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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令人倒霉的莅临 林深工作的 ...

  •   那个周四的早上,林深像往常一样在七点二十到达博物馆门口。
      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等保安开门。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呛得很,但他已经抽了七八年,戒不掉,也不想戒。
      保安老刘开了门,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小林,今天有大领导来,你把精神打起来,别到时候给馆里丢人。”
      林深把烟掐灭在门外的垃圾桶上,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把精神打起来”,他的脸天生就是那副样子——绿豆眼,塌鼻梁,厚嘴唇,再怎么打精神也还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脸。但他还是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手指蘸了点水把头发捋了捋,虽然捋完也没什么区别,油还是油,塌还是塌。
      更衣室里,他换上那套深蓝色的工作服。上衣依然大了两号,肩膀那里空荡荡的,像挂了个面口袋。他把袖子卷了三折,裤腿卷了两指宽,露出那双泛黄的白色运动鞋。左脚那只鞋的裂口比上周又大了一点,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踩着一只将死未死的老鼠。
      他提着水桶上了二楼,开始干活。
      今天的展厅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林深拖地的时候发现,连平时早来的那几个老年观众都没出现。后来他才想起来,周姐昨天在群里发过通知:今天上午展厅要用于接待上级视察,九点到十一点半暂停对公众开放。他当时看了一眼消息,没太在意,这种事情跟他一个保洁员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在领导来之前把地拖干净、把玻璃擦亮就行了。
      他拖得很慢,很仔细。拖把在地毯上划出均匀的弧线,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一架缓慢运转的钟摆。他拖到第三排展柜的时候,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太明显,但跟她平时素面朝天的样子比起来,已经算是盛装了。她走进展厅的时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深身上。
      “小林,你先停一下。”她的声音比平时紧。
      林深站住了,手里还握着拖把。
      周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她绕着林深转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产品,目光从他的头发开始,一路往下扫过他的脸、他的衣领、他卷起来的袖子、他鼓着包的牛仔裤膝盖,最后落在他那双开裂的白色运动鞋上。
      “你就穿这个?”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严厉。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每天都穿这身衣服干活,之前周姐从来没说过什么。
      “今天有大领导来,”周姐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王局长亲自来,你知道王局长是谁吗?文旅局的一把手。馆长全程陪同,局里的办公室主任、馆里的副馆长、宣传科的人全到。你现在告诉我,你就穿这双破鞋站在展厅里?”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换一双”,但他只有这一双鞋。他总不能光着脚。
      周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火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鞋套——那种蓝色的塑料鞋套,一般是给参观的客人用的——递给林深。“套上,把鞋遮住。然后把拖把收了,去楼梯口待着,别在展厅里晃。等领导参观完了你再出来。”
      林深接过鞋套,蹲下来套在脚上。塑料鞋套套在那双开裂的白色运动鞋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套在地毯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周姐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响亮,像倒计时的钟声。
      林深把拖把和水桶收起来,放到楼梯拐角的杂物间里,然后退到楼梯口,靠着墙站好。他把那块湿抹布叠好攥在手里,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湿冷的布料在掌心留下一个潮湿的印记。
      九点十五分,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个。林深从楼梯口的窗户往下看,看到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博物馆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轿车的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互相握手,寒暄,脸上的笑容隔着三层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博物馆的大门开了,馆长带着一群人迎出去。林深看到馆长今天也穿得格外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端端正正——他平时从来不系领带,连扣子都经常扣错。
      九点三十二分,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
      先是馆长那标志性的清嗓子声——他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嗯哼”一下,像是在测试麦克风。然后是几个人的说笑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博物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深能听到馆长在介绍:“……我们馆是全省首批国家二级博物馆,现有藏品三万余件,其中国家一级文物十七件……”
      脚步声上了二楼。馆长走在最前面,微微侧着身子,右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对着旁边的人说:“王局,这边请,这边是我们馆的核心展区——‘城西文明之光’历史陈列。”
      王局长大概四十七八岁,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灰格子的围巾,脚上的皮鞋锃亮,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局里的办公室主任,有馆里的副馆长,还有两个拿着笔记本的秘书,以及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宣传科干事。
      一群人从楼梯口经过的时候,林深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套着蓝色塑料鞋套的、开裂的、泛黄的白色运动鞋。
      他们走过去了。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人往他这个方向偏一偏头,林深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展厅里传来馆长的声音,带着扩音器一样的清晰度:“王局您看,这件是新石器时代崧泽文化的典型器物,夹砂灰陶绳纹罐,1987年城西遗址出土,是我们馆的镇馆之宝之一。这件东西距今已经有六千多年了,你看它的纹饰,这种绳纹……”
      林深站在楼梯口,百无聊赖地听着。他能听到王局长偶尔发出的“嗯”“哦”“不错”之类的声音,语调平淡,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也能听到其他人时不时的附和声——“确实确实”“了不起了不起”——那种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的热情,听起来不像真心的赞叹,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腿开始发酸。他蹲了下来,把抹布叠好放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落,有一片飘进了窗户半开的缝隙里,落在了走廊的地面上。橙黄色的叶子,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他在想要不要去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忽然听到展厅里传来一阵骚动。
      “王局小心!”
      是馆长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声音像一把刀,一下子划破了之前那种温吞的、客气的氛围。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然后是几声惊呼,此起彼伏,夹杂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的“咚咚”声和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那声音很轻,很脆,像咬碎了一块薄冰,但在那些嘈杂的声音中,它显得格外刺耳。
      林深本能地站了起来,朝展厅的方向张望。他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突然绷紧的气氛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整个二楼都勒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周姐,是另外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谁拖的地?地上怎么会有水?”
      事情是在第三展区发生的。
      后来林深从周姐和别人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当时馆长正带着王局长一行人在第三展区参观,那里陈列着一组西汉时期的青铜器,包括一件青铜鼎、两件青铜壶和一面蟠螭纹铜镜。馆长正在介绍那件青铜鼎的形制和铭文,王局长站在展柜前,微微弯腰,凑近了看那件铜鼎。
      一切都很好,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然后王局长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那一步刚好踩在一块湿滑的地面上。那块地面位于两排展柜之间的过道上,大约有半个平方尺大小,水渍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踩上去的感觉就像踩在冰面上一样。
      王局长的左脚往前一滑,身体猛地失去平衡。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但旁边是玻璃展柜,光滑的表面根本抓不住。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然后整个人像一座倒塌的塔一样往右侧倾斜过去。办公室主任冲上来想扶他,但晚了一步。王局长的右肩撞上了展柜的金属边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整个人半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地毯上,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那条灰格子的围巾从脖子上滑落,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个标准的官场微笑终于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疼痛、难堪和愤怒的表情——那种表情林深太熟悉了,那是居高临下的人在被冒犯之后露出的表情,比单纯的愤怒更可怕,因为里面还带着一种“你怎么敢”的惊讶。
      展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馆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一半是笑,一半是惊恐,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副馆长张大了嘴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两个秘书一个手里还握着笔,另一个已经蹲下去捡围巾了。宣传科的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倒是反应最快,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天花板,大概是想把刚才那段从素材里切掉。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办公室主任和副馆长一左一右把王局长扶了起来,一边拍他大衣上的灰一边问“王局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馆长弯着腰,脸凑到王局长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局,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是我们的责任……”
      王局长站稳之后,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把围巾重新围好。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变了质——嘴角虽然在往上翘,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像两块被冻住的铁。
      “没事没事,”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摔了一跤的人,“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们。”
      他越是这样说,馆长的脸色就越白。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不怪你们”比“你们怎么搞的”要可怕一万倍。前者意味着这件事被记下了,被存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账本里,以后会在某个你想不到的时机被翻出来,变成一笔你永远还不清的债。
      馆长直起身,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对着王局长的谄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铁青的表情,像是从脸上揭下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的骨头。
      他转头看向周姐。
      周姐站在展厅的入口处,脸色煞白。她的手攥着工作服的衣角,指节发白。她在这个博物馆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过多少领导,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对她,对整个博物馆,对馆长本人,都意味着什么。
      “保洁是谁负责的?”馆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周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我。二楼是小林负责的,林深。”
      “人在哪儿?”
      “在楼梯口……我让他退到楼梯口等着的。”
      馆长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周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恰恰是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害怕。
      周姐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展厅。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像一把散落的弹珠在地上弹跳。
      林深还站在楼梯口。
      他听到了展厅里的骚动,听到了那声闷响,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谁拖的地?地上怎么会有水?”——那句话像一根针,从展厅里飞出来,穿过走廊,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周姐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快步朝他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稳重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急促。她走到林深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跟我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周姐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回走。林深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重,那双套着蓝色塑料鞋套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种沉闷的、黏腻的声响,像踩在沼泽里。
      走进展厅的时候,林深看到了那个场面。
      王局长已经重新站好了,正在跟副馆长说着什么,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但那种轻松是假的,是表演出来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馆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王局长的脸
      办公室主任和两个秘书站在稍远的地方,互相交换着眼神。宣传科的小伙子把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对准了展柜里的青铜器,拍得极其专注,好像那件青铜鼎上的铭文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东西。
      林深跟着周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不是一下子全转过来的——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先是周姐身边的副馆长看到了他,目光在他那身宽大的工作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接着是办公室主任,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然后是那两个秘书,她们的目光更直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你负责这个展厅的保洁?”馆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
      林深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你拖完地没有检查吗?”馆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检查了……”林深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检查了怎么还有水?”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局长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别为难人了。工作难免有疏忽,回去教育教育就行了。”
      馆长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对王局长点了点头:“王局说得对,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他转向林深的时候,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看着林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
      “今天下班以后,你把整个二楼的展厅重新打扫一遍。”
      “听到了。”林深说。
      周姐让他回了楼梯口,继续站在那里等。
      午饭时间,他去了食堂。食堂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白菜和蒸米饭的味道。他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炒白菜、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一共八块钱。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白菜炒得太烂了,淡而无味,米饭有点硬,汤是凉的。
      等大家下班后,他开始干活。
      走进杂物间,拿出水桶、拖把和抹布,他先从最里面的角落开始
      那个角落是展厅的东北角,陈列着一组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和骨器。展柜不大,里面放着几把石斧、几根骨针和一只骨簪。这些器物的年代都在六千年以上,比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古老。
      林深蹲下来,把抹布浸湿,拧干,从展柜的左上角开始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边角都不放过。玻璃上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在白天的灯光下看不出来,但在傍晚的光线中,那些灰尘投下了淡淡的影子,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雾。
      林深看着那只陶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馆长介绍它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我们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六千多年的东西,比这座城市的历史还要长,比这个国家的历史还要长。它见过多少日出日落,见过多少王朝更替。而它自己,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放在玻璃柜里,被无数人围观、赞叹、拍照,然后被锁在黑暗的展厅里,等第二天天亮再被人围观。
      它会不会觉得寂寞?林深想,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一只陶罐,怎么会有寂寞这种情绪?它只是存在,存在了六千年,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有一天碎成粉末,重新回到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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