴为跟过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女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吴为能听到,但里面的东西很重,重到像一座山,“你是不是知道钱建国对小敏做了什么?你说!”
吴为看着她,点了点头。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小敏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看她,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妈,别哭了”。她只是站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吴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别哭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他是这个女人,他也会哭。不,他会哭得比她更厉害。他会哭到没有眼泪,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站不起来。
女人哭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看一眼,加快脚步走了。有的人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也走了。没有人过来问“你怎么了”,没有人过来说“需要帮忙吗”。在医院里,哭是最常见的事。比感冒还常见,比发烧还常见,比咳嗽还常见。每个人都在哭,只是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女人终于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吴为。她的眼睛红了,鼻子红了,脸也红了,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崩溃,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计算。一种“我在算我能得到什么”的计算。
“你能拿出多少钱?”她问。
吴为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女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你能拿出多少钱?”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愤怒,一丝不甘,一丝“我要讨个公道”的决心。但他找不到。他只能找到一种东西,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他最近一直在面对的东西:穷。穷到连愤怒都买不起,连尊严都买不起,连公道都买不起。
“阿姨,”吴为说,“我可以作证。我可以去派出所,去法院,去任何地方,说出我看到的。我可以——”
“你作证有什么用?”女人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断的弦,“你能给我女儿将来吗?你能给我钱吗?你能让她不被全校人指指点点吗?”
吴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小敏回来的时候,衣服是乱的,头发是乱的,眼睛里没有光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她摇头。我问她是不是钱建国,她哭了。”
女人蹲下来,抱住小敏,哭得浑身发抖。小敏站在那里,手垂着,没有抱住母亲,没有推开母亲,只是站着。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我去找过钱建国,”女人的声音闷在女儿的肚子里,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他说‘你女儿自己愿意的,我没有强迫她’。他说‘你去告啊,你有证据吗’。他说‘你告了,你女儿的名声就毁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吴为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钱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端着茶,笑着说“你去告啊”。那个笑容,他见过。在校长办公室里,钱建国也是这样笑着,说“小吴,你还年轻,不懂规矩”。
“我回来想了一夜,”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派出所,想去法院,想去市政府,想去省里,想去北京。我想告他,告到他把牢底坐穿。但我又想,我告了,然后呢?小敏的事就会传出去,全校都知道,全小区都知道,全城都知道。她会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叫‘那个被猥亵的女孩’。她还怎么上学?怎么见人?我们还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吴为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正义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穷人付不起。
“我老公走得早,”女人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一个人拉扯小敏,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么?我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吃饭五百,剩下的还要给小敏交学费、买衣服、买书本。我攒不下钱,一分都攒不下。小敏出了这事,我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但心理医生一个小时三百块,我看不起。我想给她转学,但转学要交赞助费,好几万,我交不起。”
她看着吴为,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种“你能听懂吗”的哀求。
“钱建国给了我五万块,”她说,“他说这是‘补偿’,让我不要声张。我收了。”
吴为的脑子嗡了一声。五万块。钱建国用五万块,买了一个女孩的沉默,买了一个母亲的尊严,买了一个家庭的公道。五万块,够小敏看一百多次心理医生,够她转一次学,够她妈妈在超市干两年的活。五万块,不多,但对她们来说,很多。多到可以让一个母亲出卖自己的女儿,多到可以让一个受害者放弃追责,多到可以让一个家庭选择沉默。
“阿姨,”吴为的声音在抖,“你不该收的。”
女人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还不懂”的悲凉。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七。”吴为说。
“二十七,”她重复了一遍,“你还没结婚吧?没孩子吧?”
吴为摇了摇头。
“等你有孩子了,”她说,“你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吴为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他看着她,看着小敏,看着这个在走廊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家。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等着八万块救命。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想起了自己,口袋里揣着九千四百块,离八万还差七万零六百块。
他突然明白了。正义不是奢侈品,正义是只有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有了房子住、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的人,才配谈论的东西。对于穷人来说,正义太远了,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他们能抓住的,只有钱。五万块,八万块,一百块,两百块,不管多少,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吴老师,”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为了小敏,丢了工作,我知道。我谢谢你。但这件事,你就当没看到吧。”
“阿姨……”
“小敏已经做了手术,”女人的声音很低,“她怀孕了,一个多月。今天做了人流。”
吴如雷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完整,里面已经焦了。他看着小敏,看着她穿着病号服的单薄身体,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空洞如井的眼睛。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在少年宫的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一幕。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一个多月后,他在医院的走廊里,站在妇科门诊门口,听着一个母亲说“她怀孕了,今天做了人流”。
一个多月。从猥亵到怀孕,从怀孕到堕胎,从堕胎到沉默。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个女孩的人生被毁掉了,一个母亲的选择被逼出来了,一个老师的正义被碾碎了。
“吴老师,”女人拉着小敏,转身要走,“你保重。”
“阿姨,”吴为叫住她,“我可以作证。我可以去派出所,去法院,去任何地方。我可以——”
“你能给我女儿将来吗?”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你别天真了”的疲惫,“你能给我钱吗?你能让她不被全校人指指点点吗?”
吴为无言以对。
女人走了。小敏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她们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吴为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4变成3,从3变成2,从2变成1,最后停在1。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有人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也走了。没有人问他“你怎么了”,没有人说“需要帮忙吗”。在医院里,崩溃是最常见的事。比感冒还常见,比发烧还常见,比咳嗽还常见。每个人都在崩溃,只是有的人崩溃在脸上,有的人崩溃在心里。
他想起了自己教孩子们的那句话:“航模飞不高,是因为你不敢让它离开你的手。信任它,它才能飞得远。”他现在觉得那句话是个笑话。因为他信任了,他放手了,他以为航模会飞起来。但航模没有飞起来,它一头栽在地上,摔得粉碎。而那个摔碎航模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太天真,太愚蠢,太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公道。这个世界没有公道。这个世界只有钱,只有权,只有谁能活下去、谁活不下去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在这些故事里,有多少个像小敏一样的女孩,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傻瓜,有多少个像钱建国一样的畜生。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不需要好人。好人没有好下场。好人的下场就是被开除,被赶出来,被逼到绝路,然后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看着一个母亲为了五万块出卖自己的女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已经没有那张照片了,他删了。但他知道,那张照片还在。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它会一直在。他删不掉。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在亮着,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他想起了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他以前觉得这句诗很美,现在觉得它很假。因为黑夜给不了你黑色的眼睛,黑夜只能给你黑夜。光明不是找来的,是买来的。而穷人,买不起。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火。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小敏,想起了小敏的妈妈,想起了张伟,想起了苏晚,想起了钱建国,想起了老赵,想起了那架被踩碎的航模。他想起了所有的好人,所有的坏人,所有的沉默者,所有的旁观者。他想起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不公,所有的无能为力,所有的“算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