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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6章 父亲的电话 ...


  •   雨停了。

      吴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帆布包背在肩上,工具箱提在手里,两样东西越来越重,像两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鞋子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嘴唇上,咸的。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汗水还是眼泪,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街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水洼,映着路灯昏黄的光。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像被打碎的镜子。他踩过去,碎片散开,又聚拢,再散开,再聚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张伟家太远,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而且他不想让张伟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湿透了,脏透了,狼狈透了。苏晚家更远,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车都要四十分钟,何况他现在连坐公交车的钱都不想花。他身上还有几十块零钱,那是他最后的现金,他要把它们留着,用在刀刃上。虽然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刀刃”了。活下去?吃顿饭?还是买一张去某个地方的火车票?他不知道。

      他走着走着,看到路边有一家24小时快餐店。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像一个在寒夜里点着灯的避风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快餐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的座位上,身上盖着报纸,睡得很沉,鼾声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趴在桌上写作业,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可乐,薯条吃了一半,软了,没人吃了。

      吴为走到靠窗的位置,放下帆布包和工具箱,坐下来。他的衣服还在滴水,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警惕。也许她在犹豫要不要赶他走,毕竟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湿透了,脏了,身上还带着一股雨水的腥味。

      “需要什么?”她问,语气里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只是一种“这是我的工作”的平淡。

      “一杯热水。”吴为说。

      服务员端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吴为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热水烫手,但他没有松开。他需要这种温度,需要这种“烫”来提醒自己,他还活着,还有感觉,还能感觉到烫,感觉到疼,感觉到冷。

      他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雨后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的光昏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下雪了,雪很大,风也大,他和父亲站在路边等班车,等了很久,车一直不来。他冻得直跺脚,父亲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说“不怕,车很快就来了”。车来了,他们上了车,父亲一直在咳嗽。第二天,父亲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母亲骂了他一顿,说“你爸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还让他脱衣服”。他哭了,父亲从床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哭什么,男子汉不哭”。

      他擦了擦眼睛,没有眼泪。也许眼泪已经流干了,也许眼泪还在,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流出来。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他想起少年宫,想起孩子们,想起那架被踩碎的航模,想起雨桐的脸,想起钱建国的笑容,想起老赵扔在地上的两百块钱,想起那张皱巴巴的航模照片。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部被人乱剪过的电影,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一堆碎片,在脑子里转啊转。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一点,也许是两点,也许是更晚。他只知道,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脑子里的碎片慢慢停下来,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死寂,什么都没有。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快餐店里炸开,像一颗手雷。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高中生抬起头,看了吴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服务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吴为猛地抬起头,心跳加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他手忙脚乱地翻口袋,从湿透的裤子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两个字:妈妈。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不是平时的那种“吃了吗”“睡了吗”的平淡,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颤抖,破碎,像一块玻璃被人踩碎了。她在哭。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

      “妈?怎么了?妈!”吴为的声音大了起来,快餐店里的安静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爸……你爸他……”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出来的杂音,“他突然……倒在地上……我打了120……送到医院了……医生说……说是脑溢血……要马上手术……”

      吴为的脑子嗡了一声。脑溢血。这三个字他听过,在新闻里,在电视剧里,在别人家的故事里。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三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会落到父亲头上。父亲才五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但从来不当回事。母亲让他吃药,他说“没事,死不了”。让他去体检,他说“没事,花那冤枉钱干嘛”。让他少抽烟少喝酒,他说“没事,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几年”。

      现在,“没事”变成有事了。

      “要多少钱?”吴为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八万。”母亲说,“医生说押金八万,先做手术,后面的再看。”

      八万。

      这两个字比“脑溢血”更重。脑溢血是病,是命运,是老天爷的事。八万是钱,是现实,是他的事。他没有八万。他连八百都快没有了。他的银行卡里只有三千二百块,那是他所有的积蓄,是他三年工作攒下来的全部。三千二百块,离八万差七万六千八百块。七万六千八百块,这个数字大到他已经不会算了。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工资三千二,不吃不喝要攒两年多。两年多,父亲等不了那么久。

      “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他的心在抖。他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他连自己明天的饭钱都没有,他能想什么办法?

      “儿啊,”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爸的病……拖累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吴为的心里。他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吸鼻子,听到她在压抑自己的哭声,听到她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儿子担心。但他知道,她在哭。她在哭,因为她害怕。她害怕失去丈夫,害怕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害怕没有人在她身边。她在哭,因为她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在老家种地的农妇,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千块钱,八万块对她来说是一座山,一座她翻不过去的山。

      “妈,你说什么呢。”吴为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你是我妈,爸是我爸,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爸就行。”

      “你一个人在外面……”母亲又哭了,“你自己都顾不上,还顾我们……”

      “我顾得上。”吴为说,“妈,你放心,我顾得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说。他必须让母亲相信他能顾得上,因为他不能让母亲担心。母亲已经够苦了,嫁过来三十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种地,风里来雨里去,手裂了口子,用胶布缠一缠继续干。后来有了他,日子更紧了,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他。他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哭了,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他毕业那年,她说“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妈就放心了”。他没有找到好工作,也没有娶到好媳妇,他甚至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只是一个被开除了的临聘教师,一个欠着房租被赶出来的 loser,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

      但他是她儿子。他不能让母亲知道他是废物。

      “妈,你先把爸照顾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你……”母亲犹豫了一下,“你那里还有钱吗?”

      “有。”吴为说,“我有。”

      他挂了电话。

      快餐店重新安静下来。流浪汉还在打鼾,高中生还在写作业,服务员在后厨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切都没变,但他的世界变了。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他的世界被彻底翻了个个儿。他以为被开除是最糟的,他以为被房东赶出来是最糟的,他以为那架航模被踩碎是最糟的。他错了。那些都不算什么。真正的“最糟”,是他连救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余额。三千二百块。这个数字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今天,这个数字看起来不一样了。以前它代表“还能撑一段时间”,今天它代表“你连零头都不够”。八万块的零头是八千,他连八千都没有。

      他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看。张伟,苏晚,大学同学,老家朋友,以前的同事。他把这些人分成两类:能借到钱的,和借不到钱的。能借到钱的,他想了很久,只想到了一个:张伟。苏晚也许能借,但她的情况他知道,她一个人租房子,工资不高,还要补贴家里,她能拿出来的钱不会多。大学同学呢?毕业四年了,联系越来越少,有些人连名字都快叫不出来了。老家朋友呢?都在老家种地打工,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借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张伟的电话。

      响了五声,通了。

      “喂?”张伟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兄弟,怎么了?”

      “伟哥,我……”吴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张伟清醒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出什么事了?”

      “我爸脑溢血,住院了,要八万手术费。”吴为一口气说完,像是在拔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越快越好,越疼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十秒。吴为能听到张伟的呼吸声,急促,沉重。

      “你现在在哪?”张伟问。

      “24小时快餐店。”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伟哥,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不用多,多少都行。我……”

      “你要多少?”

      吴为张了张嘴,想说“八万”,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张伟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六千,房租一千五,生活费两千,剩下的还要攒着还房贷。他能拿出多少钱?五千?三千?也许只有两千。

      “能借我五千吗?”吴为问,声音很低,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张伟没有犹豫:“行。我给你转。”

      “伟哥,谢谢你。”

      “别废话,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谢。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钱我收到了就行。”

      “那你……”张伟停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吴为说。

      他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到账通知,两千块。不是五千。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张伟只有两千,或者张伟觉得他只需要两千,或者张伟的老婆不同意借五千。不管怎样,两千就是两千,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不行。他不怪张伟。张伟能借他两千,已经是大恩了。在这个世界上,能借钱给你的人,都是把你当人看的人。张伟把他当人看,这就够了。

      他继续翻通讯录。大学同学,老家的朋友,以前的同事。他一个一个拨,一个一个问。有的人不接电话,这个点已经睡了,或者看到是他的号码故意不接。有的人接了,说“最近也困难”,语气里有抱歉,也有“你别再打来了”的暗示。有的人说“我帮你问问”,然后挂了电话,再也没有打回来。有的人直接说“没钱”,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借到了三千二百块。加上银行卡里的三千二百块,加上张伟的两千块,一共八千四百块。离八万还差七万一千六百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屏幕暗了,他按亮,再暗了,再按亮。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八千四百块,八万块的十分之一。他要再打两百个电话,才能凑够八万。但他已经没有两百个人可以打了。他的通讯录里只有不到一百个人,其中一大半已经打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不可能会借他钱的,要么是他不好意思开口的。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以前不理解这句话,觉得太悲观,太绝对。现在他理解了。不是人情冷漠,是大家都难。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没有力气去拉别人一把。他不怪他们。他谁都不怪。他只怪自己。怪自己没用,怪自己没钱,怪自己连救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不想哭,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桌上,汇成一小滩。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在田里弯着腰的身影,想起了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想起了那句“男子汉不哭”。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父亲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一路上父亲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到了卫生院,父亲把他放在椅子上,对医生说“救救我儿子”。医生说“没事,就是感冒发烧”。父亲蹲下来,摸着他的头,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他说“救救我父亲”了。但他没有钱。他连八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擦了擦眼泪,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快餐店里,流浪汉还在打鼾,高中生已经走了,桌上剩下半杯可乐和半袋薯条。服务员靠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个人的眼睛里怎么没有光了?那个在少年宫天台上说“信任它才能飞得远”的人,去哪了?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打开帆布包。他把工具箱拿出来,打开,里面的航模零件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个都用泡沫纸包好了,保护得很好。这些零件是他最后的财富,是他三年攒下来的心血,是他和孩子们一起做的梦。但现在,这些梦要变成钱了。

      他把零件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机翼,机身,尾翼,螺旋桨,起落架,舵机,接收器,电池,充电器。每一个零件他都能说出它的型号,它的材质,它的用途,它来自哪一架航模,它曾经属于哪个孩子。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他们做航模时的表情,记得他们放飞航模时的笑声。但他要忘了。他要忘了这些,因为他要把它们卖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二手交易平台,搜索“航模零件”。结果显示,一架二手的滑翔机能卖两百到五百块,一个二手的舵机能卖几十块,一个二手的接收器能卖一百多块。他把所有的零件都算了一遍,最多能卖一千多块。一千多块,离八万还差七万。

      他把零件收好,放回工具箱,关上。然后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提起工具箱,走出快餐店。

      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味和汽车的尾气。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潮湿的空气,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他走到公交站,等第一班车。站牌上写着“旧货市场,首班车6:00”。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还要等一个半小时。他站在站牌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和父亲去县城卖菜,也是凌晨出门,天还没亮,父亲骑着三轮车,他坐在后面,盖着一床旧棉被。路很长,颠簸,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县城了。父亲在路边摆摊,吆喝着“新鲜的菜,便宜了”。他坐在三轮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无边无际。现在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容不下他和他父亲的命。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币,坐到最后一排。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窗外的城市在慢慢醒来,街边的早餐店亮起了灯,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在扫街。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平静。只有他的世界,在崩塌。

      旧货市场在城东,一个很大的露天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旧电器,旧衣服,旧书,旧玩具。吴为提着工具箱走进去,找了一个卖二手电子产品的摊位,把零件摆在摊主的桌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乱糟糟的,手指上全是机油。他看了看零件,拿起来掂了掂,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看。

      “这些多少钱?”摊主问。

      “一千五。”吴为说。这是他算出来的最高价。

      摊主笑了:“一千五?你这些零件,新的才多少钱?二手的,最多八百。”

      “八百太少了。这些零件都是好的,没坏过,保养得很好。”

      “保养得再好也是二手的。”摊主拿起一个舵机,看了看,“这样吧,一千。不能再多了。”

      吴为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那些零件,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那些零件。他想起小寒,想起大勇,想起雨桐,想起那些孩子们的笑脸。他想起那架粉色的滑翔机,想起它飞起来的那一刻,想起雨桐跑过去捡的时候裙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他想起了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风不大,孩子们的笑声在操场上回荡。

      “好。”他说。

      摊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十张,递给他。吴为接过钱,把钱折好,放进口袋。他提起工具箱,转身走了。

      走出旧货市场,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街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全身,让他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到余额从三千二百变成了四千二百。加上张伟的两千,加上其他朋友的三千二百,一共九千四百块。离八万还差七万零六百块。他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个“7”后面跟着四个“0”和一个“6”,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在爬一座山。山很高,他爬不上去。但他必须爬。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当你觉得生活已经够糟的时候,生活总会告诉你,还可以更糟。”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毒鸡汤,是悲观主义者的自我安慰。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不是毒鸡汤,是预言。是那种你不想相信、但它总是会实现的预言。

      他收起手机,走到公交站,等车。口袋里,那十张一百块的纸币卷成一卷,硌着他的腿,像一块石头。他想起了那架航模,想起了它飞起来的那一刻,想起了孩子们的笑声。那些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但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忘记那些笑声。也许有一天,他会忘记那些孩子的脸。也许有一天,他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教航模的老师。但今天,他不会忘。今天,他要记住。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记得。

      车来了。他上车,投了币,坐到最后一排。窗外的城市在阳光里慢慢苏醒,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皱巴巴的航模照片还在,那架被踩碎的滑翔机还在,那个“别”字还在。

      他想,他这辈子,也许永远忘不掉这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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