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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荒野的课堂 飞机降落在 ...

  •   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时,是三月中旬的一个阴天。空气里有种南方山地特有的潮湿感,沉甸甸地附着在皮肤和衣服上,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
      林城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几件耐磨的旧衣裤,洗漱用品,几本书,一把用旧琴套包裹的木吉他。小文想跟来,但导演在电话里就拒绝了:“剧组不养闲人。演员自己的生活自己打理,这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来接机的是个本地场务,二十出头,黑瘦,话极少,开一辆满是泥点的旧越野车。载上林城,车子便一头扎进连绵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绿色群山。
      路越走越荒。从机场平整的柏油路,到省道的水泥路,再到县道的坑洼柏油,最后变成被重型卡车和雨水反复蹂躏、泥泞不堪的盘山土路。两旁是沉默耸立的大山,植被浓密得泼墨一般,偶尔在转弯处,能看到深深的山谷和对岸峭壁上悬挂的细小瀑布,像一条条银线。零星的村寨像被随意抛撒在山坳里的积木,木结构的吊脚楼黑黢黢的,沉默地嵌在巨大的绿色背景中。
      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天色向晚,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个几乎被群山完全包裹的小村口。月亮湾。村子极小,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最原始的木石结构房屋,青瓦上覆盖着厚绒般的青苔。暮色中,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灯火,和远远近近的狗吠。
      导演在村口等着,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沾满干泥的登山靴,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看起来像个勘测队员。
      “来了?”他上下打量林城,目光锐利得像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太新,太干净,扎眼。”
      林城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运动服,在这个被原始力量包围的环境里,确实格格不入。
      “明天开始,你跟陈阿公住。”导演指向村尾一间最老旧、但梁柱异常粗壮的木屋,“他是这里的活地图,老猎户。你跟他学,学怎么在这山里活,学怎么看这山,听这山。什么时候他觉得你像这里的人了,什么时候开机。”
      “要学多久?”
      “看你。”导演说完,转身,身影很快融入木屋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场务带林城去陈阿公家。木屋低矮,但异常坚固,带着经年烟火的深沉气息。陈阿公七十多岁,精瘦,背微驼,但眼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慑人。他看了林城一眼,没说话,用旱烟杆指了指墙角一张铺着干稻草的木板床。
      “睡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口音,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明早五点,进山。”
      “好。”
      那晚,林城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上,听着屋外山风呼啸,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摇撼这间老屋。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短促的啼叫,更远处,是深沉无边的、属于大山的寂静。手机在这里是彻底无用的铁块,没有信号,与那个喧嚣繁华的世界彻底断联。
      也好,他想。终于可以心无旁骛,把自己彻底沉进陈野的生命里,沉进这片土地沉重的呼吸中。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浓墨,陈阿公就把他摇醒。两人就着咸得发苦的腌菜,喝了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然后背上几乎和林城一样高的竹篓,踩着冰冷露重的草丛,进山。
      山路根本没有路,是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和密林中硬生生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需要手脚并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岩石棱角、树根、藤蔓。林城虽然年轻,但常年伏案读书、泡在剧组,体力远远跟不上。爬了不到半小时,肺就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汗水蛰得眼睛生疼,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陈阿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当,像脚下生了根。他很少回头,偶尔停下,等林城狼狈地爬上来,也只是淡淡看一眼,然后继续向上。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天光才艰难地透进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正从脚下深不可测的山谷里缓缓升腾,翻滚,将远近的群峰吞没又吐出,只留下影影绰绰、如同水墨勾勒的轮廓。远处的村寨,在雾海中沉浮,像虚幻的蜃楼,又像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陈阿公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他抬手指着对面一座在雾霭中只露出狰狞尖顶的山峰:
      “那上头,有豹子。”
      林城顺着他枯瘦的手指望去,只有茫茫雾海。
      “你演的那个娃,叫陈野?”陈阿公忽然问,声音混在烟雾里,有些飘忽。
      “嗯。”
      “陈野的爹,是让石头埋了的。”陈阿公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动作缓慢,“我们这儿,很多这样没的。山要石头,人要钱,命就填进去了。”
      林城在他旁边找了块稍平的地方坐下,听着。
      “陈野那娃,我见过。”陈阿公又吸了口烟,眯起眼,看向远处,“不,我是说,我见过那样的娃。爹死了,妈走了,跟眼瞎的奶奶过。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就爱看山,一看能看一整天。你说,他能在看啥?能在想啥?”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阿公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被烟熏得发黑的牙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世事的苍凉,“但山知道。山啥都知道,可它不说。”
      那天,林城跟着陈阿公在山里转了一整天。辨认了几种能充饥但味道苦涩的野果,学会了看野兽新鲜的足迹和分辨哪些藤蔓有毒,知道了哪处石缝渗出的水最清甜。中午,两人坐在溪边,就着冰凉的山水,啃着早上带来的、早已冷硬的饭团。
      晚上回到木屋,林城累得几乎散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但他没立刻瘫倒,拿出背包里被翻得卷边的剧本,就着那盏摇曳不定、光线昏黄的油灯,重新看。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那些剧本上印刷的、关于“贫穷”、“绝望”、“挣扎”、“无声呐喊”的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文学描述。它们变成了眼前具体的大山,具体到每一步都踩不稳的陡峭山路,具体到冰冷硌牙的饭团,具体到手上被荆棘和岩石划出的、火辣辣渗血的伤口,具体到骨头缝里透出的、驱不散的寒意和疲惫。
      陈野为什么沉默?因为面对如此庞大、如此古老、如此沉默的巨物,任何言语都轻飘无力,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陈野为什么恨?为什么又想逃离又恐惧逃离?因为他的命运,就像这四面合围的大山,沉重、具体、无处可逃,却又构成了他全部世界的边界和依凭。
      林城在随身携带的、封皮磨损的笔记本上,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写下:不是演陈野,是成为陈野。成为这个被大山囚禁、血液里流淌着山泉与苦涩、骨髓中刻着山路蜿蜒的少年。
      第二天,导演来了。他看到林城换上了陈阿公给的、打着厚厚补丁、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旧衣裤,脚上是边缘磨损、沾满泥浆的解放鞋,手上横七竖八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新鲜的血痕,点了点头。
      “有点样子了。”导演说,目光审视着他,“但眼神还不对。陈野的眼神,不是累,是空。空得像这山里的雾,看着在,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深不见底,又好像什么都能装进去。”
      “怎么空?”
      “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倒掉。”导演也点了支烟,看着远处被晨雾笼罩、若隐若现的群山,“把你那些表演技巧、人物小传、情绪设计、‘该怎么演’的想法,统统倒掉。就当自己是个空壳子,一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啥也不懂的傻子,就坐在这儿,看山,听风,感觉冷和饿。”
      林城照做了。他找了块被山风吹得异常干净光滑的巨石,坐下,面向着山谷和对面的峭壁。开始,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想着“空”,想着“陈野”,想着表演。但渐渐地,看久了,山就是山,沉默,庞大,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云在山腰聚集、缠绕、缓慢移动,变幻出各种无声的形状。风穿过幽深的山谷和密林,发出呜呜的、时而低沉时而尖啸的声响,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又像某种古老而无言的诉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光和影缓慢的推移。脑子里的杂念,被这原始、庞大、无声的景象一点点冲刷、带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与这片土地同频呼吸的平静,一种被掏空后、又被某种更原始东西填满的奇异感觉。
      导演没有说话,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过片和调焦的胶片相机,对准林城,轻轻按下了快门。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黑白胶片,颗粒粗糙。照片上的林城,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表情模糊在光影里,整个人仿佛不是坐在石头上,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即将融进背后那片苍茫无际、雾气氤氲的山影中。
      “可以了。”导演看着照片,说,“明天,开机。”
      第一场戏,是陈野父亲的葬礼。
      没有去影视城,没有搭景,就在村里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口薄皮白木棺材,几张歪斜的长凳,几个花圈。请了村里几乎所有还能走动的老人和孩子当群演。他们穿着自己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的日常衣服,脸上是日复一日劳作后留下的、近乎木然的皱纹,眼神里没有“表演”的痕迹,只有见惯了生死离别、贫穷困苦后,深植于骨髓的沉默与顺从。整个场面,与其说是一场戏,不如说就是这里真实生活的一次切片。
      开拍前,导演把林城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演’悲伤。这里的悲伤,不是嚎哭,不是眼泪,甚至不是皱一下眉头。是麻木。是因为日子还要过,明天的太阳照样会升起,柴要砍,水要挑,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就停止生长。所以没时间,也没多余的力气去‘悲伤’。你懂吗?”
      “懂。”林城点头。他想起陈阿公说起那些“被石头埋了”的人时,平淡无波的语气。
      “Action!”
      简陋的灵堂前,一个掉了牙的老汉鼓起腮帮,吹响一支锈迹斑斑的唢呐,声音嘶哑刺耳,不成调子。稀稀拉拉的村民沉默地走过,往火盆里丢几张黄纸,对跪在棺材前的少年说几句千篇一律、音节含糊的安慰话。陈野穿着宽大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背挺得笔直,但脖子僵硬地梗着。有人来拉他,让他去磕头,他就动作滞涩地磕头。让他去烧纸,他就拿起一叠黄纸,缓慢地伸向火盆。像个零件生锈、即将停摆的提线木偶。
      没有眼泪,没有表情,甚至眼神都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他只是机械地、重复地完成着这些仪式,仿佛灵堂里躺着的、棺材中那个冰冷的男人,与他毫无关联,只是又一个需要他完成的人生流程。
      但镜头缓缓推近,特写他的眼睛。空洞,但在那深不见底的空洞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龟裂,是死死压住的、一旦释放就足以摧毁一切的黑暗情绪,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辨认的、名为“悲伤”或其他什么的实质。但他用更坚硬的麻木,把那龟裂死死封住了。
      “卡!”导演喊,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现场格外清晰,“林城,你刚才,烧纸的手,指尖抖了一下。为什么?”
      “下意识……觉得烫。”林城老实回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的灼热感。
      “陈野不会觉得烫。”导演摇头,语气肯定,“他从小帮家里生火做饭,冬天也要去山上捡柴,手上的茧比你脚底板还厚。滚烫的灶灰他都敢直接用手拨。重来。”
      又一遍。这次,林城控制住手指的细微颤抖,但导演再次喊了卡。
      “眼神太‘有东西’了。放松,放空。像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看一个完全陌生、与你无关的棺材一样看它。不要赋予它任何意义。”
      再来。还是不对。
      一条戏,从清晨天光晦暗,拍到日头偏西,整整拍了十七遍。灵堂里劣质的香烧完了一扎又一扎,刺鼻的烟雾弥漫不散。请来的村民从最初的拘谨,到疲惫,到最后几乎只是本能地重复着走位和动作。但林城还在重复,跪拜,磕头,烧纸,起身,再跪拜……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每一次屈膝和伸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拍到第二十遍时,林城感觉自己真的被抽空了。不是疲惫,是更深层的、精神上的虚无。他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那口粗糙的白木棺材,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技巧,什么人物,什么情绪,什么“表演”,所有这些概念都消失了。他只是跪着,像一个被命运、被这片土地、被这无休止的重复彻底榨干了所有反应和感知的空壳,一具仅凭惯性维持着跪姿的躯壳。
      这一次,导演没有喊卡。镜头沉默地运转着,记录下这漫长的、近乎凝滞的三分钟。最后,陈野极其缓慢地、仿佛对抗着某种巨大阻力般,一点一点撑起身体,站了起来。他走到棺材边,停下。然后,伸出右手,指尖在冰凉的木头表面,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触碰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儿子的抚摸,更像一个迷路的人,在确认某块路标的真实性。停顿。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离开了灵堂。
      没有回头。
      “卡。”导演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敬意?“这条,过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破旧灵幡的猎猎声响。那些村民沉默地看着,几个皱纹深如沟壑的老人,抬起粗糙黝黑、骨节变形的手背,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他们不是在为“戏”感动,是为这被赤裸裸呈现出来的、他们熟悉到骨髓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沉重真实。
      收工后,林城没跟任何人说话,独自走到村外那条浑浊的小河边,找了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大石头坐下,望着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血红的河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肌肉的酸胀,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彻底挖空之后,留下的巨大虚无和钝痛。好像一部分属于“林城”的东西,被永远留在了刚才那个灵堂,留在了那口薄棺旁边。
      导演不知何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自己卷的、呛人的土烟。林城接过,学着他的样子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肺管,呛得他弓起身子,剧烈咳嗽,眼泪都迸了出来。
      “第一次抽?”
      “嗯。”
      “陈野会抽。他可能十二三岁,偷他爷爷的烟叶子,自己就会卷了。”导演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血色夕阳中扭曲消散,“你今天的表演,前面那些条,是在‘演’麻木。最后那条,你是真空了。当你自己都忘了‘表演’这回事,当你自己都成了那个被掏空的壳子,戏,它自己就活了。”
      “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林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河面上破碎的金光,“演完了,我觉得我出不来。陈野……好像有一部分钻进了我骨头里,住在里面了。我好像……把一部分自己,丢在刚才那里了。”
      “那就别急着出来。”导演也看着河水,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坚硬,“陈野这个角色,会在你身上留很久。几个月,几年,也许一辈子,变成你性格里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或者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这就是干我们这行的代价。你想真的吃透一个角色,想让他从纸上活过来,你就得打开自己,让他住进来。让他生长,让他开花,也可能……让他某些部分在你心里腐烂,变成你永远也甩不掉的记忆和重量。”
      林城沉默。他想起了前世零星看过的那些传记,那些为角色耗尽心血、最后很长时间甚至一生都困在某个阴影里的演员。那种代价,曾经觉得遥远,此刻却如此真切地压在了自己心上。
      “你怕了?”导演问,转头看他。
      “有点。”
      “怕就对了。”导演笑了,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有种奇异的力量,“不怕的演员,成不了真正‘好’的演员。因为不怕,说明你根本没真的进去,你只是在安全的距离外,玩一场叫做‘表演’的游戏。只有真的怕被吞噬,怕出不来,怕自己的一部分真的被换掉,你才算是摸到了那道门槛。”
      那天晚上,林城在油灯跳跃不定的光晕下,翻开陈阿公给的、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开始写日记。这是陈阿公的建议:“心里头堵了石头,搬不开,就写出来。写出来,石头就化了,路就通了。”
      他写:
      “三月十八日,阴,后转晴。
      今天拍了父亲的葬礼。拍了二十遍。拍到后来,我不知道我是林城还是陈野。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导演说,角色会留在身体里。我想起《青春乐队》杀青时,我好像很快就从陈默身上剥离开了。但陈野不一样。他像这山里的湿气,无孔不入,钻进衣服纤维里,骨头缝隙里,呼吸里。出不去了。
      陈阿公说,山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陈野也不说。所以他们是一类人。
      我学着不说话,只看,只听。看山怎么用沉默统治一切,听风怎么在峡谷里哭嚎后又归于沉寂。
      很难。但我想试试。”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传来零星的、苍凉的山歌调子,是哪个晚归的村民在哼唱,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像从这片土地的裂缝中渗出来,诉说着千百年来一样的困苦、一样的坚韧、一样无望的等待。
      他忽然想起柳清辞。她此刻应该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刷题,或者在家里那间安静的小书房复习。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疲惫抬头的瞬间,感到一种类似的、属于青春期的迷茫和孤独?
      他拿出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但这次,他不觉得焦虑或失落了。
      有些距离,是必要的。就像陈野和山外那个繁华世界,必须隔着重重险峻的山岭,隔着无路的密林,隔着散不尽的浓雾,彼此才能看清真实的模样。
      他吹熄油灯,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中躺下。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悠长、孤独的狼嚎。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野这个少年,将如影随形。
      而他必须带着他,走完接下来的路,直到杀青,直到……或许更久。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而他的荒野课堂,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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