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山间鹿

4、冬暄 多日不见，

　　次日，姜非仍旧早早就起了床。有条有理地洗漱穿衣吃早饭，然后匆匆出门。

　　小桃看得满头雾水，惊讶不已。原想昨天是个特例，哪知今日也如此顺利，为何突然就不贪觉了？

　　姜玥见她自觉，心想她应是长大懂事了，甚是欣慰，也觉得省心不少，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她最近很爱早早去学宫，好赶紧见到子充，同他聊天，和他在一起真开心，日子都变得不一样了！子充话虽不多，但她的热情丝毫不减。同他分享趣事，介绍新郑风俗，拉着他逛学宫园子，给他带些好吃的……

　　她常偷偷看他，有时恰好也遇到他的目光，便大方地对他挑眉，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忙碌。

　　下学时，她必陪他走到岔路口再上车离去。若是雨天，也非要挤在他的伞下，宁可半边身子被雨打湿，鞋袜浸透。她本不喜欢这湿漉黏腻的感觉，可同他一道，竟全然不顾，只嫌时间过得太快。

　　子充亦不再像当初那般冷漠，话多了。他偶尔一笑，总让姜非很舒心，像阳光照进了潮湿阴冷的院子，把多年的积雪都化去了一般，消解她平日里所有的无聊小烦恼。他外表看着冷，其实性格好，从不发脾气，遇事不慌张，话虽不多，但绝不会故意冷落她，也不会说些空话敷衍她。总得来说，她对这个漂亮的朋友很满意。对！主要是他长得赏心悦目，这是她最满意的地方。

　　不去学宫的日子，姜非依旧贪睡。闲时在院里练射箭，在窗前读书，陪着做女红的姜玥说话。

　　姜玥忙碌又满足地打理着一园的花草，在姜非屋院里栽下了一棵小柳树。姜非跟着她一起浇水除草，总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泥。在花草旁，树荫下，斑驳的光影洒在忙忙碌碌的身上，灿烂而温暖。

　　她们剪下花儿放在屋中，香气淡淡地飘散开来，觉得日子也似乎更美好了。

　　雨天，窗外的颜色格外清亮，叶更绿，花更红，一股混着花香、土香和说不清的新鲜味道吹进屋内，清新舒爽。风带着雨点飘进来，打在脸上，猛地打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慌不忙，每天都是幸福快乐的。

　　姜耳见她这样开心，也很欣慰，只希望她将来也能如此幸福下去。

　　转眼到了冬日，天气寒冷，学宫的课便停了。

　　屋里已摆上了火炉，暖暖和和的。香炉飘出缕缕白烟，淡淡的香草气息弥漫在整个屋中。

　　姜非懒懒地斜靠在榻上着看书简，有时靠在窗下晒晒太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空空的。偶尔慌张，安不下心来。

　　这几日天都阴沉沉的，姜玥说可能要下雪。终于有可期盼的事了！姜非时不时看天，每日睡前，总还要看看外面。

　　她喜欢下雪天，听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吱嘎声，安静柔和，脚下的雪随着声响，被挤压在一起，不再有空隙。

　　这日一早，姜非醒来，觉得睁不开眼，疑惑自己又起得太晚。

　　“小桃，什么时辰？中午了吗？”

　　小桃端来一盆热水，“没有，还早呢！昨夜下雪了，外面都白了，太刺眼了吧。”

　　姜非兴奋地揉着眼睛，扔下洗脸帕子跑去开门。

　　一片白光裹着寒气袭进屋来。屋外，地上，树上，白茫茫一片白得刺眼。雪已停了，天空仍旧阴沉。瞧这雪的厚度，很是喜人。

　　她猛地打了个喷嚏，立刻关上门跑回炉边取暖。

　　姜非囫囵吞完早饭，披好衣服便冲了出去。她快速来回踩着雪，踏出许多脚印，直到院里找不到平整的雪面。
　　几个厮役开始铲雪，他们一起说笑着，倒是热闹。她却觉得有些无聊，悻悻地回了屋。

　　“小桃，你帮我重新梳个男子的发髻。我要出去一趟。”

　　“天这么冷，你去哪？”小桃边帮她梳着头，边问道。

　　“没想好，我去找找看。”

　　“你还能找谁，不就是去找子充公子嘛！”

　　“你都猜到了还问！”

　　“你知他住在何处？”

　　“那是自然，我偷偷跟着去过。老丰也认识。”姜非得意地哼哼笑着，“快去安排套辆马车。”

　　小桃应着，翻出她的男装放下，便出去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西城子充府上驶去。没有风，只觉得有湿凉的寒气扑面而来，并不觉得很冷。一路上，见有三三两两的人正扫着门前的雪。

　　姜非猜子充会在干什么，她这样突然出现在他府上，他会不会不高兴？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他也从没邀请她去他府上坐坐啊！毕竟放学时是先路过他家的。会不会……他不喜欢外人去他住处？

　　姜非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她回过神来，往窗外一瞧，这不就是子充府的院门口吗！

　　“老丰，你好厉害！咱们也就跟来过一次，你竟一下就找到了？我原以为会费些功夫呢！”姜非对着车夫说着起身下车。

　　“小主！这能难到我吗？当年我给公主驾车，那不也是，就这样找到了将军府吗！那路途可比这远多了！”老丰的神色有几分得意。

　　“哎哟！你还给公主驾过车？”

　　“是啊！”老丰突然略显慌张，“快下车吧！”

　　姜非跳下车子，双脚陷进雪里。见门口没有脚印，她猜他一定在家，便上前打门。

　　厮役通报后，便见那熟悉俊美的身影从屋里闪出，朝这边走来。

　　多日未见，一见到他，姜非心里有一阵紧张，但还是情不自禁冲他笑。见他脸上似乎没有笑意，便又更紧张了，担心这突然的到访让他生厌。

　　她沿着铲出的一条道慢慢走过去，表情略显尴尬。

　　“你怎知我住这？”子充疑惑地望着她，见她愣着，便对她笑了笑。

　　她见他笑了，胆子便大了起来。但他这个问题也不好答，难道告诉他是之前跟踪了他？这样不好！

　　她装着没有听到，转着身子看了下院子，院内没有点缀，白白一片，闪着清冷的光。

　　“你这宅院挺干净啊！不错！”她身子一旋，猛地脚下一滑，倏得坐到地上，她心头一惊，满脸尴尬，这么丢人吗！

　　子充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她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没事！”她拍了拍屁股，故作潇洒。

　　子充憋住笑绷着脸，姜非看看他，一耸肩膀，“你想笑就笑吧！”

　　“疼吗？”

　　“不疼。这算什么！能进去坐一坐吗？我这一路过来，感觉还怪冷的。”姜非搓着手。

　　子充冲她微微一笑，请她进屋。

　　她脱去鞋子踩到屋内的地板上，一阵凉意袭来，她内心揪了一下，故作镇静地大胆踩到地板上，适应那股凉意后反倒感觉有些畅快。

　　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大，陈设却极其简单，光线从大窗斜射进来，照得地板亮亮的，空明清透。

　　虽然摆着火炉，但屋内不是特别温暖，只是刚刚好不冷。火炉边一方古雅的桌案，两边底板铺设着大块素雅的羊毛毡垫。屋侧长案上堆着些书简。

　　“好清雅。”姜非叹道。

　　她走到长案前，抚了下案上的书卷。

　　“这么多？我可以看吗？”她回头询问子充，见他点头，便细看书卷，随手拿出一卷打开。

　　“都是从商丘带来的吗？有些我以前都没有见过呢！”

　　“有一些是。你要是想看，就拿回去好了。”

　　“不了！我也不爱看书！”

　　姜非放下书卷，走到桌案边的羊毛毡垫上，和他对案跪坐下来，一旁的火炉热烘烘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华起端着两杯热水走了过来。

　　“姜公子来了？多日不见，我家公子都想你了！”

　　“啊？”姜非以为听错了，抬头看看他，一时不知如何搭话。

　　子充正垂眼把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听到这话，也抬头向她笑笑。

　　“是嘛！”姜非低头喝了口水。

　　“你如何知道我住在此处？”子充看着她，嘴角微翘。

　　“我打听着找过来的。”姜非寻思他也挺犟啊，还非要问清楚！

　　“这天，外面没有行人。你如何打听？”

　　“有啊！不多！还是有啊！”姜非知道子充聪明，但她自己也可装糊涂。

　　子充点着头没说话。

　　“公子最近几日都在家中看书吗？”她问道。

　　“嗯。”

　　“难得下雪了，景色不错！咱们要不要出去玩玩？”姜非神采奕奕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

　　“玩？又不是小孩了，玩什么？”子充又给她加了些水。

　　“不玩，去赏雪，如何？”姜非向他挑了下眉。

　　“去何处赏雪？”子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

　　“山上！走！我带路！”

　　姜非快速喝下那杯热水，起身抓着子充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你到新郑都快一年了吧？是不是还未出去逛过？都是我不好啊！应该多带你出去转转！”

　　“华起，把我的大氅取来。”子充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华起赶出来给他披上大氅。

　　“我一会就回来了，你就不用去了。”子充和华起说着便同姜非一起往外走。

　　“你穿这么少吗？华起，再取一件大氅。”子充看了眼她后背，回头吩咐华起。

　　“不用了！我不用！爬山热着呢！华将军不用取了啊！你也别担心你家公子。有我呢！”姜非一手拍着胸口，对着华起说道。

　　“姜公子叫我华起便可！”华起又是很认真地向姜非作揖说道。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姜非应着，又转头对子充说话，“我们绕到学宫后山，那有上山的路。我之前去过，是真的去过！我们可以爬到山上望得很远，现在下了雪，我想应是更美了……”

　　“雪天爬山安全吗？”子充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为何会不安全？雪并不厚啊，那山也不是很高，也不陡，山道侧旁都有树木，即便失足，也不会掉下山去，很安全！”姜非踏了踏脚下的雪，说得很笃定。

　　子充看着她因兴奋而更加明亮的眼睛，心中又生出温暖，对她笑了笑，“那姜公子带路吧！”

　　姜非欢快地往院门跑去，子充在身后看着她的身影，斜嘴微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