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萧灼端起药碗走到床边。

      苏环还在昏迷。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萧灼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女子,她都能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惨?

      他伸出手,探向她的颈侧,想看看她的脉搏有没有比昨晚强一些。

      指尖一阵刺痛。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一滴血已经从指尖渗了出来。

      那血珠很小,颤颤巍巍地悬在他的指尖,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苏环的脖颈落去。落在了她的皮肤瞬间渗了进去。

      萧灼的瞳孔微微缩紧。

      与此同时,萧灼感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他的指尖涌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心口。

      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穿过了皮肉、骨骼、衣裳,穿过了床帐、空气、墙壁,一直延伸到她的身体里。

      萧灼猛地收回了手。

      他在扬州行走江湖这些年,听说过一些诡异的手段,有人能以血为媒,将两个人的命绑定在一起;有人能以伤为契,让施术者与受术者同生共死。

      他站起身来,往门口大步走去。

      刚走出四十步,心口忽然一紧。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根线上涌出来,瞬间席卷了全身,从五脏六腑里一股脑地涌出来,冷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咬紧牙关,又往前迈了一步。

      心口开始疼了。那疼痛来得霸道强势,仿佛自己在多走一步就会死。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退了回来。

      退回到这个女人身边。

      刚刚剜心之痛的寒意散了。好似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萧灼站在床边皱眉看着苏环,他想掐死这个女人!

      他走到门口,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

      第一步,没事。第十步,没事。第三十步,没事。第五十步,突然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剜心之痛。

      大约五十步。

      五十步之外,那股寒意和心口的剧痛就会让他寸步难行。五十步之内,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不能离开这个女人五十步之外。

      橘娘站在屋子角落里,两只手捧着一块菊花糕,是丫鬟早上送来的。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萧灼哥哥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可怕,像姐姐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妖怪,比妖怪还吓人。

      萧灼坐在床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巷子里小贩的叫卖声。晨光一寸一寸洒满整个屋内。

      他伸出手,拨开苏环额前的碎发。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喃喃道。

      苏环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三月的扬州,雨说来就来,细细密密落下来。

      她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湖蓝色的帐子。上等的云锦,隐隐织着银线的暗纹,在晨光中泛出粼粼的微光,好似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倒悬在头顶。
      帐子用银钩钩起,雕着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透光看去,能看见花瓣上细如发丝的脉络。

      “苏姐姐!”

      橘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子扑到了床边,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苏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三天了!我好怕你醒不过来!我好怕你也像秀娘姐姐一样不要我了……”

      橘娘把脸埋在苏环的手掌心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苏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费力地弯曲起来,轻轻握住了橘娘的小手。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萧灼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更深了,下颌的线条也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加锋利。

      他看见苏环睁着眼睛,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醒了?”

      苏环看着他,目光有些茫然。

      她的记忆停留在河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萧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府。”萧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往后一靠,姿态懒散,目光沉沉的,带有说不清的怨念,“你昏在河边,你妹妹跑来敲我家的门,我把你捡回来了。”

      小姑娘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很多的衣裳,脚上穿着一双大了好几号的青布鞋,整个人瘦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草。

      “多谢。”

      萧灼没有接话。

      他将药碗递到苏环面前。

      “先把药喝了。”

      苏环想伸手去接,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的身体太虚了,虚到连端一碗药的力气都没有。

      萧灼看着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褥上,直接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很稳,勺子稳稳地停在她唇边,药汁在勺子里微微晃动着,散发着苦涩的热气。

      她没有矫情,张嘴喝了下去。

      “你救了我两次,我欠你两条命。这份恩情,我会还的。”

      “还?”他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你打算怎么还?”

      苏环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萧公子想要我怎么还?”

      萧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推开窗户。

      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沙沙的,混着凉丝丝的水汽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动。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沉默了几息。

      “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东西?”

      苏环一怔:“什么?”

      萧灼走回来,在床边站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而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锋藏在鞘里,但那股寒意已经透了出来。

      “三天前的晚上,我在河边把你带回来。”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当时昏迷不醒,我伸手探你的脉搏,指尖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流了血。那滴血落在你身上,渗进了你的皮肤。然后”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和你之间多了一条线。”

      苏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线?”

      “一根只有你我能看见的线。”他说,“从我的心口连接到你的身上。我不能离开你五十步之外,否则浑身冰冷刺骨,心口剧痛如绞。我试过了,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萧灼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沿上,他的脸离她很近,“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什么邪术,怎么解除。”

      苏环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她不知道萧灼说的是什么,她没有在他身上种过任何东西,她根本不会什么血契秘术。

      师父教过她冰系异能的运用,教过她拳脚功夫,但从未教过她什么以血为媒的禁术。

      可她知道,萧灼没有骗她。

      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那根线。

      “萧公子,”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正,没有闪躲,“我不知道你说的血契是怎么回事。我昏迷了三天,这三天我连意识都没有,更不可能在你身上种什么东西。”

      萧灼看着她,没有动。

      她继续说:“但你说不能离开我五十步之外,我相信你。因为我也感觉到了。我的心口也有一条线,连着你的方向。”

      萧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

      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坦然,面色苍白,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却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倔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雨丝和水汽,吹得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萧灼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从急变缓,从缓变得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的,慢悠悠地砸在青石板上。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底的冷意没有退,“你说你不知道,那我姑且信你。但血契的事,总要有个说法。在你弄清楚这是什么、怎么解除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留在萧府。哪儿也不许去。”

      苏环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一段时日里,大夫每日来把脉,丫鬟每日送汤药,橘娘每日趴在床边跟她说话,把这些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说。

      说萧灼哥哥怎么把她抱起来,怎么让她带路,怎么在河边把苏环捡回来,怎么给她穿鞋,怎么让丫鬟给她洗澡换衣服,怎么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让人给她点了一盏小夜灯。

      苏环听着,没有说话。

      她在想别的事。

      小姑娘说累了,裹着那条薄毯,蜷缩在床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苏环撑着手臂,慢慢地、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体还是很虚,但比刚醒来那天好了很多。

      她的异能不是无根之水。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她体内能量。

      那种能量需要从丧尸晶核中补充,晶核等级越高,补充得越快。

      在醉月阁,她用异能打破木板,逃上屋顶。那次开始她就感受到了身体能量的流逝。

      在河边,她冰封整条河,杀了三个人。她直接昏死过去,差点没命。

      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在古代,没有丧尸,没有晶核,她的异能使用就是燃烧自己的生命为养料。

      可她醒来之后,有件事一直让她觉得不对劲。

      她在河边的消耗是巨大的。

      按照末世的经验,那一次冰封整条河、凝出冰锥、连续击杀三人,足以让她的异能彻底枯竭。

      可她醒来之后,试着感应了一□□内的异能——

      它还在。

      非但在,还要比她在末世最后那段时间要充盈得多。好像一口被注满了水的井,水面几乎要漫出井口,每一寸经脉都流淌着力量。

      这不正常。

      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给她补充能量。

      不是晶核。古代没有丧尸,没有晶核。

      那是什么?

      苏环的心跳快了起来。她顺着那股能量的来源,一点一点地往回追溯,她碰到了那根线。

      血契的那根线。

      能量就是从那里来的。

      从她的心口出发,沿着那根线延伸出去,在线的另一端,有一个巨大的滚烫的、像太阳一样的热源,正源源不断地将能量输送过来。

      她甚至不需要主动去吸收,那些能量就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自动涌入她的身体,汇入她的经脉,转化成她可以使用的异能。

      而那些能量的来源——

      是萧灼。

      苏环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僵在床沿上,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在末世的地下掩体里,老人靠在生锈的铁架上:“环异能者的能量来源不止晶核一种。晶核是最直接的,但不是唯一的。有些人的体质特殊,他们的生命力本身就是最纯粹的能量源。如果有一种契约能将两个人的命脉连接在一起,那其中一个人的生命力就可以转化为另一个人的能量——”

      苏环当时根本没当回事。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杀丧尸,哪有心思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可现在,传说变成了现实。

      血契。不是她在萧灼身上种了什么邪术,而是这个契约本身,在她昏迷的时候,被动地自动地建立了起来。

      它把萧灼的生命力,他的气血他的内力转化成了她可以使用的异能能量。

      苏环的指尖开始发凉。

      这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她在消耗萧灼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的异能。

      她使用异能越频繁,消耗他的生命就越多。

      苏环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萧灼救了她两次,她没有任何资格消耗他的生命。血契必须解除。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雨已经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慢悠悠的。远处不知道哪条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她将意识重新沉入体内,试着做了一件事,主动切断了那条能量输送的通道。

      不是切断血契,血契她动不了。她只是在自己的这一端,设了一道屏障,像一扇门,关上了。

      能量不再从萧灼那边涌过来,她的异能停止了增长,湖泊的水面不再上涨。

      她必须守住这道门,不让萧灼的生命再被消耗。

      至于解除血契的事……她一定要想办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