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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备考的平行线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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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影视基地的水泥地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深色的水渍。摄影棚内依旧闷热,但偶尔开门时,凛冽的寒风灌进来,让人瞬间清醒。
《青春乐队》拍摄过半,进度比原计划还快了一天。林城的状态渐入佳境,陈导喊“卡”的次数越来越少,很多时候一条就过。剧组上下都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春节前肯定能杀青,大家都能回家过年。
但林城能感觉到,表面的顺利之下,有暗流在缓慢涌动。
首先是公司和宣传团队开始预热“荧幕情侣”的炒作。天涯论坛的娱乐版块出现了关于“陈默苏小雨”的讨论帖,有“热心观众”自发剪辑了林城和林诗诗在片场一些互动的花絮描述(因视频上传不易,多为文字描述和少量模糊剧照),配上一些抒情的文字。于主任让宣传团队暗中“添把火”,但不直接下场。
林城每次从小文那里听到这些风向,心里都像堵了块石头。他知道这是行业常规操作,但亲身置于其中,还是感到不适。尤其是看到林诗诗偶尔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种懵懂的、她自己可能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依赖和期待。
他必须保持距离,却又不能做得太刻意以免影响拍摄和后续宣传。这个分寸,很难拿捏。
其次是柳清辞。
她备考戏剧学院的冲刺班已经开课,每周三次,每次三小时,强度很大。她偶尔会给林城发短信,问一些关于表演理解的问题,或者分享上课时的趣事和困惑。林城尽量回复得简短、专业,保持着一个师兄和前辈应有的礼貌与距离。
但有些东西,似乎控制不住。
比如上周,柳清辞用她新买的、带摄像头的手机(像素很低),请同学帮忙拍了一段她上课时演的小品《车站送别》。她演一个送男友去远方读书的女孩。视频很短,画质粗糙,晃动得厉害。画面里,她站在充当“站台”的教室空地,“火车”(同学们模拟的声响)开动时,她追着跑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住,看着“火车”远去的方向,眼泪慢慢蓄满,滑落。没有台词。
很青涩,但有种动人的、未经雕饰的真诚。
林城在手机小小的屏幕上看了两遍,然后回复:“很好,特别是追着跑然后突然停住那几步,有真实的身体反应。但眼泪可以再忍一两秒,让那种‘想追又不能追’的挣扎感更饱满些。”
柳清辞很快回复:“谢谢!我会注意。你们拍戏累吗?”
“累,但值得。”
“那就好。注意休息。”
对话通常到此为止。但林城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像雪层下的种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
他必须,也应该,将这萌芽掐断。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但今天,事情似乎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下午拍戏间隙,小文拿着手机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古怪:“林城,柳闻莺老师来电话,说柳清辞在辅导班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她问……你方不方便,过去看看?”
林城心里一紧:“晕倒?严重吗?”
“说是低血糖,加上备考压力大,休息不好。已经醒了,医生看了说没大事,让观察休息。”
林城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他今天剩下的两场戏都不是重头。他立刻去找陈导请假。
陈导听完,皱了皱眉:“低血糖?小姑娘太拼了。你去吧,今天你的戏份调到明天。替我带个好。”
“谢谢导演。”
林城换了便服,让小文开车送他去医院。路上,他在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色的百合,又在水果店挑了个果篮。小文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林城,你……注意点。医院附近有时候也有记者蹲。”
“我知道。”
到了医院,找到病房。是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空着,很安静。柳闻莺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来了就好。清辞醒了,但没什么精神,你陪她说说话,我去买点粥回来。”柳闻莺拍拍他手臂,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托付。
“老师,我去买吧。”
“不用,你陪她。”柳闻莺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城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很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柳清辞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靠在床头,手上还打着点滴,看到他,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怎么来了?拍戏不忙吗?”
“导演给我放假了。”林城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点晕,没事。”柳清辞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妈妈太小题大做了,还把你叫来。”
“应该的。”林城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怎么搞的?低血糖?”
“嗯……最近睡得少,吃得也少。”柳清辞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辅导班作业多,我怕跟不上,晚上老在想白天老师讲的东西……”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城语气不重,但很认真,“考戏剧学院是长跑,不是冲刺。你把身体搞垮了,就算拿到了入场券,后面四年的高强度学习你也撑不住。”
“我知道。”柳清辞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点倔强,“林城,你当初考学的时候,也这么累吗?”
林城一愣。他前世没走过艺考这条路,这一世是直接重生。但他能想象那份压力。
“累,但没你这么拼。”他说,“你要学会分配精力。表演不是靠熬夜死磕就能出来的,它需要感受,需要生活,需要你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你把自己逼到极限,反而会透支掉最宝贵的灵气。”
柳清辞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城,我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让妈妈失望。也怕……就算考上了,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适合,没有那个天赋。”她转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罕见的脆弱和迷茫,“你第一次正式拍戏的时候,怕吗?”
“怕。”林城诚实地回答,“怕演不好,怕拖累整个剧组,怕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但现在想想,怕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你是怎么……不让自己被怕压垮的?”
“就想着,反正已经站在这里了,背后是悬崖,总不能转身跳下去吧。”林城试着让语气轻松些,“而且,演戏这件事,虽然难,虽然累,但也有别的给不了的快乐。当你真的变成另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那种感觉……很自由。”
柳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你演陈默的时候?”
“嗯。”
“那我……也想试试那种自由。”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点滴管里药液匀速滴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忽然问:“林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和林诗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她问得很认真,眼神里有一丝林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是。”林城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为了配合戏的宣传。我和她只是同事,一起认真把戏拍好的同事。”
“哦。”柳清辞低下头,继续揪着被单,半晌,又很小声地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私人。林城沉默了几秒,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现在没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现在我只想好好把这部戏拍完,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城站起来,他需要结束这个话题,“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考学的事,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柳清辞点头,没再追问。
“我走了,你保重。”
林城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我给你带了本书,放在果篮下面。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中戏的入门必读,你可以翻翻。”
“谢谢。”
“走了。”
林城带上门,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走廊里,他遇到买粥回来的柳闻莺。
“走了?”柳闻莺问。
“嗯,剧组还有事。”林城说,“老师,清辞那边……您多费心。备考太拼了,对身体损耗大。”
“我知道。”柳闻莺叹气,眼神心疼,“这孩子,性子静,但心里要强。有时候太要强了,苦的是自己。”
林城点头,告辞离开。
回剧组的路上,小文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他:“林城,你没事吧?”
“没事。”
“柳清辞那姑娘……挺依赖你的。”
林城没说话。他知道,但他不能,也不该回应。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剧组,下午的戏还没拍完。林城没回住处,直接去了片场。陈导看到他,招手让他过去看监视器回放。
“回来了?柳清辞怎么样?”
“低血糖,休息几天就好。”
“那就好。”陈导顿了顿,拍他肩膀,“林城,有件事跟你说。下周你得请假两天,去录那个‘明日之星’的节目。机票酒店订好了,后天走。”
“这么快?”
“节目组临时调了档期,我们得配合。”陈导说,“你的戏份我会集中调整,这两天多拍点,把进度赶出来。”
“好。”
“还有,”陈导看着他,语气郑重了些,“这个比赛,虽然只是表演竞技,但关注的人不少。你表现好了,能给你加不少分。表现不好……也会被放大。做好准备。”
“我会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城拍了平时几乎三天的戏量。从早到晚,几乎没怎么休息。但他状态奇异地好,每一场都完成得精准到位。陈导私下对摄影指导说:“这小子,是吃这碗饭的料。累成这样,戏一点都不塌。”
只有林城自己知道,他是靠着系统技能和一股不肯松懈的劲在硬撑。【情绪控制】模块让他能快速在极度疲惫和高度专注之间切换,【镜头表现力】让他即使身体叫嚣着休息,也能在镜头前保持最佳状态。
第三天早上,林城坐早班机去节目录制地。小文陪同。
飞机上,林城累得几乎一坐下就睡着了。小文给他盖好毯子,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和下颌冒出的胡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才十九岁的男孩,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他实际年龄沉重太多。
录制地点在南方一个电视台的演播厅。林城见到了其他几位进入最后阶段的选手:一个中戏的女生,一个上戏的男生,还有一个已经演过两部地方台剧集的年轻演员。大家客气地打招呼,气氛看似融洽,但林城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紧绷的竞争。
录制开始。第一个上场的是中戏女生,演《蓝色大门》里的孟克柔。她演得规范,但太“规范”了,少了那份独有的青涩和莽撞。评委点评:“技术是过关的,但少了点‘孟克柔’那个劲儿。”
第二个是上戏男生,演《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马小军。他放得很开,甚至有些过火,显得油滑。评委摇头:“太想演‘野’了,反而失真。”
轮到林城。
舞台布景搭成了旧式胡同的一角,墙上还有褪色的标语。一辆二八式旧自行车靠在墙边。
林城换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衣,军绿色裤子,脚上是帆布鞋。他走到自行车前,摸了摸车把,然后推着车,慢慢地走。
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细微的表情。
他推着车,左顾右盼,眼神里带着点做贼心虚的警惕,又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然后他骑上车,开始很慢,摇摇晃晃,像个刚学会骑车的少年,然后越来越稳,越来越快。风似乎吹起了他的头发,他仰起脸,闭上眼睛,嘴角咧开一个纯粹到耀眼的笑容,享受着速度带来的、简单的快乐。
然后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车座、车把,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最后,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看着擦拭一新的自行车,眼神里有巨大的满足,也有一丝清晰的愧疚——这车,是他偷拿家里的钱买的。
表演结束,三分多钟。
现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
评委席上,三位资深前辈交换了眼神。居中那位以严格著称的老艺术家先开口:“林城,是吧?我看过你的话剧,也听说你拍了电视剧。你刚才这段,让我有点意外。”
“谢谢老师。”
“你没有刻意去‘演’一个偷车兴奋的少年,你就在那儿,成了那个少年。”老艺术家说,“特别是擦车那段,那个细节,非常生活,非常真。你怎么想到的?”
“我……小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林城说。其实是前世,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加上过年压岁钱,买了第一把二手吉他,也是那样,反复擦拭,爱不释手。
“很好。”另一位评委,一位知名导演接话,“你的表演很松弛,但有内在的控制。最难的就是在‘松’和‘紧’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你踩住了。”
最后一位评委,一位资深编剧说:“我注意到,你的眼神很有内容。不只是快乐,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是对可能被发现的担忧?还是对这份‘不该得’的快乐的负罪感?这种层次,让人物立住了。”
三位评委给出了当场最高分。林城成为本轮的第一名。
录制结束,其他选手过来祝贺。那位演过戏的年轻演员笑着说:“林城,你演得真好。以后有机会合作。”
“谢谢,互相学习。”
回化妆间的路上,节目导演叫住他:“林城,表现非常亮眼。我们节目后续可能还有一些特别企划,你有没有兴趣深入参与?”
林城一愣:“您的意思是?”
“就是可能不止这一场比赛,还有一些主题性的表演单元,会邀请像你这样有潜力的选手常驻。”导演解释,“虽然更累,但曝光和锻炼的机会也更多。你可以考虑一下,跟公司商量。”
“好,我会考虑的。”
回到酒店,林城累得瘫在床上。小文给他倒水:“今天太棒了,评委都在夸你。”
“运气好。”林城闭着眼。
“不是运气,是实力。”小文坚持,“林城,你真的不一样。其他新人上这种节目,都会紧张,会用力过猛。但你很稳,像……像已经经历过很多似的。”
林城心里苦笑。他可不是经历了很多吗?只是那些经历,无人知晓。
手机震动,是柳清辞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今天录节目,还顺利吗?”
“顺利,评委评价不错。”
“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谢谢。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明天就出院。妈妈让我在家休息两天再去上课。”
“好好休息。”
“嗯。林城……”
“怎么了?”
“我看了你给我的书,有些地方看不太懂。等你回来,能教我吗?”
林城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按键上。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但看着那个“教我吗”,想到她苍白的脸和清澈的眼睛,他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好,等我回去。”他回。
“谢谢。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城望着酒店房间陌生的天花板。他知道,他在走一条危险的路。但有些东西,就像明知会融化的春雪,还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接住。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洁白和冰凉。
夜深了,林城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是南方不眠的璀璨夜色。
而他的星河里,多了一颗不该如此明亮,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星。
但他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至少今夜,让他暂时忘记规则,忘记压力,只做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哪怕只有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