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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5章 大雨与驱逐 ...


  •   七月的雨来得没有征兆。

      吴为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晴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还在,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很多天,看得久了,那只鸟好像真的活了过来,每天变换一个姿势,有时朝左,有时朝右,有时俯冲,有时爬升。他知道那是光线的把戏,但他宁愿相信它在动。

      他坐起来,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餐的三轮车堵在路口,油条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变成一种让人饥饿又恶心的气味。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愤怒像一把锯子,来回锯着早晨的宁静。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他翻到银行卡余额的短信,看了一眼,三千二百块。这个数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三千二百块,房租欠了两个月,一千六。水电费欠了一个季度,三百多。剩下的一千二百块,要吃饭,要坐车,要给父亲买药,要活下去。他算过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撑不过下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伟的消息:“兄弟,找到工作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没有。”

      张伟发了一个叹气表情,然后是一句话:“别急,慢慢来。”

      慢慢来。吴为看着这三个字,苦笑了一下。慢慢来,说得好像他有时间似的。他今年二十七岁,没有存款,没有工作,没有女朋友,没有房子,没有车。他有的只是一个装满航模零件的工具箱,一张皱巴巴的航模照片,和一台只剩百分之十二电量的手机。哦对了,还有一张被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写着“让每个孩子都能触摸天空”。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在钱包里,和那张被踩碎的航模照片放在一起。钱包很薄,装不了什么东西,但装着这两个东西之后,他觉得钱包变重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心里的重。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打开帆布包,翻出那本蓝色封面的员工手册。他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东西,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曾经有过一份工作,曾经在一个叫“少年宫”的地方教过孩子们做航模。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前几天从网上查到的,内海市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投诉电话。他已经打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占线,或者通了之后被转来转去,最后不了了之。但今天他决定再打一次。不是因为他对结果抱有什么希望,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打电话,他还能做什么。

      拨号,等待,接通。

      “你好,内海市劳动保障监察大队。”一个男声,公式化的语气,像从机器里传出来的。

      “你好,我想投诉内海市少年宫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你的姓名?”

      “吴为。”

      “身份证号?”

      他报了身份证号。

      “说一下情况。”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被开除的原因,到校长办公室的对质,到那张贴在门上的纸条。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条理。但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根本没在听。或者听了,但不会当真。或者当真了,但不会管。或者想管,但管不了。

      “你的事我们已经登记了,”男声说,“我们会调查的。请你耐心等待。”

      吴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耐心等待。这四个字他听了无数遍,从不同的机构,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劳动局说耐心等待,教育局说耐心等待,□□办说耐心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他饿死?等待他被房东赶出去?等待他父亲因为没有钱买药而病情恶化?

      他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那台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旧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压缩机的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苟延残喘。他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那台冰箱和他很像。都是旧的,都是坏的,都在勉强运转,都在等待某一天彻底停下来。

      下午三点,他开始打包行李。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要走了。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已经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敲门,第二次是踹门,第三次是带着大儿子来的。大儿子比他高半个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龙,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片里,在新闻里,在街头的打架斗殴里。那是一种“你不走我就帮你走”的眼神。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衣服不多,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一双备用运动鞋。他把工具箱放在包的最上面,拉上拉链。然后他环顾房间,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墙上贴着几张航模的海报,一架是红色的滑翔机,一架是蓝色的双翼机,一架是白色的喷气机。他伸手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墙上的霉斑还在,天花板上那只水渍做的鸟还在。他看着那只鸟,想对它说一声再见,但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一只不会飞的鸟,不值得告别。

      下午五点,天开始暗下来。不是天黑,是云来了。大块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像一群迁徙的野兽,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遮住了最后一点光。空气变得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巷子里的人开始往家跑,收衣服的收衣服,关窗户的关窗户,一个卖西瓜的小贩慌慌张张地把三轮车往屋檐下推,西瓜滚下来一个,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露出鲜红的瓤。他看了一眼,没有捡。

      吴为坐在床上,等着。他在等房东来,也在等雨来。他知道,这两样东西,总有一个会先来。

      六点,雨来了。

      不是慢慢下的,是砸下来的。雨点大得像石子,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裹着雨,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窗帘被吹得飞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吴为站起来,走到窗边,想关窗户,但雨已经打进来了,打在他的脸上,冷的。他关上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六点二十分,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一声比一声响,像擂鼓。吴为没有动,坐在床上,看着门。他知道是谁。

      “吴为!开门!”房东的声音,沙哑,带着怒气,“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吴为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房东老赵,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穿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皮。他的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赵刚,二儿子赵强。赵刚他见过,那个手臂上纹着龙的大块头。赵强他没怎么见过,听说在外面打工,刚回来。赵强比赵刚矮一点,但更壮,脖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一块石头。

      三个人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房租欠了两个月,”老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今天必须把欠的补上,不然就搬走。”

      吴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钱,递过去。一千二百块,这是他最后的现金。

      “这是八百,”老赵数了数,“还差八百。”

      “下个月补上。”吴为说。

      “下个月?”老赵把钱包扔回给他,“你连这个月都过不去,还下个月?你被开除了的事,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你没有工作,拿什么补?”

      吴为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老赵说的是事实。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从月初就开始拖,拖到现在。我不逼你,你就不动。你以为我开银行的?我这房子也要还贷款,也要交物业费,也要吃饭!你欠着不给,我拿什么还?”

      “我说了下个月补上。”吴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下个月?”老赵笑了,笑得很冷,“你拿什么补?你去偷?去抢?还是去卖你的那些玩具?”

      吴为的胃抽搐了一下。他想说“那不是玩具,是航模”,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对老赵来说,航模和玩具没有区别。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都是占用空间的垃圾,都是不值得尊重的“小孩子玩的东西”。

      “我不管你是偷是抢,”老赵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吴为的胸口,“今天你必须把欠的补上,不然就搬走。我给了你时间,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吴为退了一步,背撞到墙上。他看着老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我也是被逼的”的无奈。也许老赵真的不是坏人,也许他也只是在生存的边缘挣扎,也许他也在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前走。但不管怎样,他的手不会因此变得温柔,他的话不会因此变得好听,他的两个儿子不会因此从门口让开。

      “赵叔,再给我三天。”吴为说,“三天之内,我把钱凑齐。”

      “三天?”老赵回头看了看两个儿子,笑了,“你三天前也是这么说的。七天前也是这么说的。半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你的‘三天’比别人的一个月还长。”

      吴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老赵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说过很多次“再给我三天”,每一次都以为能凑到钱,但每一次都凑不到。

      老赵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同情,只有疲惫。他转身对两个儿子说:“帮他搬。”

      赵刚和赵强走进房间,像两台推土机。赵刚抓起帆布包,扔到走廊里,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强拉开布衣柜,衣服散了一地,T恤、牛仔裤、袜子,像一堆被遗弃的尸体。吴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搬,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想冲上去,想推开他们,想说“别碰我的东西”。但他的脚动不了,像钉在了地上。

      赵刚打开工具箱,螺丝刀、钳子、刻刀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把螺丝刀,看了看,扔到走廊里,螺丝刀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吴为看着那把螺丝刀,想起这是他用第一份工资买的,用了三年,手柄上的漆磨掉了,握上去温润,像老朋友的手。现在,它躺在走廊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赵强抱起桌上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航模零件散了一地,机翼、机身、尾翼、螺旋桨,每一个零件都包着泡沫纸,保护得很好。但现在,它们像一堆垃圾,堆在走廊里,等着被人踩碎。

      “这些是什么?”赵刚踢了一脚地上的零件,一个机翼飞出去,撞到墙上,裂了。

      “别碰!”吴为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赵刚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你这么认真干嘛”的轻松。对他来说,这些航模零件只是一堆塑料和木头,不值钱,不占地方,不值得保护。但对吴为来说,它们是他三年来的心血,是他和孩子们一起做的梦,是他曾经相信的“信任它才能飞得远”。

      赵强把桌子掀了,桌上的杯子、书本、照片撒了一地。那张皱巴巴的航模照片飘在空中,落在地上,被赵刚踩了一脚。吴为蹲下来,捡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航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机翼的弧度,看不清机身的颜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在雾里飞行的鸟。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堵的,胸口是闷的,但没有眼泪。也许眼泪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流干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在那个手术室外的清晨,在那个删掉照片的瞬间。也许眼泪不是流干了,是被他吞回去了,吞到肚子里,变成一种酸涩的东西,烧灼着他的胃。

      走廊里开始有人围观。邻居们撑着伞,站在门口,站在楼梯口,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们看着,不说话,不帮忙,不阻止。只是看着。有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还好不是我”的庆幸。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孙子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舔一口,看一眼,舔一口,看一眼。

      吴为跪在地上,开始捡零件。他把机翼一个一个捡起来,用泡沫纸包好,放进工具箱。他把机身一个一个捡起来,检查有没有摔坏,有裂痕的用胶水粘一下。他把螺丝刀、钳子、刻刀一个一个捡起来,用布擦干净,放回工具箱。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用力控制自己,用力不让自己哭,用力不让自己冲上去打人。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是一个小孩的笑声。

      吴为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架航模。那架航模他认识,是他花了三个月做的仿真滑翔机,仿的是二战时期的一架战斗机,机身上涂着迷彩,机翼下挂着两颗小小的炸弹模型。那是他做过的最大的一架航模,翼展将近一米,做了三个月,打磨了无数次,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到毫米。

      现在,那个男孩拿着它,像拿着一个玩具。他把航模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机翼碎了。

      不是裂了,是碎了。碎成几片,散了一地。机身也裂了,从中间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的木骨架。螺旋桨飞出去,滚到墙角,停在那里,像一个被砍掉脑袋的人。

      吴为看着那架航模的碎片,看着那些他花了三个月打磨的零件,看着那些他用砂纸打磨了无数遍的弧度,看着那个他以为能飞起来的梦。他没有说话,没有喊叫,没有冲上去。他只是看着。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雨。他跪在那里,肩膀在抖,手撑着地,指甲扣进水泥地的缝隙里。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架被踩碎的航模上,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上,在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上。

      没有人看他。

      赵刚和赵强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衣服、书本、杯子、台灯、充电器,全都堆在走廊里。老赵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扔在地上。

      “看你可怜,拿去吃顿饭。”他说,语气里没有施舍的傲慢,也没有同情的温柔,只是一种“我把事情做完了”的干脆。

      吴为看着那两百块钱,没有捡。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两张红色的纸币,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擦掉眼泪,走到走廊里,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帆布包。他把书本一本一本摞起来,用绳子捆好。他把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用泡沫纸包好,放进工具箱。

      老赵看着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赵刚和赵强跟着走了。邻居们也散了。老太太抱着孙子回了家,孙子手里还拿着棒棒糖,舔了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航模碎片,舔了一口,又看了一眼。

      走廊里只剩下吴为一个人。他蹲在那里,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抱起工具箱。他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霉斑和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还在,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他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雨还在下。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去张伟家,也许去网吧,也许去火车站,也许去任何一个能让他坐下来、不用再被人赶的地方。

      走出楼道,雨砸在他脸上,冷的。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没有跑,只是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顺着他的脸流下去,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鸟,只有雨。无穷无尽的雨。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父亲去田里干活,突然下起了大雨。父亲拉着他的手跑,跑到一棵大树下躲雨。雨很大,雷声很响,他害怕,抱住父亲的腿。父亲蹲下来,用衣服盖住他的头,说:“不怕,雨很快就会停的。”

      雨停了。但这一次,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永远不会停。

      他迈开步子,走进雨里。身后的楼道口,那架被踩碎的航模还躺在地上,机翼碎了,机身断了,螺旋桨滚到了墙角。没有人捡。没有人会捡。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握手楼在雨里模糊了,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冰块。他住了三年的地方,他以为那是他的家,但他错了。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随时可以把他赶出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继续走。帆布包很重,工具箱很重,他的心更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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