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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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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如一道惊雷,将钟祺妙劈得寒毛直竖,却没劈得她头脑清明,她仍有些昏沉。
即便听明白了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可脑子跟不上动作,反而下意识捏紧了手。
手下的触感先是冰凉,紧跟着便觉一阵火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热铁,外表覆着一层光滑的皮。
这不是她的手。
钟祺妙心下骇然,一阵后怕,后知后觉自己手心遍布冷汗。
她还未来得及动作,那黑影“啧”了一声,强硬地把她手从胳膊上拽下来:“我让你松手。”话一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两米二的大床,向门口走去。
他这一走,便如拨云见日一般,眼前再无遮挡。钟祺妙看清了那黑影,分明是个不辨面貌的男人,也看清了那透明透亮的月光,寒浸浸的,沿着大敞的窗户攀援而入。
她打了个寒噤。
仲夏夜的天并不炎热,她通常只留一面纱窗透气通风,眼下那窗户明显是被人从外推开了。要知道她家可是五楼,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小偷?
钟祺妙惟恐引起他注意,偷偷拿眼风瞟他,慢慢坐起身,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到床头柜,握住一个沉甸甸的小摆件。
她屏住呼吸,按兵不动。
而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房门前,先是用手背轻触门把手,再沿着门缝边缘一路摸过去,他个子极高,臂膀一伸,轻而易举地碰到门板顶部,中途还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门外动静。
钟祺妙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若是劫财,这速度也太慢了,不应该立刻把她打晕吗?这么不专业,还当什么小偷。
若是劫色……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握着摆件的手悄悄地藏到被子底下去了,心里恨恨地想,他要是敢来,她就铆足了劲儿给他一下,让他不虚此行。
这时,男人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看她一看。
黑暗里,他那一双眼睛亮似寒星,语气是十足的不耐:“既然醒了,你还坐那干什么?”
钟祺妙:“……”
什么意思,这不我家吗?我让给你坐好不好?
然而不知为何,他现在这般作态已不像一开始那样紧绷。她疑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凭靠在身,但一时拿不准他想法,又怕激怒他,只好很小心地问:“不,不然呢?”
男人沉默下来,但很快,她听见他有些迟疑地说:“你没听见?”
她诚实地回答:“听见了,你不让我坐着……”
他仍是沉默,她咬牙想了想,又道:“还不让我拉你手”
“谁问你这个了!”他粗暴地打断她,“你家有什么东西炸了,你没听见?”
闻言,钟祺妙愣了愣,终于想起来她忘记了什么——她的小饼干还在烤箱里!顿时悚然一惊,撩开被子就要下床,他速度比她更快,一拧门把手没拧开,当机立断扭开反锁旋钮。她光着脚跑过去,正要跟在他身后出门——“砰”的一声,甩起的门风擦过她鼻尖,慢悠悠地回落,随之而来的是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老实在里面呆着,别出来添乱。”
钟祺妙冷静下来,回想起他方才的一番动作,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做什么神奇仪式,而是在判断门外火势大小。
可她确实没听见什么爆炸声响,谁知道是不是骗她?
虽说她对他少了些警惕,却没忘了他是从她窗户里爬进来的,总不能是蜘蛛侠来救她吧。但倘若他真的是纯粹的好心人,那她更不能作壁上观。
而且她是个惜命的,平日没少看什么“生活中的危险瞬间”,发生火灾要如何自救也多少清楚明白。
当然,今天这事是意外,是男色误人,不怪她。
想到这,她又回床上拿起手机,握紧摆件,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用手背擦过门把,金属特有的凉意让她心下稍安,且门缝并无烟气,看来火势还未蔓延,想来他刚刚的放松也与这有关。
用脚抵住门,她缓慢打开一条小缝,门外天花板没有黑烟翻滚,空气中有浓烈的、发苦的焦糊气味。
走出房间,正对面就是开放式厨房,光亮的地砖上一片狼藉。她上月新买的烤箱已看不出原样,玻璃门炸开一地碎片,里面的黄油曲奇早烧成了黑炭,冒着丝缕白烟。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身简单的短袖长裤,很家常的打扮。
钟祺妙心中的疑虑又打消了些。她停在原地,踮起脚张望,只见那烤箱的电源已被切断,厨房的两扇窗户都敞开了,油烟机也运作着。而他用抹布包着手,正要取出烤箱里的残渣。
“那个,你请等一下,我拿手套给你。”
她看他这样,又怪不好意思的。目前为止,他都没对她不利,她愿意相信他是个好人。
男人充耳不闻,利落地将残渣一一拾进垃圾桶,这才斥道:“哪里来的笨蛋,爆炸声听不见,让你好好呆着也听不见吗?”
他边说边转过身,猝不及防的,一个人影撞入眼帘,白衣白裤,站在满地狼藉中,仿佛漆黑的天上高高的一轮满月。
钟祺妙拿着摆件的手一下子背到身后,尴尬地笑了几声,又听他道:“站那别动。”
她不知所以地刹住脚,因没穿鞋,光滑的皮肤和地砖亲密接触,发出一连串小而密集的滋溜声。
她闭起嘴,窘迫得都不会笑了。眼睁睁看他提了扫帚,扫清地上的碎玻璃,并向她这扫过来。
他越走越近了,那很有压迫感的身高让她胃里发紧,不自觉又把那摆件往手心里攥。
终于,他在她几步之外停住脚步。
这是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近可攻退可守的,她微微仰头,向他脸上打量着,却与他的视线碰了正着,她不由怔了一怔。
这人有一副好皮相,俊眉修眼,鼻梁高挺,线条硬朗如刀刻斧凿一般。一双眼睛却秀美,瞳色偏淡,泠泠灯光一照,如寒潭映月。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偶有莹亮的水珠滑过下巴、脖颈,没入领口深处。
此时他蹙着眉,抿着丰润的红嘴唇,很不高兴似的盯着她。她嗅着他身上那甜甜的沐浴香气,突然感到一种奇异而陌生的美。
“算你命大,只是温控故障导致的玻璃门物理性炸裂,没引发明火。”
美人发话了,她回过神来,笑道:“没有起火?那太好了。”又问:“你有没有事?”
他一怔,转而瞪着她道:“不过运气好罢了,你该庆幸是先爆炸后烧焦,而且你烤的东西没什么水分,烧焦后就缺氧没能发展成明火,不然你能睡那么香?”
他语气算不上好,一口气说完,就见她很专注地看着他,水汪汪的杏眼,微张的嘴唇,白净面颊上还有睡觉时压出的一抹红痕。
他移开眼,别过脸,静静等了几秒,忍不住瞥她一眼,问:“你没有别的话问我?”
“啊,有的有的。请问您是?”
“谢廷。”
“谢先生是吧,非常感谢您救了我,方便的话……”她飞快地扫了眼他始终紧握的手,用力之大,青筋暴起,“您请先坐一会儿可以吗?”
钟祺妙其实还想说“您能告诉我您是从哪蹦出来的吗”之类的,但他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像竭力寻找出口的困兽,她不敢惹恼他。
谢廷脚下生钉,垂眼看她,道:“问人名字之前,先自我介绍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这话说的,你闯我家门,也没见你先敲门啊。
她暗自腹诽着,面上微笑道:“真是不好意思,那我也自我介绍一下。谢先生您好,我叫祺妙钟。”
“什么‘qi’?”
“‘祺天大圣’的祺。”
谢廷不再多问,放下扫帚,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那十分自然的动作看得她直皱眉。
钟祺妙本可以去卧室穿鞋,又怕他离开她的视线,便绕到玄关,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来穿。回到餐桌,她在他对面落座,故意把摆件放在手边。
“谢先生怎么知道我家有情况?”
“听见的。”
“您在哪听见的?”
她悄摸摸从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想录个音,便微笑着直视他的眼睛,一只手藏在桌下,摸索着解锁手机。
很顺利的,她感受到指纹贴上去的触感反馈,正窃喜着,忽然听见一缕曼妙的声音从那听筒里流泻出来,是一个从没听过的男声,急促的喘息间夹杂着一两句不可说的英文单词。
她猛地关掉手机,慌乱中记起她是在听“X”的音声时睡着的,也没按退出,这音频想必是自动播放到别的音声博主那了。再一摸耳朵,蓝牙早不知跑哪去了,要是在房间还好,现在离那么远,蓝牙肯定是断开了。
这样一想就明白过来,简直像凑到烧开的水壶边,那一蓬蓬的热气,直扑上脸。
钟祺妙佯装镇定,连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觉得十分微妙,忙打哈哈地笑着:“让您见笑,这英语学得人烦死了,如果不是要学它,我也不会睡着啊哈哈哈……”
他似笑非笑地说:“是睡得挺香,喊了你几遍都像没喊一样。”
“是嘛,可能学得太累了吧。”钟祺妙干笑着,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计划都被打乱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您看,时间也不早了……”
谢廷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嗯,不打扰齐小姐继续学习。”
见他要走,她求之不得,引着他向玄关走。走到门口了,他突然脚步一顿,她顺着他目光看向玄关的鞋柜,那上面除了钥匙便是她捡回来后随手搁置的礼袋。
略一思索,她拿起礼袋递给他:“谢先生,这个送给你。”
无论如何,他都救了她,她是要好好感谢人家。而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谢礼了。
谢廷挑眉道:“给我的?确定不是给旁人的?”
“怎么会?”
她连忙惊讶起来,语气分外真诚。
“行。”
他干脆地伸手接过,转身向门外走。
待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她立刻要关门,只留一道小缝,透过那小缝问他:“您还没告诉我,您怎么到我家来的?”
谢廷径自走到她对门才停下,手按在门锁上:“自然是从……”
她将他看得清楚,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就见他闪身进门,门关起的闷声远远地送来一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猜啊。”
“……”
“哈?!”
钟祺妙稀里糊涂地关上门,脑海里反复荡漾着今晚的一切,脸上也荡漾着,一阵红,又一阵白。
她还没从“谢廷就是新邻居”的冲击中缓过神,又想起什么,立马跑回卧室。
纱窗还敞着,她这会儿倒看清了。那窗台上,晾衣杆上,全是交错着的清晰的鞋印。
原来是翻窗来的,确实怪不体面的。探出头去,还能看见她新邻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她咬了咬嘴唇,接连“哐当”几下,这下不仅是纱窗,连玻璃窗也关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气昏了头,晚风中隐约传来一声轻笑,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