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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趁虚而入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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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我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梦里全是陆清辞的脸,有时候是他站在廊下白衣胜雪的模样,有时候是他冷冷看着我说烧了便烧了的模样。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我分不清哪个更让人心痛。
醒来的时候,翠屏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动了动手指,她立刻惊醒,扑过来哭着喊:“小姐!您终于醒了!您烧了三天,吓死奴婢了……”
三天。
我烧了三天,陆清辞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我靠在枕头上,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翠屏喂我喝水,边喂边哭,说大夫说我这是郁结于心,外感风寒,若非底子好,怕是凶多吉少。
郁结于心。
我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我云砚活了十八年,从来只有让别人郁结于心的份,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了?
翠屏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说陆清辞如何冷淡,说她去请了多少次他都不肯来,说苏婉清这几日倒是日日来府上,与陆清辞在书房说笑,全然不顾我还病着。
“小姐,您不知道,那位苏小姐……”翠屏欲言又止,眼圈又红了。
“说。”
“苏小姐这几日都来,说是探望您的病情,可每次都只在门口站一站就走,转头就去书房找姑爷。
昨儿个奴婢还听见她在书房里笑,笑得可开心了,姑爷也跟着说了几句什么,奴婢没听清……”
翠屏越说越气,“您还病着呢,她倒好,趁虚而入,真是不要脸!”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风一吹,凉飕飕的。
“小姐,您要不……”翠屏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您跟姑爷服个软,好好说说,也许姑爷就心软了呢?”
服软?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花,忽然笑了一下。
“翠屏,你去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打听打听,苏婉清这几日来府上,都跟陆清辞说了些什么。”
翠屏应声去了。
我靠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面,指甲嵌进锦缎的纹理里,一点一点地扣,扣得指尖发白。
我不信苏婉清是清白的。
那个在我面前故意提起旧事,故意激怒我的女人,绝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温婉无害。
她推了我一把,我不过还了手,她就顺势跌倒,恰好让陆清辞看见,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好?
可是,陆清辞信她。
他不信我。
这才是最让我绝望的地方。
翠屏打听了两日,终于带回了一些消息。
苏婉清这几日与陆清辞说的话,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不过是些闲话家常,问问他的饮食起居,聊聊最近的见闻。
但翠屏说,苏婉清每次来都带着亲手做的点心,说是顺路带来,还总是不经意地提起从前的事,说她与陆清辞小时候一起读过的书,一起去过的地方。
“奴婢听门房说,苏小姐每次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翠屏压低声音,“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我冷笑一声。
受了委屈?她有什么委屈可受的?是她抢了我的丈夫,不是我抢了她的情郎,好吧,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我抢了。
可现在是她在我的府上,与我的丈夫眉来眼去,倒像是我成了那个第三者。
我撑着病体起了床,换了一身衣裳,让人扶着去了书房。
陆清辞正在书案前批阅公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他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大夫说你需静养。”
“我听说苏小姐这几日常来,”我靠在门框上,气息还有些不稳,“她来做什么?”
陆清辞放下笔,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她是客,来府上做客,有何不妥?”
“客?”我笑了,“陆清辞,她是你以前的相好,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她日日登门,你让我怎么想?”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与婉清自幼相识,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清清白白?”我重复这四个字,觉得讽刺极了,
“你在我病重的时候与她谈笑风生,这叫清清白白?你三番五次因为她指责我,这叫清清白白?陆清辞,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你用了手段逼我娶你,就该知道,这桩婚姻在我心里,从来不作数。”
从来不作数。
六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心上,却重得像千钧巨石。
我站在书房门口,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翠屏在身后扶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不作数……”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那我为你做的一切,为你学的那些东西,为你受的那些委屈,也不作数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去批阅公文。
那个动作,那个不以为然,毫不在意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
我转身走了。
走回卧房的路上,我的腿一直在发软,翠屏几乎是在拖着我走。
回到房中,我屏退所有人,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骄纵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出嫁前,我娘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地说:“砚儿,婚姻不是儿戏,强求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你若执意要嫁,日后受了委屈,莫要后悔。”
我说:“娘,我不后悔。”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只要够坚持,够努力,就没有捂不热的心。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你捂得再久,也是冷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病好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殷勤地讨好他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每一次靠近,都像是把手伸进冰窟窿里,冻得生疼。
但我也没有完全放弃。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他在书房读书,我便在院子里赏花,隔着窗户能看见他的身影就好。
他在花厅待客,我便在偏厅坐着,等客人走了再出来。他深夜批阅公文,我便让厨房温着羹汤,放在他书房门口,敲三下门就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我不再跟他说话了。
因为我发现,每说一句话,他都能用一句话把我伤得体无完肤。既然开口是错,不如沉默。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有一天傍晚,我照例让厨房温了羹汤,端着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把汤放在地上,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
陆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前几日落在书房的一根簪子,递给我:“你的东西。”
我接过簪子,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等。”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这几日怎么不来书房了?”
我背对着他,忽然很想笑。
我来书房,你说我打扰你。我不来,你又问我为什么不来。陆清辞,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怕打扰你,”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不是说,这桩婚姻不作数么?那我便当好我的摆设,不给你添麻烦。”
身后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那天夜里,翠屏偷偷告诉我,姑爷把那碗羹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一碗羹汤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他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觉得浪费可惜,也许只是不想辜负厨房的一番心意,总之,绝不会是因为我。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不冷不热地过下去的时候,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陆清辞的,内容我不知道,但陆清辞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把信收进袖中,对我说:“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苏府。”
又是苏府。
我忍住了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说:“早去早回。”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翠屏气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不拦着?那苏婉清肯定又耍什么花招!”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
“拦不住的,”我说,“他的心不在我这里,我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翠屏红了眼眶,蹲在我膝边,小声说:“小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您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抢,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到了姑爷这里,您就……”
就什么?
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以前我想要的那些东西,都是死物,抢来了就是我的,不会跑,不会冷着脸看我,不会说这桩婚姻不作数。
可陆清辞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执念。
我可以用权势逼他娶我,却逼不了他爱我。
那天陆清辞很晚才回来。
我还没睡,坐在窗前等他。他推开卧房的门,看见我还亮着灯,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背对着我说:“婉清病了,病得很重,苏府请了太医,说是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我明日要替她去寻。”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要去哪里寻?”
“城外百里外的青云山,据说那山上有一味雪莲,可治她的病。”
“百里外?”我站起来,“你要去多久?”
“三五日。”
三五日。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陆清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你的什么人?你值得为她跑那么远?”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是我的故人,”他说,“我不能见死不救。”
“故人?”我笑了,笑声里带着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尖锐,
“那我呢?我是你的妻子,我病了三日三夜,你来看过我一眼吗?她病了,你就要翻山越岭去替她采药?陆清辞,你公平一点行不行?”
他的眼神暗了暗,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无话可说。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那次生病,我……我让人去请了太医,也问了你的病情。”
“问了病情?”我冷笑,“你问了病情,就是没有来看我一眼?陆清辞,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死在那个夜里,你会不会来看我最后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云砚!”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书房了?因为我怕看见你厌恶的眼神!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再跟你说话了?
因为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陆清辞,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疼!”
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太丢人了。
我云砚什么时候这样哭过?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以为我能忍,我以为我能装得云淡风轻,可当他为了苏婉清要翻山越岭去采药的时候,我终于装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犹豫地,试探地落在了我的头顶。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淡淡的墨香。
是陆清辞的手。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别哭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蹲在我面前,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哭泣的女人。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别哭。”
我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哑着嗓子说:“你走吧,去采你的药,不用管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我三日后便回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说三日后便回来。
可我更想听的不是这句话。
我想听他说“我不去了”。
他没有说。
他终究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