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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开机日 十一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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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青春乐队》开机。
怀柔影视基地,一号摄影棚。香案摆上,红布盖着摄像机,供奉着烤乳猪、水果和香烛。导演陈导、制片人于主任、主演林城、林诗诗、杨帆、李晴,以及所有主创人员,按序上香。
林城穿着戏里的校服——略显宽大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裤,衬得少年身形有些单薄。他持香,鞠躬,心里默念:愿一切顺利,愿戏能成,愿不负所托。
上完香,揭摄像机红布,陈导高喊:“《青春乐队》,开机大吉!”
所有人鼓掌,电子鞭炮噼啪作响,彩带飘飞。媒体记者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林城被安排和林诗诗站在一起,两人配合地露出笑容,但身体之间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开机仪式结束,拍第一场戏:陈默在天台弹吉他,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场景已经搭好,破旧的天台,晾着几件校服,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林城抱着吉他坐在水泥栏杆上,杨帆演的张扬蹲在旁边,两人在随意地拨弄琴弦试音。
“陈默,张扬,准备!”场记打板。
林城深呼吸,让自己进入陈默的状态。一个成绩中上、家庭普通、只有音乐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的高三学生。此刻他在天台上,弹着一首自己胡乱写的歌,午后的阳光很好,风也很轻,他暂时忘记了模拟考的排名,忘记了父母眼中沉甸甸的期待,忘记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关于未来的标准答案。
“Action!”
吉他声响起,简单的几个和弦来回,青涩的嗓音跟着旋律哼唱,没有具体的词:
“啦啦啦……如果长大就是忘记……啦啦啦……忘记蝉鸣,忘记雨季……啦啦啦……忘记第一次心动时……手心里的汗,和不敢看的眼睛……那我可不可以……永远停在这里……”
“卡!”陈导喊,“林城,表情太忧郁了。陈默这时候还没被生活毒打,他只是有点迷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好奇,还有那么点‘自以为看透’的少年愁。你的眼神要更亮一点,有种‘虽然不知道去哪,但我想去看看’的劲儿,忧郁是底色,但不是全部。”
“明白。”林城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坐姿,试着找到陈导说的那种感觉。
再来一条。这次,他眼神里多了点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是沉浸在音乐中自然而然的快乐。吉他声也更轻快,带着点漫无目的的自由。
“好,这条过了!”陈导满意地点头。
第一条戏,两遍过,算是好兆头。现场气氛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拍教导主任上来的戏。演主任的是位人艺的老戏骨,姓王。他板着脸,背着手,一走上天台,整个空间的气压都仿佛低了。
“陈默!你又在这儿鬼哭狼嚎!吉他没收!”
“老师,这不是鬼哭狼嚎,这是原创音乐!”林城把吉他护在怀里,眼神倔强。
“原创?你能靠这个考上大学?能找到工作?能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王主任一连三问,每问一句,往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林城被问得哑口无言,但抱着吉他的手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咬着嘴唇,不甘,却又无力反驳。
“卡!好!”陈导鼓掌,“这条情绪对!林城,你那个咬嘴唇的小动作很好,是陈默会有的反应。保持住!”
一上午,拍了三场戏,都很顺利。林城状态越来越好,【镜头表现力】模块让他很快适应了多个机位的拍摄,知道哪个角度好看,哪个表情在镜头里最有感染力。陈导越来越满意,中间休息时甚至拍了拍他肩膀说:“有点开窍了。”
中午吃饭,林城和林诗诗、杨帆坐一桌。林诗诗还穿着戏里的校服,扎着马尾,清纯得像个真正的高中生。她小声说:“林城,你演得真好。我看得都入戏了。”
“你也不错,上午那场哭戏,很真。”
林诗诗脸微微一红:“我是真被王老师吓到了,他一瞪眼,我就想哭。”
杨帆扒着饭,含糊地说:“王老师那是真威严。我小时候要是有这样的教导主任,我肯定不敢逃课。”
正说笑,助理小文跑过来,脸色有点不太对:“林城,有人探班。”
“谁?”
“柳闻莺老师,和她女儿。”
林城心里微微一紧。他放下饭盒,跟着小文出去。片场外围,柳闻莺和柳清辞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柳闻莺穿着简单的羊绒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柳清辞站在她身后,穿着浅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林城,没打扰你们吧?”柳闻莺笑着问。
“没有,正好午休。”林城说,“老师怎么来了?”
“带清辞来采风,顺便看看你们。”柳闻莺打量他,“瘦了点,也黑了点。拍戏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林城看向柳清辞,“考试结束了?”
“嗯,上周刚考完。”柳清辞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林城,你刚才演得真好。我在旁边看着,都忘了你是你。”
“入戏了而已。”林城笑了笑,转向柳闻莺,“老师,这里条件差,要不……”
“没事,我们带了吃的,晚上去镇上住。”柳闻莺摆摆手,“清辞非要来看看你怎么拍戏,说想感受一下真正的创作现场。我想着,让她看看也好,知道这行不只是光鲜亮丽。”
柳清辞小声补充:“妈妈,我自己想来的。”
“知道知道。”柳闻莺笑了,对林城说,“你带她转转?我找导演聊点事。”
“好。”
林城带着柳清辞在拍摄区域外围慢慢走。影视基地很大,但《青春乐队》用的景相对集中,几分钟就转完了。剧组租用的几间旧平房,临时搭建的棚子,堆满器材的空地,就是全部。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柳清辞说。
“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更……正规?有房车,有很多人伺候着,到处都光鲜亮丽的。”柳清辞老实说,“没想到这么……朴素。”
“这是拍戏,不是走秀。而且我们预算有限,钱要花在制作上。”林城指着远处连绵的、作为背景的厂房和山丘,“你看那些,就是最大的布景,最真实的道具。”
柳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冬日的山丘一片枯黄,厂房沉默伫立,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在这里拍戏,是什么感觉?”她问。
“很安静,也很吵。”林城说,“安静是因为可以完全沉浸在角色和故事里,没人打扰。吵是因为……心里的声音变大了。那些平时在城市里被各种噪音掩盖的细微感受,在这里听得特别清楚。”
“什么声音?”
“恐惧,欲望,愧疚,孤独。”林城顿了顿,“还有,对美的感知。你看到那片云了吗?它移动得很慢,但形状一直在变。你听到那边的风声了吗?穿过铁丝网和穿过树林的声音不一样。这些细节,在城市里很容易被忽略,但在这里,它们会变得很重要,甚至会变成戏的一部分。”
柳清辞静静听着。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
“林城,”她忽然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眼神?气质?好像……更沉了。像这里的石头,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有了分量。”
林城心里一动。柳清辞的观察总是很敏锐。
“可能是角色影响的。”他说。
“不全是。”柳清辞摇摇头,“是经历。你在经历一些……很重的东西。我能感觉到。”
他们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充当“学校围墙”的布景前停下。林城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台坐下,柳清辞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考试怎么样?”林城问。
“还行。面试的时候,老师让我即兴表演‘等待’,我演了妈妈等爸爸下班回家。演到一半,我自己真的哭了。”柳清辞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老师说我有天赋,但太真了,容易伤到自己。”
“老师说得很对。演员需要真诚,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在角色和自我之间建一堵墙。”
“那你呢?你拍这么重的戏,怎么保护自己?”
林城想了想:“有意识地在戏和现实之间划一条线。开机时,线模糊掉,我是陈默。关机时,线清晰起来,我是林城。虽然有时候这条线没那么结实,会有东西渗过来,但至少……有个界限。”
“那现在呢?线清晰了吗?”
“清晰了一半。”林城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看到你,就想起我是林城。但还没完全回来。”
柳清辞没再说话。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娟秀工整的字迹。
“这是什么?”
“看你的戏,还有看其他电影、话剧时,随手记的笔记。”柳清辞把本子递给他,“你帮我看看,写得对不对。”
林城接过。本子上记录着她对表演零碎却独特的感悟:
“真正的哭不是眼泪,是声音里的裂缝。”
“愤怒的最高级是沉默。”
“爱一个人时,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更热烈,是更脆弱。”
“孤独不是一个人,是即使在一群人里,也觉得只有自己。”
很稚嫩,但灵气逼人。尤其最后一句,让林城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中。
“写得很好。”他把本子还给她,“特别是最后那句。你从哪里想到的?”
柳清辞脸微微泛红:“看你演戏的时候想到的。你在人群里,即使笑着,也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林城怔住。他没想到,柳清辞能看出这么深的东西。
“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没关系,我不是说你不好。”柳清辞赶紧解释,“我是觉得,这可能就是演员的特质——既能融入,又能抽离。既在人群里,又在人群外。”
远处传来场务喊开工的声音。林城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嗯。”柳清辞也站起来,“林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真正的表演是什么样子的。也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柳清辞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会努力的。努力考上,努力学好,努力不辜负……你的信任。”
林城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场务又在喊了。
“快去吧。”柳清辞笑了,“加油。”
林城点头,转身朝拍摄地跑去。跑了几步,他回头,看到柳清辞还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在冬日略显荒凉的背景里,像一个干净而温暖的剪影。
那天晚上的戏,拍得异常顺利。
是陈默和苏小雨的第一次正式相遇。在图书馆,苏小雨在找一本绝版的乐谱,怎么也找不到,急得眼圈发红。陈默路过,认出那本书——他也有,是去世的爷爷留下的。他走过去,轻松地从最高一层拿下来,递给她。
林诗诗有点紧张,开拍前一直在默念台词。林城对她说:“别想词,想人。苏小雨为什么非要找这本乐谱?因为那是她妈妈留下的唯一念想。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本书,是记忆,是通往过去的钥匙。所以她看到书的时候,眼神要不一样。”
林诗诗点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层东西。
“Action!”
图书馆书架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林诗诗踮着脚,在最高一层焦急地翻找,怎么也找不到,急得眼眶越来越红。
林城抱着几本书路过,看到,停住脚步。他认出那本书的脊背。走过去,伸手,轻松拿下,递给她。
林诗诗回头,看到他手里的书,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有些局促和羞涩:“谢谢……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本?”
“我爷爷也有一本。”林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很老的版本,现在很难买到了。”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林诗诗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以前是音乐老师,最爱弹里面的曲子。”
“那你也会弹?”
“会一点。”林诗诗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你想听吗?”
“想。”
“卡!”陈导喊,“好!这条情绪特别对!诗诗,你那个抱书的动作,特别好,有珍惜感。林城,你递书时的眼神,有温柔,有理解,很好!过了!”
现场响起轻松的掌声和笑声。林诗诗松了口气,对林城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刚才跟我说的。”
“是你自己演得好。”
那天下午,拍了五场戏,都很顺利。收工时,天已漆黑。林城累得浑身酸疼,但心里是满的。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打开保温袋——那是柳清辞临走时塞给他的,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和她妈妈熬的一小罐冰糖雪梨。他掰开红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柳清辞的短信:
“红薯甜吗?”
林城回:“甜。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今天看你演戏,我又想哭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真的有人能把那么复杂的感情,演得那么真。林城,你要一直这么演下去。让更多人看见,被触动。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城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车窗外,是怀柔郊外漆黑的夜,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
他回:“好。我答应你。”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如墨。
而他的心里,有一点光,被温柔地擦亮,静静地燃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重量,又多了一分。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沉重。
只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