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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 正义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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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吴为照常上了。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笑着回答,声音平稳,动作自然。他给小寒调试了滑翔机的尾翼,给大勇讲解了机翼的迎角,给子豪演示了如何用砂纸打磨机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的某个部分,已经死了。
放学后,孩子们陆续离开。小寒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吴为面前,仰着头看他。
“吴老师,你今天不开心吗?”
吴为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小寒的眼睛,迟疑了片刻:“没有啊,老师很开心。”
“你骗人。”小寒歪着头,“你的眼睛在哭。我妈说,人难过的时候,眼睛会哭,但脸上不会。你就是这样。”
吴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寒的头发:“老师没事。快回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小寒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吴为一个人。他坐在讲台前的椅子上,看着满墙的航模,看了很久。窗外,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知道,在这些灯火中,有多少盏灯后面,藏着和雨桐一样的女孩。
他想起了自己教孩子们的那句话:“航模飞不高,是因为你不敢让它离开你的手。信任它,它才能飞得远。”他现在觉得那句话像个笑话。因为他自己都不敢松手。他不敢松手,不是怕航模掉下来,是怕自己掉下去。掉进一个叫“正义”的陷阱里,爬不出来。
但他已经掉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少年宫,发现走廊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那种“吴老师早”,而是一种躲闪,一种欲言又止,一种“我听说了一些事但我不敢说”的复杂。他走过书法教室的时候,教书法的那位老教师正在门口抽烟,看到他,烟头差点掉了,连忙转过身去。
他走到航模教室门口,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他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临聘教师吴为,因违反工作纪律,即日起解除聘用合同。请于三日内办理离职手续。”落款是少年宫办公室,日期是今天。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呆呆地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很工整,打印的,宋体,四号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不懂。什么叫“违反工作纪律”?他违反了哪条纪律?举报?拍照?还是“不懂规矩”?
他稳住颤抖的手,缓缓撕下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推开门,教室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孩子们的航模还摆在架子上,那架粉色的滑翔机安静地躺在角落,机翼上还有泥土的痕迹。他走过去,拿起来,擦了擦,放回架子上。
他双目空洞,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工具箱,螺丝刀,几本航模教材,一个用了三年的水杯。东西不多,装在一个帆布包里,轻飘飘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墙上还贴着他手写的那句话:“让每个孩子都能触摸天空。”
他伸手撕了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走廊里,苏晚站在美术教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吴为……”
“没事。”他笑了笑,“我走了。”
“你去哪?”
“不知道。先走吧。”
他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凉透了。他把杯子还给她,转身走了。苏晚愣在那里,看着吴为远去的背景,欲言又止。
走出少年宫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老楼。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上的那只风筝还在,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掉下来。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一旦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转身,走进了阳光里。口袋里,那张照片还在。他没有删。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删。至少现在不会。
也许有一天,他会把它拿出来,重新看一遍。也许到了那天,他会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做错。也许错的是这个世界。也许世界没错,只是他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里。
他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好人不敢出头。”
他现在知道,比好人不敢出头更可怕的,是好人出头了,但没有人信他。
比没有人信他更可怕的,是那个被伤害的人,也不敢信他。
他走了很远,直到少年宫消失在街角。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个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他被开除了,而是因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他的。
回到城中村握手楼,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吴为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这扇门从来锁不严实,房东说换个锁芯要八十块,他舍不得。八十块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餐,两块钱的豆浆,一块五的包子,每天三块五,刚好。
出租屋房间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墙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斑,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桌子上摆着他从少年宫带回来的帆布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工具箱和那几张被撕下来的纸条。
他走进房间,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像黄昏。他坐在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呻吟。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苏晚的消息:“吴老师,你还好吗?”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好。他的状非常不好。但他不想告诉她。告诉她又能怎样呢?她会说“我帮你”,然后呢?她能帮他什么?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租的房子比他大不了多少,冰箱里塞的都是打折的蔬菜。两个穷人的安慰,除了让彼此更难受,没有任何意义。
他轻轻地在手机上敲下两个字:“没事。”
苏晚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关了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霉斑凑近了看,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的纹路通向未知的地方。他想,如果这些纹路真的是地图,他要走哪一条才能回到三天前?回到那个下午,回到那个走廊,回到他看到门缝里那一幕之前。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选择不去拿那把钥匙,不去走那条走廊,不蹲下来看那个门缝。他会下班,回家,吃一碗泡面,洗澡,睡觉,第二天照常上课,笑着对孩子们说“信任它才能飞得远”。
但时间不会倒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放电影。钱建国的背影,雨桐的脸,那个“别”字。还有校长办公室里,钱建国拍他肩膀时那只手的重量。还有走廊里,同事们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张贴在门上的纸条,打印体,宋体,四号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读不懂。
“违反工作纪律。”
他反复咀嚼这六个字,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什么纪律?哪条纪律?少年宫的员工手册他看过,入职时发的那本,蓝色封面,内页已经泛黄。他翻过一遍,记得上面写着“爱岗敬业”“团结同事”“爱护公物”,没有一条写着“不许举报领导猥亵学生”。
他坐起来,打开帆布包,翻出那本蓝色的小册子。封面已经卷了边,内页有一滩水渍,是上次下雨包被淋湿时留下的。他一页一页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没有。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一个临聘教师不能在走廊里拍照,不能举报主任,不能让校长为难。
他把册子扔回包里,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巷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霉味,变成一种让人反胃的气息。有人家在吵架,男人的声音大,女人的声音尖,孩子的哭声穿插其中,像一首不成调的三重奏。
吴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他探出头,看到楼下巷子里一个男人满脸怒气,双手把一个塑料凳子砸在地上,凳子瞬间碎了,碎片弹起来,差点打到旁边一个路过的老太太。老太太骂了一句,加快脚步走了。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火,每个人都在找出口。有的人砸凳子,有的人骂街,有的人猥亵学生,有的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艰难的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