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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章 做一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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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为一夜没睡。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整夜。那滩水渍去年就有了,楼上那户人家洗衣服不甩干,水渗下来,房东找人修了三次都没修好。他没钱搬家,只能在天花板上贴了一层塑料布,水珠顺着塑料布滴到地上的脸盆里,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张照片他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每一个像素都刻进了脑子里。夜里两点他试着给雨桐发了一条消息,是以前上课时建的家长群——不对,他没有雨桐家长的微信。他翻遍了通讯录,发现他和这个九岁女孩之间,没有哪怕一条可以直接联系的方式。
凌晨四点,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你认识雨桐的家长吗?”
苏晚没回,这个点正常人都在睡觉。
凌晨五点,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盯着墙上贴的那句话。那是他自己写的,用马克笔写在A4纸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信任它,它才能飞得远。”
这句话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自己都不敢松手。不是怕航模掉下来,是怕自己掉下去。掉进一个叫“正义”的陷阱里,爬不出来。
早上七点,苏晚回了消息:“雨桐的家长?怎么了?”
吴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发了一句:“没事,随便问问。”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穿衣服。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衬衫,白色的,领口洗得发硬但还算干净。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起了球,他用剪刀仔细剪了一遍,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寒酸。袜子有破洞,他把脚趾往里缩了缩,穿上鞋看不出来。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二十七岁,眼下的乌青遮不住,颧骨比以前更高了——最近几个月瘦了十几斤,不是刻意减的,是吃不起。去年冬天他算过一笔账:房租八百,公交卡一百,吃饭六百,手机费五十,剩下的钱要买航模材料,要打给父母买药。
他连像样的举报材料都打印不起。
少年宫的走廊里,苏晚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没睡好?”
“失眠了。”他说。
“喝杯咖啡?”她举起手里的杯子。
“好。”
他端着咖啡走进教室,孩子们陆续到了。小寒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拿着那架修好的滑翔机,兴奋地喊:“吴老师,我今天能飞吗?”
“能。”吴为摸了摸他的头。
雨桐最后一个进来,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航模开始打磨机翼。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需要极大耐心的手术。吴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头。
那一刻吴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举报。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理想,不是为“做一个好人”。是因为他受不了了。他受不了那个女孩的眼神,受不了自己的懦弱,受不了晚上睡不着觉反复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别”字。
他知道会付出代价,但他决定付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深吸一口气,走向主任办公室。
不,不能先找主任。他拐了个弯,走向校长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经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加快脚步,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校长姓刘,五十多岁,秃顶,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杯枸杞茶和一摞文件。他看到吴为笑了:“小吴?有什么事?”
吴为站在办公桌前,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那张照片。刘校长看了一眼,笑容凝固了。他拿起手机凑近了看,又放下,看着吴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什么?”刘校长问。
“钱建国主任和少年宫的学生。”吴为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昨天晚上六点多,我在走廊里听到了声音,走过去看到了这个。我拍了照。”
刘校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反复三次。
“小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钱主任在少年宫干了多少年?”
“十五年。”吴为这次回答了,“他是这里的老人了。但他的关系再硬,也不能对一个小女孩做那种事。”
刘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个误会?也许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为盯着刘校长的眼睛:“我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那样。”
刘校长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钱主任,你来一下。”
十分钟后,钱建国推门进来。
他看到吴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假装出来的,是一种“不管你手里有什么牌,我都不怕”的底气。他坐在刘校长旁边的椅子上翘起腿,看着吴为,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小吴啊,”钱建国开口了,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的慈祥,“听说你找我?”
刘校长把手机推到他面前。钱建国看了一眼照片,笑了。那个笑容让吴为的胃抽搐了一下。
“这个角度,”钱建国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小吴,你是在门口偷拍的?”
“我在走廊里。”吴为说。
“走廊里?”钱建国把手机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小吴,你知道偷拍是违法的吗?你知道诬告是要负责任的吗?”
“我没有诬告。我看到了。”吴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和雨桐在办公室里,你对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钱建国看着吴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这孩子不懂事”的无奈。他转头看向刘校长,摊开手:“老刘,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正义感爆棚,看到什么就以为是什么。我昨天下午确实在办公室,我在给雨桐补课。这孩子数学不好,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她家长托我帮忙补一补。你也知道,我教了十五年书,补课这种事做过无数次。”
吴为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钱建国会这么平静,这么有条理,这么像一个无辜的人。
刘校长点了点头,看向吴为:“小吴,你说钱主任做了不该做的事,你有什么证据?除了这张照片?”
“我听到了。我听到雨桐说‘别’。”
“听到?”钱建国笑了,“小吴,你站在走廊里,隔着门,听到一个女孩说‘别’。你觉得这能说明什么?也许她是在说‘别讲那么快’?也许她是在说‘别用那个方法’?你听到了一个字,就脑补出了一整部电视剧?”
吴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由语言和逻辑编织的陷阱。他说“我看到了”,对方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他说“我听到了”,对方说“你听到的可以有多种解释”。他手里的那张照片,在钱建国嘴里,变成了“偷拍”“诬告”“不懂规矩”。
刘校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样吧,我们把雨桐叫来,问问清楚。”
吴为松了一口气。他想,雨桐来了,一切就清楚了。她一定会说出真相的。
她一定会的。
十分钟后,雨桐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三个大人,眼神空洞。
刘校长清了清嗓子:“雨桐,老师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好吗?”
雨桐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放学后,你在哪里?”
“在钱老师办公室。”雨桐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做什么?”
“补课。数学。”
刘校长看了吴为一眼,继续问:“钱老师对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雨桐沉默了。
三秒,五秒,十秒。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吴为觉得呼吸困难。他看着雨桐,想用眼神告诉她:说出来,我会帮你,我会保护你。
雨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颗被吞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没有。钱老师只是帮我补课。”
吴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的脸是空白的。不是撒谎的那种空白,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空白。
钱建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同情:“小吴啊,你也听到了。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也要讲证据。不能凭一张照片就毁了一个人的名声。”
刘校长把手机推回给吴为:“小吴,这件事我看就到这里吧。钱主任和雨桐都没有意见,你也不要再追究了。回去好好上课,别影响了工作。”
吴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雨桐,她始终没有抬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钱建国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他站在光里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雨桐。她从他身边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手里的手机,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他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好人不敢出头。”
他现在知道,比好人不敢出头更可怕的,是好人出头了,但没有人信他。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晃来晃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人。
而在走廊另一头,钱建国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喂,对,是我。”钱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帮我查一个人,少年宫的,航模老师,姓吴。对,查查他的底细,有没有什么把柄……我知道,这种穷小子最好对付,没钱没势没背景,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开掉。”
他挂断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像掸掉衣袖上的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