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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回试探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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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的第一夜,我彻夜未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临行前的样子。
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骑马消失在晨雾里,白衣猎猎,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翠屏端了早膳进来,见我还穿着昨日的衣裳,眼眶又红了:“小姐,您一夜没睡?”
我没有回答,只是问她:“青云山的路好不好走?”
翠屏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说实话。”
“奴婢打听过了,”翠屏低声说,“青云山山势险峻,那雪莲长在悬崖峭壁上,采药极是凶险。往年去采药的人,有好几个都……都没能回来。”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带了几个人去?”
“就带了一个小厮,连护卫都没带。”
我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我恨他为了苏婉清不顾性命,可又怕他真的出事。这种又恨又怕的感觉折磨得我几乎发疯。
“小姐,您要不要派人跟上去看看?”翠屏小心翼翼地问。
我站住了。
派人跟上去?他若知道是我派人跟着,定会以为我是在监视他,不信任他。他已经够厌恶我了,我不想再添一笔。
可若是他真的出了事……
我在窗前站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让赵护卫带几个人,远远跟着,不要让他发现。除非他遇到危险,否则不许露面。”
翠屏应声去了。
我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面容,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去冒险,我却在这里替他担心。他若知道,大概也只会觉得我惺惺作态吧。
第一日,没有消息传回来。
第二日,依旧没有消息。
第三日,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赵护卫派了人回来报信:陆清辞找到了雪莲,但在采药时不慎滑落,摔伤了腿,正在山下农户家中养伤,暂无性命之忧。
暂无性命之忧。
四个字,让我悬了三天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大的愤怒和心疼。
摔伤了腿。
他伤了腿,却不让人告诉我,也不让人将他抬回来,就那么硬撑着在山下农户家里待着。
他是怕我知道后会说什么?还是会做什么?
“备车,”我站起来,“去青云山。”
翠屏吓了一跳:“小姐,青云山路远,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说备车。”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出了京城。
我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被晃得生疼。翠屏在一旁给我垫了好几个软枕,还是止不住地难受。
可我不想停,也不能停,我怕我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入夜时分才到青云山下的那个小村庄。
赵护卫在村口接我,领着我到了那户农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陆清辞。
他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他的小厮在一旁煎药,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慌忙行礼。
陆清辞也看见了我。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忡,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有回答,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伤腿,绷带上有隐隐的血迹渗出。
“伤到骨头了吗?”
“大夫说只是扭伤,没有大碍。”他的小厮连忙回答。
我伸手想碰一碰绷带,看看伤势,陆清辞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还是不愿意让我碰他。
“雪莲呢?”我收回手,问。
小厮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木匣子:“在这里,公子采到了。”
我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朵洁白如玉的雪莲,花瓣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的血。
为了这朵花,他差点丢了性命。
为了苏婉清。
我把木匣合上,转过身看着他。
“陆清辞,”我说,“你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从这条路上摔下去死了,你会不会也这样翻山越岭来找我?”
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云砚,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不吉利?”我笑了笑,“你为了苏婉清连命都可以不要,我说几句不吉利的话又算得了什么?”
他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只是在还一份人情,”他说,“婉清的父亲于我有恩,我不能……”
“有恩?”我打断他,“那你对我的恩情呢?我嫁给你,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放下身段百般讨好,你对我有没有半分感念?”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沉默在破旧的农舍里蔓延开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翠屏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小厮低着头假装煎药,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陆清辞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的恩情,我记着。”
记着?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
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算了,”我说,“你好好养伤吧。等你能走了,我让人来接你。”
说完我转身要走。
“你……”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连夜赶来的?”他问。
我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我仰起头,看见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璀璨得不像话。
这山野间的星星,比京城里的好看多了。
只可惜,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陪我看。
我在隔壁农户家中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找了一辆宽敞些的马车,铺了厚厚的褥子,去接陆清辞。
他看见那辆马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必如此费心。”
“你伤了腿,总不能骑马回去,”我说,“费不费心是我的事,你只管上车便是。”
他看了我一眼,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了褥子,他靠坐在一侧,我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车帘放下来,光线暗淡,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大概是因为腿上的伤还在疼。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我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假寐。昨夜几乎没睡,这会儿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一个颠簸,我的头猛地往前一栽。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额头。
那只手微凉,指节修长,带着淡淡的药香。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清辞正用一只手托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撑在车壁上,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迅速收回了手,别过脸去。
“路不平,”他说,声音有些生硬,“你小心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刚才……是在扶我?
“多谢,”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没有再说话,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生谁的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也许是我看错了。
回到京城后,我让人把陆清辞抬回了府中,又请了太医来重新诊治。
太医说骨头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一个月,不能走动太多。
我一一记下,让人按太医的方子抓药煎药,每日准时送到他房中。
他没有再拒绝我送去的药,甚至开始喝我让人熬的粥了。
有一次我端着药碗进去,他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主动伸手接过了药碗。
我愣了一下。
以前我送药,他都是让小厮接过去,从不亲手从我手里接东西。
“怎么了?”他问,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怔愣。
“没什么,”我松开手,“小心烫。”
他低头吹了吹药汤,慢慢地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我。
我接过碗的时候,我们的指尖碰了一下。
他的手凉,我的手热。
他没有躲开。
我的心跳又乱了。
可我不敢多想。
一次没有躲开而已,也许只是他懒得躲。
陆清辞养伤的日子里,苏婉清来了一次。
她是来道谢的,感谢陆清辞冒险为她采了雪莲。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她看见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云姐姐,清辞哥哥在吗?我来看看他。”
我说他在书房养伤,你进去吧。
她盈盈一礼,走了进去。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书房里传来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像黄莺出谷。
“清辞哥哥,你为了我伤了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转身回了卧房,关上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翠屏跟进来,气得脸都红了:“小姐,您怎么就这么让她进去了?她这是来道谢的吗?她这是来显摆的!显摆姑爷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我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不然呢?”我说,“我拦着她,陆清辞只会觉得我不讲道理。我不拦,至少还能落个大度。”
“可是……”
“翠屏,”我从镜中看着她的脸,“你以为我不在乎吗?我在乎得要命。可是在乎有什么用?他的心不在我这里,我越是在乎,就越是狼狈。”
翠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退到了一旁。
苏婉清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她走之后,翠屏去打听了她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翠屏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翠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苏小姐跟姑爷说……说您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曾经将一个得罪过您的丫鬟打得半死,还把一个看不顺眼的官家小姐推下了水。
她说您心肠歹毒,让姑爷……让姑爷小心您。”
我握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夸大其词的。我确实打过丫鬟,但那是因为那个丫鬟偷了我娘的遗物。
我也确实推过人下水,但那是因为那位小姐先让人在我茶水里下药,想毁我的名声。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陆清辞解释过。
因为我以为他不在乎。
现在想想,也许他确实不在乎。就算他在乎,大概也只会觉得我是在狡辩吧。
“还有吗?”我问。
翠屏咬了咬唇:“苏小姐还说……说您当初逼姑爷娶您的手段太狠毒,说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心疼姑爷。
还说……还说如果姑爷当初娶的是她,她一定会好好待姑爷,不会让姑爷受半点委屈。”
我放下梳子,笑了一下。
好好待他?
她所谓的好好待他,就是在他娶了别人之后,还三天两头登门拜访,在他妻子面前炫耀旧情,在他耳边说三道四?
好一个好好待他。
“小姐,”翠屏小心翼翼地问我,“您要不要去跟姑爷解释解释?那些事,您都是有苦衷的……”
“解释什么?”我站起身,“他若信我,不需要解释。他若不信我,解释也没用。”
翠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我去书房给陆清辞送药。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我瞥了一眼,隐约看见苏府,婉清,亲事等字眼。
我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在看什么?”我故作镇定地问。
陆清辞迅速将纸折了起来,收进袖中。
“没什么,”他说,语气恢复了从前那种冷淡,“放下吧。”
我端着药碗,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清辞,”我说,“苏婉清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没什么,她只是来道谢。”
“只是道谢?”我盯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跟你说别的话?比如我的过去,比如我的为人?”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闪躲,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心寒。
他果然听到了。
他果然信了。
“云砚,”他说,“我不想与你争执。你把药放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没有动。
“她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真的,”我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偷东西的丫鬟,是因为她偷了我娘的遗物。推下水的官家小姐,是因为她先给我下药。我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些事,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但今天,我想跟你说清楚。”
陆清辞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
我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云砚。”
我停下来。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说:“药……有些烫。”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
他端起了药碗,低头吹了吹,慢慢地喝着。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层冰冷的霜雪融化了几分,露出了底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他喝完药,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还有事?”他问,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和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已经不同了。
“……没有,”我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我衣袂翻飞。
我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说药有些烫,而不是你出去。
他在试着跟我说话,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真真正正地,说了一句无关紧要却带着温度的话。
这算什么呢?
算他心软了吗?
还是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我怕一问,得到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再次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