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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


  •   谢廷已经洗了半个小时的澡。

      这是今晚的第二把澡,但他洗得像第一次那样专心致志,期间电话响了三次,他都当没听见。

      浴室里很安静。

      白炽的灯光照在满墙满地的白砖上,白得发青,从门外望进去,像四角都掖得齐整的被单,有一种新的整洁,新的秩序。

      他站在里面,感觉这样很安全。

      没有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不用条件反射地翻出窗外,有的只是汩汩的水声,流进下水道后,便显得迟慢而空洞,不真实。

      每当他夜里睡不着时,耳边就会响起这声音,像有一条长河在他脚下静静地淌,一刻不停歇。

      他双手撑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站在花洒下。闭上眼,温热的水流流过线条紧实的躯体,他长长地喟叹一声,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

      真是奇怪。

      往常的这时候,他理应感到满足,但如今却觉得少了什么。手掌在胸口处抓握了一下,那粗糙的触感让他皱紧了眉头,仿佛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柔软的,细腻的,肉感的……他蓦地想起了另一双手。就在一个小时前,这双手缠住了他的胳膊。现在仅仅是回忆着,心头就涌上一波异样感觉,整颗心的跳动是前所未有的鲜明,无遮无挡,像身体的表面一样全然暴露在外,等待着被攥紧,被伤害。

      他几乎感到害怕了。

      这不是他。

      他努力让自己确信这一点,可胸腔里仿佛有一个新的自我挣扎着要长出来,柔弱而无助,那样的令人羞耻。

      他狠狠地抹了把脸。

      换上衣物,谢廷用浴巾擦着头发,走到沙发边坐下。这时,第四个电话也打来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却没人讲话,他开口唤道:“妈。”

      还是没人讲话,他见怪不怪地又唤了几声,耳边才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嗯。”

      他按了按眉心:“怎么不说话?还以为你打错了。”

      “听你喊一声‘妈’可不容易,我想多听听。”

      “所以有什么事?”

      “你哥说你最近搬家了,晚上还失眠吗?”

      “还好。”

      女声激动起来:“还好?还好是什么意思?”

      谢廷一抬手将电话远离耳朵,索性就放茶几上,开了免提,目光忽而落向一旁的红色礼袋,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它拿起,这才随口说道:“就字面意思。”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说:“我给你预约了一个心理咨询,就在明天,地点我已经发给你了,叫春生心理咨询机构。”

      他小心把封口的贴纸揭下,闻言嗤笑一声:“又做什么调查问卷?我才不去。”

      “你这孩子,人家那是专业的心理评估,什么调查问卷。”

      “不去。我不信这个。”

      打开礼袋,一个抽拉式的礼盒露出来,抽出盒子,小巧的曲奇装在透明的包装袋里,一个挨着一个,排排坐。手指滑过包装袋边缘的小锯齿,痒搓搓的,像拨弄琴弦。

      “这次不同的,你去就知道。这心理咨询机构在业内都很有名,你听妈妈的,妈妈不会害你……”

      许是久得不到他的回应,那温和的语调陡然一变,在深夜里显得十分凄怆了。

      “笑笑!”她喊他的小名,“你是想逼死妈妈吗?”

      谢廷一下子把免提关了,可那声音清晰得犹在耳畔。

      “我本来就不同意你去当什么消防员,这下好了,把我好好的孩子当坏了!要是当初和你哥一起进公司……不知有多好!”

      “妈。”他平静地喊了一声。

      女声忽然就软下来了:“你去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妈妈就这一个要求。”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谢廷仰靠在沙发上,湿发上的水直流到眼睛里,拉上一层白翳,模糊的视野角落,一团红色如火焰一般燃烧。

      他定睛细看,是那个礼盒。

      长臂一伸,他从中拎起一个小包装,翻来覆去地看,一整个如临大敌,好像不是拆一袋饼干,而是炸弹。

      谢廷心中仍有不解。

      前些天搬完家,他就去了外地,今天一回来,就看见这礼袋挂在门把上,还以为是谁挂错了,便懒得管。然而在那个自称“祺妙钟”的女人家里,他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礼袋,而且他从她家出来时,自家门把上的礼袋已经不见了。

      会不会……这原本就是送给他的?

      他恍然大悟。

      她送饼干给他。

      光是这样想想,心间又涌上那一波一波的奇异感觉,比水更柔,比风更轻。黄油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猛地坐了起来,拧着眉,直勾勾地瞪着那盒曲奇。

      他怎么变得这么、这么的奇怪。

      她干嘛要送饼干给他?

      “干嘛要送饼干给他?”

      “嘘——你小点声儿。”

      钟祺妙抱着一摞文件,正慢步在咨询机构的走廊,被周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忙将通话音量调小,左顾右盼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后才放下心来。

      周颖满不在乎地说:“你慌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钟祺妙一听,心里大喊不妙,周颖似乎也联想到什么,在电话里大笑出声。

      钟祺妙恨不能拧她的嘴:“好啊你,故意的是吧,早知道不和你说那事了。”

      昨晚她又是拍照取证,又是收拾残局,忙到夜里一两点,本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不想一闭眼就梦回谢廷那张脸,一派和蔼可亲地对她说:“要好好学英语啊。”

      她硬生生被吓醒了,一早就和周颖大倒苦水。

      所以,她现在是新晋隐私卫士,且听不得任何英文,路过的狗冲她叫两声,她都幻听对她“say hello”。

      周颖扎扎实实笑了一会儿,才道:“往好处想,虽然是邻居,也不一定会遇见嘛,就算遇见了,还可以装没看见啊。小钟,你还是思想觉悟不够,要弹性灵活一点儿。”

      和钟祺妙不同,周颖一毕业就考公上岸,几年班上下来,已是心硬如铁。

      “要我说,你一开始就没必要送什么礼物示好。”

      “你懂什么,这都是人情世故。”

      “说人话。”

      “谁叫我人美心善。”

      周颖笑道:“他帮了你,你再送,倒是顺理成章。这下他指不定觉得你早就对他有意思。”

      “怎么可能,我之前都没见过他,”钟祺妙边走边数门牌号,“再说,我可是亲眼看见他把我的小礼袋扔地上……”说着她自己都不确定起来,“可能吧?当时太暗了,我也没看清。”

      “可怜我那一盘小饼干,还想着今天带给你。”眼看前面就是302室,她停下脚步,“我送个文件,马上微信再聊。”

      周颖先是笑骂:“我哪就差你这一口了?你人没事就好。”再一连说了几声好的,等到要挂电话了,才慢吞吞地说:“一想到这个,我就挺感谢你那新邻居的。”

      她心下一暖,嘴上咦了一声:“这么肉麻,挂了挂了。”

      周颖嗔道:“快滚蛋。”

      挂断电话,钟祺妙敲了敲302室的门,无人应答,她扬声道:“杨督导,我进来了。”推开门,门内空无一人。

      她怔在原地。

      如果没记错,今天还不是杨宜的休息日,更何况她一向守时。

      钟祺妙四下找了找,依旧没找着人,打电话也没人接,便去一楼找前台。

      前台小蔡正趴着玩消消乐,一见她,手机磕托一声反扣在桌面上,笑道:“小钟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钟祺妙当作没看见,笑道:“我送文件给杨督导,结果她人不在办公室,是请假了吗?”

      小蔡一愣:“没有啊,上午还有她的预约呢,我打电话看看。”

      接连打了几个都没接通,小蔡有些慌了:“这可咋整,不会出什么事吧,人家预约的可已经来了,就在休息室做评估问卷呢。”

      钟祺妙的心往下一沉,安抚道:“你先别急,何聆在休息室吧?我去和她说一声,你再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杨督导。”

      “好的好的。”

      钟祺妙心急火燎地往休息室赶,何聆刚好拿着心理评估问卷出来,看见是她,两眼发亮地迎上前,朝身后的休息室努努嘴,用口型比划道:“来了个大帅哥——”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影影绰绰只看见一个修长身影,浅金色的日光直罩下来,圣洁得像新娘头上的披纱。

      可惜钟祺妙眼下没甚兴致,她像一个无能的丈夫,一把拉了何聆就走:“你和我来。”

      两人在楼梯间停下,她直切主题:“杨督导联系不上,这预约怕是要取消。”

      何聆大惊:“啊?”

      钟祺妙道:“你先试着稳住对方,我让小蔡继续联系了,实在不行的话,就取消预约,改天吧。”

      何聆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就在这时,小蔡打来电话了:“小钟老师,联系上了!杨督导突发低血糖,现在医院挂水,已经没事了。”

      钟祺妙松了一口气,问:“那预约?”

      小蔡道:“督导说先取消。”

      何聆在一旁听了一清二楚,和钟祺妙对视一眼,当即大步迈出楼梯间,一路小跑到休息室,推开门,那男人随意靠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快走过去,在沙发上端坐下来,诚恳道:“谢先生不好意思,杨宜咨询师突发紧急状况,您的预约不得不临时取消,实在对不起。您看,我们改约明天可以吗?”

      谢廷淡淡地瞥她一眼:“你们这就一个咨询师?”

      何聆微笑道:“当然不是,但同资历的咨询师的预约已经排满了。”

      谢廷沉默下来。

      何聆有些紧张,但看他也不像个不满的样子,倒像是遇见了什么不解之谜,为之苦恼着,疑惑着,半晌才生硬地说:“刚刚喊你的那个,也是咨询师吗?”

      她虽然奇怪,还是答道:“是的。”然后就见他矜持地一颔首,面部神情也不再空茫,而是有些微的愉悦:“我现在感觉不是很好。”

      “很抱歉给您不好的体验……”

      话说一半,这位谢先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她犹豫着要说下去,又听他咬字清晰地强调:“我说我现在的心理状态不是很好。”

      她忙说:“我明白的,我们会尽快安排杨宜咨询师”

      他又打断她:“我的意思是……”

      她焦急地和他大眼瞪小眼,结果他这一说又没了下文,好半天才面无表情地憋出一句:“她看着比较亲切。”

      他抿了抿嘴唇,语速飞快:“我要她给我做咨询,不可以?”

      -

      钟祺妙刚上楼不久,就接到何聆电话,说临时把杨督导的那位有预约的客人协调给她了。

      她一骨碌从办公椅上坐板正了,放下手中的《移情与反移情》,然后开始整理她的书桌,零食放抽屉,手机关静音,想了想又站起来,踱步到斜对角的隔间,拉开那里的窗帘。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拂在人身上痒痒的,像风里的纱幔。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一直紧张不安的心忽然变得平和而宁静。

      这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在茶几上放好纸笔,她陷进米色布面沙发里,摆出职业性的微笑,只等人上门。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笑吟吟地望过去,待看清来人后,那笑顿时冻在脸上。

      来人浑然不觉,施施然在她对面坐下,浅棕色的眼珠滟滟生光,仿佛也有些诧异似的,把她上上下下打量着。

      “钟、祺、妙,”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她胸前铭牌的名字,抬眼向她一笑,“原来是钟小姐,你英语学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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