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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是逃不过被抓壮丁的命运 林深历经千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是被冻醒的。祠堂里没有门窗,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挟着深秋的寒气,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在皮肤上刮。他把那件破麻布衣裳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透过破败的木门缝隙,他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亮,而是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像一张被墨水浸透的纸慢慢褪色。星星消失了,月亮也不知去了哪里。
      林深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腿疼,腰疼,后背疼,连脖子都疼。他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底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几乎能看到里面的袜子。袜子是湿的,裹在脚上又冷又黏,发出一种酸臭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天还没有大亮,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祠堂外面是一片荒草地,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晨曦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村子还沉在雾气里,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屋顶轮廓。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灰白色的,像几根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藤蔓,摇摇晃晃地伸向天空。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季布说了,不能让村里人看到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工作服,卷着袖子,卷着裤腿,泛黄的白色运动鞋。他要是被人看到,轻则被当成疯子,重则被当成奸细抓起来,送去修长城。
      他把季布留给他的那件麻布衣裳披在外面,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尽量遮住那抹扎眼的深蓝色。麻布衣裳太短了,只到大腿根,遮不住裤腿和鞋子,但至少上半身看起来没那么奇怪。他把运动鞋塞进了祠堂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下面,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尖叫。林深吓得僵住了,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侧身挤出门缝,把门重新掩好。
      他光着脚穿过荒草地,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被枯草茬子扎得直跳,但他不敢停。他走到祠堂后面的小山丘上,钻进了一片柏树林,找了一棵最粗的柏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从树林的缝隙里,他能看到远处的村子。天越来越亮了,村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夯土房子低矮而密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村子里有人在走动了,小小的黑色身影在房子之间移动,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说话声或孩子的哭声。
      林深看着那个村子,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离那些人不远,直线距离可能还不到一公里。他可以看到他们的房子,看到他们的炊烟,听到他们的鸡叫和说话声。但他和那些人之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叫时间,两千一百多年的时间。
      他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而他们生活在一个他只在课本上读到过的时代。他们说着他勉强能听懂一点的话,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活着。
      林深靠着柏树坐着,把麻布衣裳裹紧,把光着的脚缩进衣裳下面。
      林深在柏树林里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的丘陵后面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线穿过松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久到他听到远处村子里的人声越来越密,鸡鸣狗吠此起彼伏,那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活着的村庄。久到他的胃开始痉挛,那种饥饿不是城市里到了饭点没吃饭的那种饿,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啃噬胃壁的、让人浑身发软的饥饿。
      他需要食物。他需要水。他需要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林深站起来,光着的脚踩在松针和枯叶上,松软而潮湿,比外面的碎石路好受一些。他把麻布衣裳重新裹了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山坡下走。
      他还没走到山脚,就听到了喊声。
      不是一个人的喊声,是好几个人的,粗野而急促,像猎狗发现了猎物时的吠叫。林深本能地蹲了下来,藏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三个穿黑衣的人从村子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绳子。他们的衣服是黑色的粗麻布,腰间佩着铜剑,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公门中人特有的跋扈。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瘦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时不时低头看看地上的痕迹。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他从山坡上走下来,光脚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了清晰的足印,一串一串的,像路标一样指向他藏身的灌木丛。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边!”山羊胡喊了一声,三个人同时朝他这边冲了过来。
      林深转身就跑。
      光脚踩在枯枝和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尖锐的石子嵌进脚底的皮肉,枯枝的断茬扎进脚心,他咬着牙跑,不敢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他听到山羊胡在喊:“站住!再跑打断你的腿!”
      他跑得更快了。
      但他是饿着肚子的,腿是软的,肺像着了火一样烧。他冲下山坡,跑过一片收割后的空地,脚下是干硬的庄稼茬子,像一排排小刀子扎进脚底。他的脚底已经磨破了,每一步都在湿滑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脚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麻布衣裳。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攥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林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就被反拧到背后,粗糙的麻绳像蛇一样缠上来,一圈、两圈、三圈,勒进了皮肉里,勒得他龇牙咧嘴。
      “跑啊,你再跑啊。”山羊胡的脸凑到他的面前,嘴里喷出一股酸臭的气味,混合着劣质酒和烂菜叶的味道。他用膝盖顶住林深的后背,把绳子又收紧了一些,林深的手腕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另外两个人站在旁边,一个胖墩墩的,满脸横肉,另一个年纪小一些,脸上还长着青春痘。胖墩蹲下来,一把掀开林深披在外面的麻布衣裳,露出了里面的深蓝色工作服。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布料。不是麻,不是葛,不是任何一种他们认识的东西。那种化纤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陌生的、像水面油膜一样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衣服,倒像某种奇怪的兽皮。胖墩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满脸困惑。
      “这是什么衣裳?”胖墩抬头问山羊胡。
      山羊胡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深的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估量一头牲口的斤两。他伸手捏住林深的下巴,把林深的脸掰过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管他什么衣裳,”山羊胡啐了一口唾沫,“壮年男子,没有户籍,没有里正的凭证,藏在破庙后面的山上,见了我们就跑——不是逃犯就是逃役。带走。”
      “带到哪儿去?”青春痘问。
      “县里。最近上头催得紧,修骊山陵的人手还差三千,各县都在凑。这个人送上去,算咱们的功劳。”
      胖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大哥说得对,管他是谁,能干活就行。”
      林深被从地上拽了起来。绳子从他的手腕绕到脖子上,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他。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几步,光脚踩在庄稼茬子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摊血迹。青春痘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迹,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他们没带他回村子,而是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土路很宽,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昨天的雨水,浑浊发绿,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灰尘。路上不时遇到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牵着马的官吏。那些人看到被绳子牵着的林深,有的侧目看一眼就走开了,有的停下来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过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叫“杨亭”的地方。亭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几间夯土房子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马,堆着一些粮草和杂物。山羊胡把林深推进院子,拴在一根木桩上,然后走进屋里去跟什么人说话。
      林深靠在木桩上,低着头,阳光晒在他光着的脚上,脚底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血痂,但每动一下还是会渗出血来。他的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能尝到一股铁锈味。他舔了舔嘴唇,把那点铁锈味咽了下去。
      院子里还有别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圈,才发现院子角落的棚子下面蹲着七八个跟他一样被绳子拴着的人。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破衣裳,有老有少,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种——麻木。
      一个老人蹲在最边上,瘦得像一根枯柴,锁骨像两把弯刀一样凸出来,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麻布衣裳都能数清楚。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不知道是白内障还是别的什么病。他一直在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老树。
      林深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人是要被送去修骊山陵的。秦始皇的陵墓,那个用了七十万刑徒和役夫修了几十年的陵墓。那些修陵的人,有多少活着回来了?有多少埋在了那座巨大的封土堆下面,成了始皇帝的陪葬?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想办法逃走,他也会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
      山羊胡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用墨写了几行字。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对胖墩和青春痘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个人开始把棚子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外拉。清点人数,重新捆绳子,把所有人的绳子串在一起,像串蚂蚱一样串成一条长队。
      “走,上路了。”山羊胡喊了一声,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
      林深被拴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肩膀上扛着一副枷,枷上的木屑扎进了皮肉里,结了一层硬硬的痂。后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上套着绳圈,绳圈太大,滑到了肩膀的位置,他就缩着脖子走,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鸡。
      队伍开始移动。
      土路变成了官道,官道比土路宽得多,路面铺了沙子和碎石,走起来不那么泥泞。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在地里干活,他们远远地看到这支队伍,会直起腰来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毒。虽然是深秋,但正午的太阳还是晒得人头皮发麻。林深光着脚走在沙石路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渴得要命。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舌尖舔上去是咸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一把碎玻璃。
      队伍在一个土坡旁停下来休息。
      没有水,没有食物。所有人被赶到土坡的背阴面,像赶一群牲口一样让他们蹲下来。林深靠着土坡坐下来,把光脚缩进麻布衣裳下面,低着头,闭上眼睛。太阳晒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体内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冬天喝了凉水之后胃里那种冷。
      他听到山羊胡在跟胖墩说话。
      “过了前面的山坳,就是砀郡的地界了。砀郡的郡尉跟我们县的县尉打过招呼,这批人先送到砀郡的徭役营,集中编队,再统一送往骊山。”
      “砀郡?”胖墩的声音,“那边不是刚闹过事吗?”
      “闹什么事,几个不要命的盗贼罢了。郡尉说了,已经平定了。咱们只管送人,别的少打听。”
      林深听到“砀郡”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砀郡。他在历史书上看过这个名字。秦朝的砀郡,治所在砀县,今天的河南永城一带。这个地方在秦末出了一个著名的人物——刘邦。刘邦在起兵之前,曾经是泗水亭长,负责押送徭役去骊山。在押送的途中,役夫逃亡过半,他索性把剩下的也放了,自己带着一些人躲进了芒砀山。
      芒砀山。
      就在砀郡。
      林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是一种预感,一种直觉,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遥远的光。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队伍又开始动了。
      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走过了官道,走过了山路,走过了被雨水冲垮的河滩。他们每天只吃一顿饭,每人两个黑乎乎的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喝的水是从路边的水坑里舀的,浑浊发绿,上面漂着虫子和草叶,但每个人都喝得很急,恨不得把整个水瓢都塞进嘴里。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达了砀郡的徭役营。
      那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占地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搭满了简陋的窝棚,一个窝棚里挤着二三十个人。营地中间有一条泥泞的通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蹲着、坐着、躺着、靠着,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瘦骨嶙峋。
      林深被推进了一个窝棚。
      窝棚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低矮逼仄,站不直,只能弯着腰爬进去。里面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尿骚和腐烂伤口的恶臭。林深找了个角落,蜷缩着坐下来,背靠着湿冷的泥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木栅栏的门被打开了,更多的人涌进来。林深透过窝棚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一群新的役夫被赶进了营地,大约有三四十人,身上的衣裳比他们这些人都要整齐一些,有些人脚上还穿着草鞋——这在役夫中算是奢侈了。
      但让林深注意的不是这些新来的役夫,而是押送他们的人。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跟其他的押送官不一样。
      那个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把铜剑。他的脸方方正正,额头高而宽阔,鼻梁挺直,下巴上长着一圈浓密的胡须,修剪得不算整齐,但看起来很有精神。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别的押送官走路都是大步流星、趾高气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有权有势的人。但这个人走路很随意,步幅不大,步速不快,肩膀微微晃着,像在田埂上散步。
      他把新来的役夫交给营地的小吏,交接了竹简,清点了人数,然后站在栅栏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胡须,他用袖子随手一擦,又灌了一口。
      林深盯着那个人,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在哪里见过,而是因为那个人的长相、那个人的神态、那个人举手投足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跟他从课本上、从影视剧里、在某个关键的、本质的层面上,重合了。
      他不敢确定。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就是他。
      林深从窝棚里爬了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饿的,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激动。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什么都不顾了,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朝那个人走过去。光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泥水溅到他的小腿上,溅到他的麻布衣裳上,他不在乎。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了。
      那个人正靠在栅栏上喝酒,看到林深走过来,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一个官吏面对役夫时的本能反应,警惕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他的目光落在林深的脸上之后,眉头慢慢地松开了。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遍——那身麻布衣裳,那张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双赤着的、布满伤口的脚——然后嘴角的那个笑容又浮现出来了,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你是这个营里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沛县一带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林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是刘邦吗”,但他知道不能这么说。他想说“我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那个人看着林深的窘态,笑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友善的笑。他把酒囊递过来,晃了晃,酒水在里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一口?”他说。
      林深接过酒囊,手在抖,酒水洒了一些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把酒囊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浊酒,浑浊的淡黄色,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度数不高,但很烈,像一把火烧过喉咙,烧到胃里。
      他把酒囊还给那个人,用袖子擦了擦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谢。”
      那个字发得含混不清,像石头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但那个人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把酒囊重新塞好,挂在腰带上,然后侧过身子,用一种更加认真的目光打量林深。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说,“口音怪得很,我听不出来是哪里的话。”
      林深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从哪里来。
      说真话?不可能。说假话?他连秦朝有哪些地名都不知道,随便编一个,万一那个人恰好去过,当场就露馅了。
      那个人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想说就不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林深。
      “吃吧。看你这样子,好几天没吃饱了吧。”
      林深接过那半块饼,手还在抖。饼是黄米做的,掺了一些豆面,比之前吃的那些黑乎乎的粗粮饼子细了很多,咬一口,微微的甜,嚼在嘴里有粮食的香味。
      那个人靠在栅栏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深吃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从上到下的俯视,也不是那种平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角度。
      “我叫刘季,”那个人说,“泗水亭的亭长。你呢?叫什么名字?”
      刘季。刘邦。字季。刘邦在发迹之前,人们都叫他刘季,或者叫他刘三。
      林深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张了张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真名,但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谎。
      “林深,”刘季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林深,树林深,听着像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不像是上官对役夫,更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路边歇脚时的寒暄。
      “林深,”刘季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好好活着。别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融入了灰蒙蒙的天地之间,腰间的铜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叮当”声。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剩下的半块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营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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