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鹤晓清渠

6、第四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檬恩闭着眼

　　傅奶奶习惯独居，除了熟悉的老邻居以及交流得还不错的几个年轻朋友，其实不想被打扰，也不希望有其他陌生人住进家里。所以，对于禹修然要给她和檬恩两人找住家家政人员这件事，不太同意。

　　禹修然特别诚恳地说：“如果没有人照顾你们，我不好意思让檬恩住您这儿，我们需要做点什么，不然总被您照顾着不太心安理得。”

　　听出傅奶奶犹豫的语气，禹修然再接再厉补充：“而且家政人员可以当天往返，后期檬恩需要或者是您需要我们再让她住家。”

　　这些都是之前电话交流的。后来不是为了给檬恩打扫二楼的房间吗，傅奶奶害怕自己弄不好，还是给禹修然打了电话，那就让她来吧。然后阿姨就来了。

　　阿姨才过来一天，就给傅奶奶养不好的花翻土了，教傅奶奶用网络电视搜新闻联播、用恒温泡脚桶，做的菜还很符合傅奶奶以前家里的味道。重点是她知道家政的阿姨早上冒风骑了一个小时电动车赶过来做早饭，晚上做完饭又要冒风回去……想了想，傅奶奶又给禹修然打了个电话，说：“还是让她住家吧。”然后就开始住家了，就在檬恩隔壁的那个房间。不过今天过来的时候阿姨去买菜了，等一下才能见到。

　　阿姨也没想到，最终她这份工作的通勤只是通了一天半。
　　第一天面试，第二天搬东西过来。今天晚上开始就可能住家啦。

　　阿姨知道家里人回来了，多买了菜，回来的时候就禹修然在客厅沙发睡着了。

　　阿姨和傅奶奶在厨房小声做饭，做好饭出来就看见檬恩坐在茶几后面，靠着她小姨也睡着了，檬恩还给小姨盖了衣服。

　　傅奶奶笑了笑，眼睛就红了。阿姨没注意这个，但是非常礼貌地看了看手表，说：“要不要过半小时再吃饭？”

　　傅奶奶说，正常吃，修然吃完饭还要开车回市区呢。

　　这么多天下来了，这个心软的老太太，早就把禹修然当成和李燕安一样好的小辈了。毕竟老一辈人，眼睛跟一面明镜似的，不然也不会一天就改变想法让阿姨住家，少辛苦一点。

　　阿姨弄了很多菜呢，有两个菜几乎是对着檬恩的身份证做的，檬恩也多吃了一些。

　　阿姨说话很聪明风趣，明明是正常地询问哪一些地方需要打扫，却又不知不觉间和傅奶奶沟通了一下要不要打扫一下一楼的杂物间，把书整理整理搬进去，还可以当个书房。然后很贴心地提起檬恩不是有电脑吗，电脑有辐射，书房整理出来电脑放进去，离你们睡觉的房间也远……饭吃完了后，书房计划也出来了。

　　禹修然非常非常满意这个家政阿姨！

　　傅奶奶说自己主要使用的就是房间的客厅和厨房，所以其他的房间具体是放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听到这个，阿姨认真思考，说：“不然就明天再看吧，东西多了怕今天打扫不完。”
　　禹修然接话说：“不然就今天，刚刚好我也可以搬搬东西。”

　　傅奶奶笑了一下，真的是表里如一的热心肠。马上给禹修然找了件围裙，又去房间里拿杂货间的钥匙。

　　那道门的锁是镶嵌在里面的那种老式的锁，门锁了好久，钥匙都打不开了。
　　阿姨提议从窗户翻进去，说不定从里面可以正常打开。
　　傅奶奶说里面的窗户好像是往外开的，可能外面反而打不开。
　　禹修然就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开始查开锁师傅的电话。

　　檬恩听见了她们的讨论，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把傅奶奶笔筒里的木匠铅笔拿出来在钥匙上削了一点铅笔芯，然后重新插到杂物间的门上，把钥匙转进去扭了扭，听见锁舌松动的声音，门就开了。

　　禹修然眼睛都亮了，怎么这么轴的锁，偏偏被这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人轻轻松松就打开了。

　　檬恩打开了门，摸索到了门口的开关，杂物间一下子就亮了。傅奶奶和阿姨还在后院的杂物间窗户外呢，突然灯亮了。回到屋里，就看见坐在沙发上擦茶几（清理铅笔屑）的檬恩和站在杂物间门口拿着钥匙的禹修然。

　　傅奶奶接过钥匙看了看，原来是石墨，突然说：“我都忘记还可以这样了，修然你脑子转得好快。”禹修然笑了笑，示意她是沙发上那个一言不发的人开的，于是两个人默契地笑了出来。

　　杂物间其实除了灰尘还挺好收拾，木质地板容易擦洗，就是有一个被油布裹起来的东西挡着窗户不太好弄。傅奶奶走了过去，认真端详了一下，恍然大悟般说：“里面是镜子，很重的镜子，我们可能挪不动。”

　　禹修然刚刚在看见如此庞然大物的时候，脑回路甚至以为是什么棺木，被傅奶奶提点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入侵思维有多好笑，明明很薄的东西，却被自己第一个念头强行入侵了。不过认真想想，被如此认真保存的镜子，或许对傅奶奶也是非常重要的吧。

　　阿姨走过去试图把油布揭开，油布还很重，禹修然也过去，才发现揭开油布还有其他的遮灰布，都拿掉才看见这面镜子真正的模样，于是两个人一鼓作气揭掉了所有的东西。

　　杂物间突然安静了，刚刚还在讨论地板要怎么打扫，油布怎么清理灰尘，明明是三个女人一台戏的热闹，但是，突然间，没有人说话了。

　　客厅的檬恩其实一直在听她们讨论，突然安静下来，居然有点按捺不住想去看看的冲动，不过她依旧没有动。
　　还是禹修然先反应过来，退出房间疯狂地给檬恩招手，眼睛发光，声音都高了几度，说：“快过来看看这个漂亮的东西！”

　　檬恩很想看看多漂亮，但是脚步还是很迟钝，直到来到门口，接收到映入眼帘的这一片光——光好像变成了线条，明明还隔着很远，但是已经蔓延过来准备吞噬寄生在檬恩身上种种灰暗的东西了！

　　真的是，很漂亮，很玄妙的镜子——

　　那是一面立在地上的穿衣镜，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镜面将近一人高，它的通透感远不如现在常见的镜子那般明亮清晰，映出的人影也是微微泛着柔和的旧意，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岁月烟气，边缘处隐约能看出玻璃材质特有的岁月痕迹。但这恰恰让它显得不寻常，仿佛每一寸映像都沉淀着故事，反倒让人觉得厚重。

　　令人无法忽视的还有镜框。金属的质地泛着深沉的青灰色光泽，细看之下，金属表面隐隐嵌着些星星点点的银亮斑纹，像是夜空中不经意洒落的星辰。那些斑纹不是刻意镶嵌的装饰，而像是从镜子本身生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来自天外的、疏离又神秘的气息。框面布满繁复的雕饰，缠枝、云纹、回纹交错起伏，每一处转折都做得极尽精巧，每一处起伏都透着匠人指尖的温度，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手艺。整面镜框色泽沉郁，既有铜件的古拙，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华贵。

　　镜子有单独的镜架和镜立，木质与铜件相合，稳稳地托起整面镜子。木料表面暗沉沉的漆色与镜框的青绿彼此呼应，显出一种不张扬的考究。底座处隐约可见榫卯与铜活咬合的痕迹，线条沉稳，做工考究。整面镜子立在眼前，浑身都是老物件独有的韵味——不是残旧，而是一种被时光慢慢养出来的沉稳与安静。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精致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又厚重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你站在那里，会不自觉地想象，曾经有多少人在这镜前驻足，而它只是沉默地映照着，什么也不说。

　　这一下子，房间里的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不过，禹修然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檬恩看见镜子后，眼里还是出现了和过往迟钝消极不同的神情——她眉眼舒展了些许，嘴角也轻轻上扬了几瞬，她居然喜欢这面镜子。

　　阿姨还是没忘记刻进DNA的东西，赞叹了一句“太漂亮了”，就已经在找抹布了。禹修然就马上去帮忙，在隔壁接水。留下目不转睛的李檬恩和思绪好像被镜子吸到外太空的傅辛荷。

　　傅辛荷看了看镜子，是久违的模样，情不自禁地上手触摸，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离去的故人，自己的祖父，自己的父母亲，前些年去世的哥哥，还有一个努力想也想不起来了的名字。

　　在隔壁，禹修然接好水问阿姨“清洁剂在哪里”的声音传过来，一下子让傅奶奶回过神来。视线移开镜子，发现旁边站着的李檬恩还在看着镜子。

　　傅辛荷笑了笑走过去说，“你喜欢就放在这里，以后你可以来这里写作业。”

　　檬恩其实还在发愣，但是傅奶奶说话后情不自禁点点头了，好像她也确定，这里以后就是两个人的书房了。

　　阿姨拿着拖把站在门口，发现房间三个人打扫也挤不下，就招呼檬恩去楼上，一本正经地安排：“今天刚刚搬过来，肯定有很多行李要整理，如果什么不够的话，给我写个纸条，明天出门买。”

　　禹修然也补充道：“没事没事，家里肯定有，下一次我过来再去家里收拾一下。”

　　然后拉檬恩到了二楼的楼梯口。“今天晚上我要赶回去，明天周一上班。我工作没有之前在医院那么忙了，会定期过来带你去复查，有事就和傅奶奶讲，傅奶奶哪里不方便的就跟我讲，我24小时开机。”

　　檬恩看着小姨，好像已经在努力点头了，但是小姨还是叹口气说没事，反正休学了。想休息就休息，想继续上课也有教材网课。还认真嘱咐檬恩：“辅导员给了你的账号，可以进入学校系统上课，无聊了也可以看看，反正将来复学课程是一样的，而且你喜欢的语言学，不是三天不练就退步嘛。”

　　最后不放心又补充说：“今天晚上一个人睡觉可以吗？”这一次檬恩更用力地点头了，小姨也终于微微笑起来。然后说书房收拾完了网线师傅才会过来，这几天不能上网，但是也要记得给自己发信息汇报吃饭情况哈，檬恩眼睛眨了眨。

　　其实檬恩上楼也没有收拾什么，就直接躺在床上了。
　　妈妈提过，有几次在傅奶奶家过夜，就睡二楼的床，房间有很好闻的味道。

　　檬恩闭着眼睛嗅这里的味道，这个是不是就是妈妈说的好闻的味道。

　　住在这里的确安静，睡觉前能听见小虫子的声音，醒来也有小鸟的声音。

　　不过还是开心不起来，很疲惫，很想睡觉，但是白天睡觉晚上又睡不着。

　　很多东西都在恶性循环，真的很需要一个契机，破开心里的烦恼境遇。

　　当然，是好的那种契机。
　　而不是收到开庭传票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