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山间鹿

3、春蹊 你真没有生

　　第二日，姜非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不慌不忙地穿衣吃饭。束胸时，尤其认真，生怕再像昨日那般出丑。还得与子充一同逛园子呢！她准备停当，催着老丰出了门。

　　她兴冲冲地进了学堂内，到得太早，屋里竟无一人。她把书箧放好，把昨日子充借她的笔放到他桌上。摆了几个位置都不太满意，想了想，又翻出一支笔，把两支笔在他桌上比来划去，最后摆定一个满意的角度，起身要回自己的座位。一抬头，见子充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便立刻笑着迎上去。

　　“公子来了？你来挺早啊！”姜非热心地拿过他手中的书箧。心里很开心，昨日他也并没有答应她，原本一直担心他或许不想去逛，定不会早来。他既来这么早，看来他也是愿意的。

　　子充低头没有说话。这一幕，让他想起刚分开不久的阿弟，他也是姜非这般年纪，也是这样爱笑。他看着姜非，恍惚觉得是阿弟在眼前转悠。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把还你的笔放你桌上了。你看看。”她说着指指子充的桌子。“我多还你一支，以示感谢！”她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

　　他看了眼桌案，两支笔并排着摆在桌案正中位置。

　　他转回头，眼神扫过姜非的脸，晨光落在她脸上，挺拔的鼻梁一侧，竟有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光下清晰可见！

　　嗡的一声，他只觉得心似乎就在他耳边跳动。阿弟的鼻梁上也有颗痣，太巧了！就在他被送来新郑的那一天，阿弟被送往卫国，一转眼已过去一月有余，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快！把东西放好。”姜非活跃地在他眼前晃悠，“趁现在还早，我领你去后山转转。”她的话音回荡在耳边。

　　这不真实！子充僵在原地。

　　“快啊！”她的眼睛里是毫无杂质的热情。

　　他看着姜非的眼，这眼黑白分明，很亮很有神。他把拳头握紧，指甲扎到掌心，有痛感。这是真的！这是他昨天刚认识的姜公子！

　　“你在看什么？”姜非见他盯着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早上洗脸了啊。”她记得早上姑母追出来给她抹了一把脸。

　　子充收回眼神，摇了摇头，他嘴唇微启，终于说了今晨的第一句话，“没有。觉得公子像一位故人。”

　　姜非两眼放光，“你看是不是！我昨天就这么说，你还不信。我俩之前一定在何处见过。”

　　子充摇了摇头。

　　姜非见他摇头，并不想计较，就想着得赶紧出发，“走吧！”

　　“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就在这后面，不远，快！”
　　她恨不得抓起他的胳膊往外跑，她收敛住内心的焦急，轻推着他往外走。手指隐约触到衣衫下结实的背部。

　　姜非带他穿过浓密的□□，一路说着话往后山走。

　　“我以前来过这，很美的。”

　　其实，姜非只是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自从来了学宫，总是晚起，一直没机会再来。

　　“前面有个瀑布，还有一池荷花。”

　　她还记得，儿时看到的满池粉色的大花。她凭着记忆和想象，带着他往前走着。

　　“这时节没有荷花。”子充淡淡地说了一句。

　　“啊？”姜非一愣，又说道，“确实……那没事啊！过段时间不就开了吗！”

　　子充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洒脱。是啊！很多事不都这样吗？何必纠结于一时。自离开商丘来新郑，他便很少说话。离开父母和阿弟，心中思念自是不必说，但飞燕……她竟因他将来不能继承君位，与他断了。临走时，他去找她，竟面都不见，天下女子，大概都是如此冷漠无情。他也因此，心中有些责怪父亲，为何要将君王拱手让人？昨日在学堂，郑羽说的那话他不是没听到，而是听得太多，麻木了而已。姜非让郑贤制止郑羽，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因而对这位公子颇有好感。

　　他看她这般随性快活，似乎也受了她感染，心中舒展不少，难得地撇嘴一笑，问道：“还有多远？”

　　“不远了。”姜非见他笑，心里也很开心。

　　不过她很快就尴尬了。这里比她记忆中的要大，她发现这里竟有很多岔路，而现在正是花草繁盛的季节，看着似乎哪都一样，前路不易探啊！

　　她面上强作镇静，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往前摸索。

　　“这地方我们方才来过了。”子充停下脚步。

　　“什么？”姜非挤出微笑，咧着嘴看他。

　　“我记得这两簇探出来的花。”子充指了指路边的花。那探出的枝丫形态特殊，的确易被记住。

　　“是吗？”姜非扯了下花，看了看，“没事，反正我们就是随便逛逛嘛。是不是？”

　　“你迷路了。” 子充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告诉她。

　　姜非叹了口气，“哎，感觉和我上次来时不太不一样了，到处都差不多的样子。”她一脸无辜。

　　“你上次，是何时来的？”他看着她，似在调侃。

　　“嗯，不是这个季节，所以看着不一样。”她的眼睛左顾右盼，认真说道。

　　他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了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明明慌了神、却还要硬撑的孩子气，倒比阿弟更甚几分。

　　“那边有水声，你说的瀑布应该在那边，往那走。”子充转了个身往前走。
　　“好！”姜非紧跟上他。

　　水声越来越大，姜非心中终于一片明朗。她拨开路边遮挡的枝叶，终于看到了瀑布。

　　姜非往前飞跑过去，“你瞧！是不是有瀑布？我就说嘛！没记错。”

　　子充看了她一眼，“你很久没来此地了？”

　　“啊？”姜非不知如何回答，装着没听到，毕竟水声很大。

　　瀑布的水溅到脸上，她抬手擦水，指着前面的水池让子充看，这里当然没有荷花，但是……怎么连荷叶也没有？她又心里一慌。怎么回事？今年没种荷花吗？

　　她收回手，瞟了一眼子充。他神色平静，看着池中，嘴角微翘着，“有鱼。”

　　“对！”姜非想，他性子可真好。没因为看不到荷花而扫兴，也并不责怪她。

　　她仔细看看池中，的确有几尾鱼在闲游。

　　“它们游得可真开心那！”

　　“你怎知它们开心？”子充随口应着，恍惚是在和阿弟逗笑。

　　姜非看着他莞尔一笑，露出两个梨涡，“你怎知我不知道？”

　　子充抬头看看她，也微微笑了笑，慢慢点了点头，“也对。”

　　两人围着池子游走了会。

　　“回去吧。”子充干脆地说了句，转身往回走。

　　姜非快步跟上他，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前面先是一阵沉默，随即说道：“跟我走吧。”

　　“对不起，我还以为我记得呢！我有日子没来了，我记得这挺小的，没想到这么大，可能近几年扩建了……”

　　“近几年？”

　　“是啊。”姜非顿了顿，“你没生气吧？”

　　“没有。”他今早对姜非突生好感，此时虽被带着在这东走西窜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估计迟到了。”

　　“嗯。”

　　“昨天先生说，再迟到就要有惩罚了！”

　　“那是你。”他说得很平淡。

　　“你也跑不掉的，我深知先生的性子。”
　　子充没搭话。

　　“不知道是什么惩罚。”姜非念叨着，“可咱们的书箧早就放在那啦！只是人不在，刚好出去有点急事啊！这也是没法控制的，是不是？这不能算迟到。”

　　子充依旧没说话，姜非的这些想法和说辞，越发像他阿弟。姜非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让他心中一颤，他只觉得神奇。

　　姜非安静了会，见他总不说话，追上去问：“你真的没有生气吧？”

　　“真的没有。”

　　姜非想，公子是个大度的人，竟丝毫没有生她的气。

　　在下学晚归的路上，姜非和颜悦色地一个劲向他道歉。

　　“今日是我的过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

　　“先生让罚抄的经书，的确是挺费时间的，要不要我帮你抄？要不是我叫你出去……”

　　她侧身探头看他的表情，觉得他并没有怒气，胆子又大了起来，懊恼地一晃脑袋，“啊！不行，先生认得笔迹那。被他看出来就更麻烦了，你说是不是？”

　　“是。”

　　她看一眼他，琢磨不透他的情绪，伸手去挡他，想让他停下。子充正往前走，一下撞到她身上，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子充又慌忙拉住她胳膊，扶她站定。她发觉男子的身体的确是更结实些！力量也更大些。

　　“怎么？”子充不知她为何挡他。

　　姜非看着他的脸，认真关心地问道：“你真没有生气？”

　　“没有。”他微微露出一丝笑。姜非刚才的道歉以及说要帮他抄又不能抄的这些小心思，不论是由于他洒脱的性格，或是他心里的小算盘，都让子充有一种熟悉感，这是同他阿弟一样的孩童般，简单的纯真。

　　姜非看到他笑了，放下心来。

　　“公子真是大度，你这朋友值得交！那我不陪你走了，我得赶回家抄写去，晚饭前，我得完成，否则被我父亲发现了不好。明日，我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完，匆匆爬上马车，转瞬脑袋又出现在马车窗口，向着子充挥挥手，一边催着老丰上路。

　　子充看着马车远去。

　　“明日，不知他又会有什么花样。”他低声自语道，嘴角斜出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