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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8章 泥淖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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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被一把同样生锈的铁链锁着。吴为拽了拽铁链,锁是坏的,只是挂在门上,像一个虚张声势的谎言。他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叫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楼顶。他走上去,台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脚踩上去,灰尘扬起,在手机的灯光里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天台很空旷,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棉花上。四周的围栏不高,只到胸口,水泥浇筑的,表面斑驳,露出里面的钢筋。他走到围栏边,双手撑在上面,看着眼前的世界。
天还没有亮。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摆弄着。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也许有人在加班,也许有人在失眠,也许有人在哭,也许有人在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他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他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小敏躺在妇科的病床上,身体里少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心里多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钱建国躺在自己的床上,做着好梦,嘴角带着笑。钱建国总是带着笑。在天台下的某个房间里,在那个他曾经以为是家的出租屋里,新的租客已经搬进去了,也许是一个刚来城市打工的年轻人,也许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那个年轻人或者那对夫妻,会住在他曾经住过的房间里,睡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做的鸟。他们会觉得那只鸟像什么?像鹰?像鸽子?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飞机?
他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数不清了。不是因为数字太大,是因为眼睛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没有泪。手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以为眼泪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但他错了。他的眼睛像一口干涸的井,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不是死。最怕的是,你发现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他小时候不懂这句话,觉得外婆太悲观。世界怎么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了?世界就是世界,你想象它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现在他懂了。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想象它公平,它不公平。你想象它善良,它不善良。你想象它好人会有好报,它偏不。它让好人受罪,让坏人享福,让老实人吃亏,让狡猾的人得利。它让一个九岁的女孩被猥亵,让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师丢了工作,让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躺在病床上等死。然后它还要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天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围栏抵着他的腹部,像一只手在推他,又像一只手在拉他。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和父亲去河边玩,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想跳下去。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想知道河水有多深。父亲拉住他,说“别站那么近,掉下去就上不来了”。他说“我想看看水有多深”。父亲说“水有多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不会游泳。你不会游泳,再浅的水也能淹死你”。
他不会游泳。他一直不会。他以为他已经学会了,在少年宫的航模教室里,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在那一句“信任它才能飞得远”里。但他没有学会。他只是站在浅水区,以为那就是海。现在,他被推到了深水区,脚踩不到底,手抓不到岸,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越往下沉。
他不想挣扎了。
不是想死,是想停。停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不再做那个“好人”。他做够了。做好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已经付不起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在地平线上微微发光。那条银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空的另一边慢慢拉开一扇窗帘。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被光吞没了。光来了,星星就走了。光总是要来的,星星总是要走的。就像好人总是要走的,坏人总是要留下的。
他站在围栏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城市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张被慢慢冲洗出来的照片。高楼有了形状,街道有了走向,树木有了影子。一切都开始变得清晰,只有他的脑子,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杀死自己的瞬间。不是一瞬间决定的,是被一拳一拳打碎的。”他被打了很多拳。第一拳,是钱建国拍他肩膀,说“小吴,你还年轻,不懂规矩”。第二拳,是雨桐低着头,说“没有的事,钱老师只是帮我补课”。第三拳,是老赵把行李扔到雨里,说“看你可怜,拿去吃顿饭”。第四拳,是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儿啊,你爸的病拖累你了”。第五拳,是小敏的妈妈蹲在走廊里,说“你能拿出多少钱”。每一拳都不致命,但每一拳都打在他的骨头上,打在他的心上,打在他的信念上。一拳一拳,把他打成了一个他不是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修过无数架航模,每一颗螺丝,每一寸胶带,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到毫米。这双手曾经握过孩子们的手,教他们怎么握住梦想,怎么放开恐惧。这双手曾经举起手机,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试图抓住一个真相。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航模,没有螺丝刀,没有手机,没有希望。只有掌心的老茧和指缝里的灰尘。
他想起了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他以前觉得这句诗很美,现在觉得它很假。因为黑夜给不了你黑色的眼睛,黑夜只能给你黑夜。光明不是找来的,是买来的。而穷人,买不起。
他站在围栏边,风还在吹,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干了他的眼泪。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东边的光越来越亮,像一团火在燃烧。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终于”的笑。终于看清楚了,终于想明白了,终于不再挣扎了。这个世界不需要好人。好人是奢侈品,穷人不配。这个世界只需要两种人:一种是坏人,一种是沉默的人。坏人欺负人,沉默的人假装没看见。他不想做坏人了,也不想做沉默的人了。他想做第三种人。一种他还没想好是什么的人,但他知道,那种人,不是吴为。
他转过身,背对着东边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像一个巨人。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和父亲在田里干活,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父亲说“你看,你也能变成一个巨人”。他笑着说“我是巨人了”。父亲说“巨人的影子是长的,但巨人的心要更大”。他的心,曾经很大,大到想装下所有的孩子,所有的梦想,所有的“信任它才能飞得远”。但现在,他的心变小了。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他自己。
他走下天台,铁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尖叫。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还是空的,灯还是灭的,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走下楼,一步一步,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陌生。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个人的嘴角没有笑了。那个人的手在抖。
电梯在底层停下来,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的大门。天已经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在扫街。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平静。只有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味和汽车的尾气。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那是张伟昨天无意中提到的一个号码,他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存,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预感,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需要。
他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你好,请问是豪哥吗?”吴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是谁?”对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
“我是张伟的朋友。他说你那边缺人,我想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男人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张伟的朋友?他推荐的人,应该不差。你有经验吗?”
“有。”吴为说,“我会修东西。什么都能修。”
“修东西?”男人又笑了,“我们不是修家电的。”
“我知道。”吴为说,“但你们用的那些设备,对讲机,信号屏蔽器,GPS,我能修,也能改。我学过物理,懂电路,会用工具。只要给我时间,没有我搞不定的机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吴为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粗重,缓慢,像一头在思考的野兽。
“你叫什么?”男人终于开口了。
“吴为。”
“吴为?”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词汇,“无为而治?好名字。”
吴为没有纠正他。他没有说“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有所作为”。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需要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了。他只需要成为这个名字的另一个版本。一个“无为”的版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
“明天晚上八点,城中村,老三烧烤。到了给我电话。”男人说了地址,挂了电话。
吴为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解决的,不是喝多少热水能驱散的。那种冷,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根扎在骨头里,茎长在血管里,叶子从皮肤里钻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转身,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大门敞开着,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巨兽的嘴巴,吞进一个又一个愁眉苦脸的人。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出来,他的母亲什么时候能回家,小敏什么时候能重新笑出来。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会。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以“吴老师”的身份走进这扇门了。那个身份,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也许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也许是那个手术室外的清晨,也许是那个删掉照片的瞬间,也许是这个电话拨出去的刹那。
他走了。
他走进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巨人。但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他自己。
他想起了外婆说的另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对了事,但没人记得。”他现在知道,比没人记得更可怕的,是做对了事,但自己后悔了。他后悔了。不是后悔举报钱建国,不是后悔拍那张照片,不是后悔站出来。是后悔那天傍晚,他取了钥匙,走了那条走廊,蹲下来,看了那个门缝。如果那天他没有取钥匙,没有走那条走廊,没有蹲下来,没有看那个门缝,他现在还是少年宫的老师,还是孩子们口中的“吴老师”,还是那个相信“信任它才能飞得远”的理想主义者。他没有八万块,但他有三千二百块,有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有那架做了三个月的仿真滑翔机,有那个没写完的梦。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医院的大楼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像一块白色的积木,搭在天际线上。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白色方块。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
“这个世界不需要好人,”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我就做个坏人试试。”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终于说了”的笑。一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像一颗被吞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那句话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叫“吴为”的好人说的。是对那个相信航模能飞向太阳的少年说的。是对那个会说“信任它才能飞得远”的吴老师说的。
那句话,是一个句号。是一个故事的结尾。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早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的人赶着公交车,送孩子上学的人骑着电动车,早餐店的老板吆喝着“包子油条豆浆”。他混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湿透的衣服,背着破旧的帆布包,眼里没有了光,嘴角没有了笑,手还在抖。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年轻人,刚刚杀死了一个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一句话。他用一句话,杀死了那个叫“吴为”的好人。那个好人,死在了医院的天台上,死在了东边的光里,死在了那一句“这个世界不需要好人”里。
他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没有用。那个叫“吴为”的好人,已经死了。现在走在这个街道上的,是一个他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活很久。因为坏人,总是活得比好人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那种冷,会跟着他一辈子。他知道。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着去城中村的车。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苏晚的消息:“吴老师,你还好吗?听说你父亲住院了,需要帮忙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他总不能说“我杀死了自己,现在要去见一个叫豪哥的人,以后可能要干坏事”。他不能这么说。他只能什么都不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币,坐到最后一排。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阳光里慢慢苏醒,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皱巴巴的航模照片还在,那架被踩碎的滑翔机还在,那个“别”字还在,那句“你能拿出多少钱”还在。
他想,他这辈子,也许永远忘不掉这些东西了。但他不会再去想了。因为想也没有用。这个世界不需要好人。好人没有好下场。好人的下场就是被开除,被赶出来,被逼到绝路,然后在医院的天台上,对自己说“那我就做个坏人试试”。
他说了。他做了。他走了。
车窗外,少年宫的旧址一闪而过。那栋灰白色的老楼已经被拆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堆满了碎砖和钢筋。老槐树还在,树上的风筝还在,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掉下来。他看着那只风筝,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只风筝,永远不会掉下来了。因为它从来没有飞起来过。它从一开始,就是被风送上去的。风停了,它就会掉。但风一直没停。它就一直挂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他闭上眼睛。车继续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的。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会跟着他一辈子。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