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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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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妈见到萧灼,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无他,只因她面前站着的人,是萧灼。
是那个满扬州城里,谁也不敢惹恼的——首富萧万金的独子。
萧万金经商数十年,盐铁、绸缎、当铺、酒楼,扬州城内但凡能生钱的买卖,十成里有七成与萧家脱不了干系。
有人说萧家的银子堆起来比山还高,这话虽是夸张,却也相差不远。
富可敌国四字,放在萧家头上,竟无人觉得不妥。
而萧灼,便是这庞大家业唯一的继承人。
此刻这位公子正倚在醉月阁后院的柳树上,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整个人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鼻梁高挺如削,唇色薄而淡,是无数扬州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他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在那里,却偏生出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那是骨子里带着的侵略性,偏偏被一副好皮囊中和了,反倒成了叫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他抬眼看向王妈妈。
没什么情绪,甚至算不上凌厉,只是懒懒地将目光移了过去,像在看不远处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可王妈妈硬是觉得后背一凉,汗毛根根竖起,仿佛被什么猛兽扫了眼。
无数扬州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漫不经心开口:“强买强卖的事本少爷见多了,但今天这姑娘和我有缘,即叫我撞见了,便不可不管。”
说罢随意掏出一锭银子,扔在王妈妈脚下。
王妈妈的脸抽搐了一下,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个小贱人今天势必不可能跟他们回去了。
她捡起银子带着打手们灰溜溜地走了。
苏环抱手拱拳:“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刚刚的事多有得罪,在这给公子赔个不是。”
萧灼看着她,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他腰间玉带上系着的流苏穗子,也吹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
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有她身上淡淡皂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青楼附近特有的脂粉与酒气混合的味道,甜得发腻令人头晕。
萧灼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抱拳的手移到她微垂的眼睫,再移到她鬓角那道被指甲划出的浅浅红痕上。
那红痕很淡,像一笔胭脂抹在耳畔,衬着她苍白的肤色,竟生出几分脆弱的美感。
然后他笑道:“也罢,本公子也不是什么计较的人,你既然道歉了就算了,如果以后遇见什么难事可以来萧府找我。”
乐善好施是萧公子的良好美德。
苏环颔首:“还有一件事要烦请萧公子,我有两个小妹在楼上的杂货间,承蒙公子不弃陪我一起去接应她们。”
她担心青楼的打手还在打秀娘和橘娘的主意。
萧灼挑眉:“可。”
苏环走在前面,她心里惦记着秀娘和橘娘,步子越走越急,到了二楼拐角处,险些被楼梯上翘起的一块木板绊倒。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春衫,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凉意,大约是方才在外面站久了,被风吹的。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松松地拢在她的小臂上,没有多用力,却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萧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秀娘的手还在抖,橘娘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小脸埋在秀娘肩窝不敢抬头。一个满脸泪痕,一个像受惊的小猫。
萧灼垂眸看向橘娘,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递给她。
橘娘不敢接,萧灼把糖塞进她手里:“拿着吧。”语气很淡。“我是萧灼,以后小妹妹你和你姐姐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橘娘懵懂地点点头,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萧灼哥哥,谢谢你。”
萧灼轻笑摆手,懒洋洋离开。
苏环把那根银簪子当掉了。
那是原主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握在手里很久,最后还是递给了当铺掌柜。换了二两银子,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铺子。
她打算暂时隐藏自己的异能,现在扬州和橘娘秀娘活下去。
橘娘一进门就脱了鞋,光着脚丫在青砖地上跑来跑去,举着萧灼给的桂花糖舍不得吃,非要先给姐姐咬一口,再给苏环咬一口。
秀娘追在后面喊“穿上鞋,地上凉”,追了三圈没追上,自己反倒踩到水渍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橘娘跑回来扶她,结果自己也滑倒了,两个人摔成一团,愣了半天,然后一起笑了。
铺子前后两进,前面能摆两张桌子,后面住人。
秀娘把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橘娘踮着脚帮姐姐递抹布,水洒了一地,踩上去滑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笑。
秀娘说等赚了钱要把簪子赎回来,橘娘说等她长大要给漂亮姐姐买一百根。
苏环没说话,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端着秀娘泡的粗茶,看着天井里那一小方暮春的天空。从前在末世可没有这番好光景。
巷口的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河面上传来船娘的歌声,和着桨声与水声,悠悠荡荡地飘过来。
风里带着晚饭的烟火气,不知谁家在炒春笋,咸鲜的香味混着油烟的焦香,顺着巷子飘过来,是人间烟火气。
平淡生活还没过两天,秀娘便死在暮春的黄昏里。
那天傍晚,她挎着篮子出了门,说要买些针线,铺子里的货架也要添置。
橘娘要跟着去,她蹲下来捏了捏橘娘的脸:“你在家陪漂亮姐姐,姐姐马上就回来。”
她瘪瞥嘴,还是乖乖留下了。
秀娘去了朱雀大街。她记得街尾有一家杂货铺,针线便宜,老板娘好说话。她买好了线,还顺带扯了两尺粗布,想给苏环做双新鞋。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
三个男人,青楼的打手。其中一个她认识——那天在屋顶上追她们的那个,脸上有刀疤。
“哟,这不是那个逃跑的小贱人吗?”刀疤脸笑了,“王妈妈说了,抓回去有赏。”
秀娘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篮子里的线卷滚出来。
她跑过朱雀大街,跑过采石桥,跑过城门口。她跑到了河边,没路了。
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对岸太远,她过不去。三个打手已经追到了面前。
秀娘跪了下来。她的膝盖磕在河岸的碎石上,血渗出来,极度的恐惧令她感受不到疼痛。
她仰视看着那三张凶恶的脸,声音发抖:“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你们楼里的人了。我妹妹还小,她才十一岁。我家里还有两个姑娘等着我回去。求求你们……”
刀疤脸看了她一眼,啐了一口。“放过你?王妈妈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抬起脚,踹在她胸口。秀娘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脚已经落下来了。踹在肚子上,她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棍子也落下来了。打在后背上,打在腿上,打在胳膊上。
她开始咳血。血从嘴角流出来,淌在河岸的石头上,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橘娘应该正趴在苏环膝盖上数她的手指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也可能是苏环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端着粗茶,继续看着天井里那一小方天空。
她还没有把新鞋做好。
苏环站在河岸上,看着秀娘蜷缩在地上的尸体,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手指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苏环蹲下来,伸手合上秀娘的眼睛。手指在发抖,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河面上那三个正在扑腾的人。
整条河在一瞬间冻住了。从河心向两岸以及极其恐怖的速度同时冻结。冰层厚达数尺,寒气冲天,连岸边的芦苇都挂满了冰凌。温度骤转直下。
那三个打手凝固在冰里,姿势各异,有的还在划水,有的已经转过了头,脸上全是惊恐。
他们被封在冰里,像三尊丑陋的冰雕,连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异能的损耗令苏环头晕目眩,她紧咬牙关强忍不适走到冰面上。手心里凝出一根冰锥,又长又尖,寒光凛凛。
她站在第一个打手面前。隔着冰层,那个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冰锥,对准他的胸口,狠狠砸了下去。
冰层碎裂,冰锥刺入。血从裂口涌出来,在透明的冰面上洇开,那个打手动了一下,然后像一条死鱼一样不动了。
苏环拔出冰锥,走到第二个打手面前。
这个人她认识——刀疤脸,脸上有道疤,追她们的时候跑在最前面。她记得他。他们必须去死。
她举起冰锥,对准他的头,血溅出来,溅在她身上。
第三个打手开始求饶。
他被封在冰里,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蓄满泪水。
苏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秀娘临死前也是这么恳求他们的,所有人通通下地狱给秀娘陪葬。
苏环举起冰锥,毫不犹豫地砸下去。
眼前浮现的是秀娘温和地坐在椅子上给自己缝衣服的场景。
冰面上全是血。她的手上全是血,衣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她站在冰河中央,周围是三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
过度使用异能让她头痛欲裂,她吐了一口血,倒了下去。
后背砸在河岸的碎石上,黑鸦鸦的头发散开,铺在秀娘的血泊旁边。
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那道血迹在暮色里触目惊心。
橘娘扑过来的时候,苏环已经昏死过去,小姑娘跪在河岸上,抱着苏环的胳膊,拼命喊:“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你醒醒!姐姐没有了,你不能也离开我。”
苏环没有醒。看上去快要没了气息。本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微微皱着眉像是忍受极大的痛苦。
橘娘哭得喘不上气,额头抵着苏环的肩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绝望无助之间,她想起了那个哥哥。萧灼。他说过,有难处可以去找他。他说过,他叫萧灼。
橘娘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往城里跑。她跑得很快,光着的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硌得生疼也没停。
她记得萧府在哪。
萧灼哥哥说过,她可以去找他。
橘娘把那两个字攥在手心里,跑进了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