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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历史如潮水般袭来 林深来到了 ...

  •   林深把抹布重新浸湿,继续擦展柜。他的手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擦到展柜右下角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小块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擦不干净。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他又哈了一口气,用抹布使劲蹭了两下,还是蹭不掉。
      他换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蘸了水,用力地、反复地擦那一小块地方。
      那块污渍在他的反复擦拭下,颜色开始变深了。起初是浅浅的灰白色,慢慢地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是深褐色,最后变成了浓烈的、像血一样的暗红色。那块暗红色在玻璃上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林深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盯着那块暗红色的区域看了几秒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块暗红色还在,而且面积比刚才又大了一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是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卷。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展柜里的光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来的。展柜内部的灯光原本是暖黄色的,柔和而稳定,但此刻那层暖黄色正在褪去,像一幅画被水浸泡之后颜色开始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浓稠的红光,像黄昏时分的晚霞被装进了玻璃柜里。
      那只陶罐在红光中开始发亮。
      不是被光照亮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那种亮,在空气中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那些光晕是淡金色的,薄薄的,像蝉翼,在展柜里缓慢地旋转。
      林深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他想要转身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那双套着蓝色塑料鞋套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地毯上,鞋底的裂缝里渗出了一丝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上来,沿着脊椎骨爬到了头顶。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但不是用想的,而是像放电影一样,那些画面直接在眼前展开。
      他看到了一个地方——他闻到了泥土的气息,潮湿的、厚重的、带着腐烂植物味道的泥土气息。他看到了天空,不是灰蒙蒙的、被雾霾和梧桐树遮挡的天空,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得发黑的天空,像是被什么人用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整个覆盖住了。

      林深低头看自己。
      他的脚踩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上。不是地毯,不是水泥地,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面——是真的泥土,湿润的、褐色的、长着细碎杂草的泥土。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开裂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还套着蓝色的塑料鞋套,鞋套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看起来荒诞极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上衣大了两号,肩膀空荡荡的,袖子卷了三折。裤腿卷了两指宽,露出那双泛黄的白色运动鞋。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抹布上的水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被土地迅速吸收,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原始的气味。那不是城市里的气味——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油烟。那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任何现代文明加工过的气味:泥土的腥气、青草的苦涩、远处水汽的湿润、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野兽皮毛一样的膻味。
      林深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河。
      一条宽阔的、灰蓝色的河流从西边蜿蜒而来,在距离他大约两三百米的地方拐了一个弯,然后向东边流去。河面很宽,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城市河流都要宽。水流缓慢而沉稳,像一条巨蛇在缓慢地爬行
      。河的对岸是一大片平坦的开阔地,再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植被,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幽暗而深邃。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阳光反射的那种光,而是另外一种光,金黄色的、温暖的,像有人在河面上点了一盏灯。林深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夕阳。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
      在城市里,太阳总是被高楼大厦遮住大半,要么就是被雾霾过滤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但在这里,太阳是完整的、赤裸的、毫无遮拦的,它把最后的光线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泼洒在大地上,把整条河、整片土地、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任何一种自然的声音。那是一种节奏性的、有规律的、明显是由某种人造工具发出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地面。那声音从河的对面传来,隔着宽阔的水面,听起来有些遥远,但那种节奏感却异常清晰。

      林深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河对岸的那片开阔地上,在橘红色的夕阳余晖中,他看到了几个移动的黑影。那些黑影很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起来像蚂蚁一样,但它们在移动,以一种缓慢的、有目的的方式在移动。它们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沿着河岸的某个方向行进。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人。
      河对岸有人。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不管那些人是谁,只要是人,就能沟通,就能问路,就能找到回去的办法。他迈开步子朝河的方向跑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河面的宽度,目测至少有七八十米。他不会游泳。
      河面少说也有七八十米宽,水流湍急,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冷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工作服、开裂的运动鞋、口袋里还揣着一块湿抹布。这副模样,别说游过去,就是蹚水都够呛。
      他沿着河岸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时不时踩到一截枯枝或一块滑溜溜的鹅卵石。月亮从东边的丘陵后面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把整条河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银子。
      然后他看到了桥。
      不,那不是桥,是几棵倒下的大树,被人为地并排架在河面上,树干之间用藤蔓捆扎固定,上面还铺了一层树枝和泥土。这桥简陋得不像话,踩上去摇摇晃晃,有些地方的树枝已经腐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能看到河水在脚下流淌。
      但它是桥。它能过河。
      林深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踏了上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前面的树枝是否结实。桥身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呻吟。走到河中央的时候,一根树枝断了,他的右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膝盖磕在树干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抓住旁边的一根藤蔓,把腿拔出来,重新站稳,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的脚踩上了对岸的土地。
      坚实的地面让他几乎想跪下来磕个头。但他没时间感慨,因为那些篝火就在不远处,火光把夜空烧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他朝着火光的反方向走——他暂时还不想被那些人发现。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贸然接触太危险了。
      他沿着河岸的另一侧走,地势逐渐升高,河岸变成了土坡,土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他拨开草丛往前走,草叶子划在他的脸上、手上,留下细细的红色划痕。走了大约半小时,地势开始下降,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月光下能看到一些方方正正的轮廓——是房子。
      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房子。这些房子的墙壁是夯土筑成的,屋顶铺着茅草,低矮而简陋,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灰褐色土包。有些房子的墙壁上开了小洞,大概是窗户,从里面透出微弱的、摇摇晃晃的光——是油灯或者火把的光。
      这是一个村子。
      林深站在村外的荒草丛里,看着这个村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绕过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先搞清楚状况再说。但他的腿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又酸又胀,肚子也开始叫了——他最后一顿饭是中午在食堂吃的那份炒白菜和米饭,早就消化完了。
      他正犹豫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什么人!”
      那声音又粗又哑,说的既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听懂了。不是每一个字都听懂了,而是那声音的意思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有人把一句话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不需要翻译,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知道了。
      林深猛地转过身。
      一个瘦削的黑影站在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一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年纪看不出来,可能四五十岁,也可能更老。
      他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腰间系着草绳,光着两条腿,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警惕的光,像一只发现了入侵者的看门狗。
      “你是什么人?”那人又问了一遍,木棍举得更高了。
      林深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我是路过的人”,想说“我没有恶意”,但他的舌头像打了结,发出的声音含混而怪异,连他自己都听不懂。他说的普通话,在那人听来大概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怪叫。
      那人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林深。月光下,林深那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显得格外扎眼——那种化纤面料在月光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塑料一样的光泽。他脚上那双开裂的白色运动鞋更是怪异,鞋底的橡胶纹路在泥土上印出一排整齐的花纹,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东西。
      “你是……从哪来的?”那人的语气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困惑,木棍也放低了一些。
      林深拼命地比划,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嘴里发出“我……我……”的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但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深彻底僵住的话。
      “你是不会说秦话吧?”
      秦话。秦。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猛地砸在林深的脑门上。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秦。秦朝。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咸阳。长城。两千多年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理解错了。也许“秦”是别的什么意思?也许是一个地名?也许是一个部族的名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没错。那些陶罐,那些石器,那个六千年前的场景——不,等等,六千年前不是秦朝。他之前看到的是新石器时代,而秦朝是两千多年前。也就是说,他穿越到的时间点不是最初看到的那个场景?或者他穿越了两次?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那人见林深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同情。他把木棍拄在地上,朝林深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你这身衣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鞋子,也怪得很。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赵国?魏国?还是更远的?”
      林深机械地摇了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不管你是从哪来的,你这样子走在路上,被人看到了要惹麻烦的。如今县里正在征发徭役,像你这样的壮年男子,没有户籍,没有里正的证明,被抓到了就直接送去修驰道或者修长城。你跟我来,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再慢慢问你。”
      林深跟着那人走了。
      他们绕开了村子,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南走。那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林深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路上那人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和怜悯,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山丘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建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庙。
      不,不能叫庙。那是一座祭祀用的祠,夯土筑墙,茅草盖顶,门楣上的木雕已经朽烂了大半,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供案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潮湿的气味,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是村里的旧祠,祭祀土地神的,”那人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自从县里下令统一祭祀,这里的香火就断了。没人来,不会有人发现你。”
      林深跟着他走进祠堂,借着月光打量四周。祠堂不大,大约二三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座土台,土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他认不出来——不是繁体字,而是更古老的、像图画一样的篆书。土台前面是一张石供案,案上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已经化成一摊蜡泪凝固在石面上。
      那人在供案上摸索了一阵,从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盏陶灯和一块火石。“咔嚓、咔嚓”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引燃了灯芯。一豆灯火亮起来,昏黄的光在祠堂里跳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灯光下,林深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劳动了一辈子的脸。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阳和风反复鞣制过的皮革。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角和嘴角布满了放射状的皱纹。鼻子扁而宽,嘴唇干裂,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花白的胡须。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浑浊,但目光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子。
      他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麻布未经漂洗,呈现出灰褐色,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又大又歪,像是自己缝的。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他坐在供案的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林深也坐下。林深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石阶冰凉,隔着工作服的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叫季布。”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愣了一下。季布?那个“一诺千金”的季布?项羽麾下的大将?季布?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发出的声音依然是含混的、不成调的音节。他急得用手拍自己的脑门,又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季布看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不能说话也不要紧,能听就行。”
      他往火边凑了凑,把双手伸到火焰上方烤着,一边烤一边说:“我跟你说说现在是什么年月吧。始皇帝三十一年,你听说过没有?”
      始皇帝三十一年。
      林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称始皇帝。始皇帝三十一年,那就是公元前216年。距离秦朝灭亡还有大约十年。距离陈胜吴广起义还有七年。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季布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当今陛下统一天下已经九年了。六国都灭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天下的兵器都收上去熔了,铸成了十二个金人,立在咸阳宫里。天下的豪杰都被迁到了咸阳,说是充实京师,其实就是看着他们,不让他们造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林深一眼。火光在他的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

      “我本来住在楚地,下相。陛下把六国的豪杰都迁到咸阳去,我也在被迁之列。路上我跑了,不敢回家乡,一路往东逃,逃到了这里。这地方偏僻,官府管不到,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那个村子里的村民不知道我的来历,只知道我是个外乡人,在这边帮人打打零工,混口饭吃。”
      林深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当然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始皇帝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这一年,秦始皇正在推行一系列巩固统一的政策。这一年,他在咸阳宫里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六国贵族的残余势力蠢蠢欲动。这一年,距离他最后一次东巡还有四年,距离他死在沙丘还有六年。
      而他自己,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保洁员,穿着大了两号的工作服和开裂的运动鞋,蹲在秦朝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面前坐着一个隐姓埋名的楚人。
      季布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林深的肚子恰好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季布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块黑乎乎的东西,递了一块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饼。不是他认识的那种饼——不是烧饼、烙饼、煎饼——而是一块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的、表面布满了麸皮和谷壳的饼。他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那饼硬得能当砖头使,味道是苦涩的,带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季布看着他吃饼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祠堂的角落里,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又从供案下面扯出一件破旧的麻布衣裳,扔给林深。
      “今天晚上你先在这里凑合一夜。明天天亮之前你得离开,不能让村里人看到你。你这身衣裳太扎眼了,被人看到了,报给亭长,你就完了。”他顿了一下,“等风声过去了,我再想办法给你弄身衣裳,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深点了点头,把那件麻布衣裳裹在身上。衣裳粗糙得像砂纸,扎得脖子和手腕生疼,但总比穿着那件在月光下反光的深蓝色工作服要安全一些。
      季布吹灭了陶灯,祠堂陷入了一片漆黑。林深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外走,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林深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了风穿过松柏的声音,听到了远处隐约的狗吠声,听到了自己在黑暗中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工作服还在,运动鞋还在,口袋里的抹布还在。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抹布,抹布已经半干了,手感粗糙而冰凉。
      他想起了博物馆。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周四早上,想起老刘说的“把精神打起来”,想起周姐给他鞋套时皱起的眉头,想起馆长那句“今天下班以后,你把整个二楼的展厅重新打扫一遍”。这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而遥远,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他从某本书上读到的一个故事。
      “回去”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意识的深处,隐隐作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擦了一块污渍,然后陶罐发光了,然后他就站在了六千年前的河边——不对,先是六千年前,现在是两千多年前。他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像一盘被人打乱了的磁带。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干草散发出一股干燥的、微甜的香气,混合着霉味和泥土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他的身体太累了,累到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继续运转。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他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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