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什么包? 冯 ...
-
冯保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万岁爷何出此言!万岁爷天纵聪明,日讲官们都夸万岁爷颖悟过人……”
“那是哄朕的。”万历打断他,“他们教朕读《大学》,读《尚书》,读来读去就是那几本书。没有人告诉过朕,朕有多少子民,朕的土地有多大。”他顿了一下,“小深子都知道。他一个洒扫太监,他什么都知道。”
冯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万历从榻上跳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的他脸生疼,他却仰起头,试图寻找那颗人人在谈论的客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伴。”
“奴婢在。”
“明天朕还要去母后宫中找小深子。你安排。”他关上窗,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茫然,“朕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朕要一个一个问清楚。”
冯保抬起头,看见万历的眼睛亮得吓人。
“奴婢遵旨。”冯保伏下身去。
万历回到榻上躺下。太监们拉好帷帐,吹熄了多余的烛火。
一千六十二万户。六千三百余万口。一万一千里。九千里。数万里。
这些数字,让这个十岁小孩,感觉自己的世界从狭小的紫禁城,扩展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有一种头皮微微发麻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让他很兴奋。
万历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第一次觉得,数字比斗蛐蛐好玩,而当皇帝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趣了。
————————————————————
这日,李太后是被吓醒的。
她梦见自己坐在大学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高数试卷。题目她一道都不会。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刷刷地写,只有她盯着卷子发呆。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李彩凤,你再不写就要交白卷了。”她低头看卷子,试卷上的题目又变成了“请简述考成法的核心条款并附实例分析”。她在梦里想,这个我会。提起笔就写,写了一行又停住了——不对,考成法是张居正的事,期末考试是高数啊。高数她一道都没复习。
然后她就醒了。
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口,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地炕还是那么热,窗纸上的光已经变成了蜜色。慈宁宫的暖阁安安静静的,铜炉里的炭火轻轻炸了一声。不是教室。不是期末考试。没有高数。她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花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用期末考试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沉甸甸地落下来——她不用期末考试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宿舍里的台灯、图书馆的暖气、食堂三楼的麻辣烫、期末考试前和室友一起在走廊里背书到凌晨两点……这些都没有了。她在这里。在四百年前。在慈宁宫的暖炕上,听炭火噼啪响。
她躺了一会儿,把两种情绪都咽下去,然后坐起来。豆姐儿和小深子都不在跟前。她刚想开口喊人,就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在门口停住。
“主子醒了?”是小深子的声音。
“进来吧。”
小深子推门进来,端着一盏温茶,跪坐在暖炕前的脚踏上,把茶递给她。她接过来灌了半盏,才算真正醒了。小深子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垂着手,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
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回主子,冯公公找奴婢问了几句话。”
李太后的手停在茶盏边沿。
“什么时候的事?”
“主子午睡之后。”
她放下茶盏,坐直了。冯保选在她午睡的时候来,又是在慈宁宫外面——不是正式拜见,不是公事,是趁她不注意,单独找她的人。
“他问了你什么?”
“冯公公先问奴婢,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奴婢说好了。”
“然后他问奴婢,在直殿监干了多久,老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奴婢照实说了。”
“接着他问奴婢,从前可曾读过书,可曾学过算账。奴婢说没有。”
“接下来,他是不是问了你,那些数字是谁告诉你的?”
小深子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是。冯公公问奴婢,那些数字是从哪里知道的。奴婢说,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就有了。不是谁教的。”
“他信吗?”
“冯公公又问奴婢,脑子里还多了什么。奴婢说,凡是数,脑子里都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后来怎么说了?”
“冯公公站起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后要好好伺候主子。又说,在宫里要懂得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个数。”
李太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暖炉,抱在手里,转了一下。
“冯大伴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她把暖炉放下。
“宫里出了两个死人复活,他要是不闻不问,那才叫哀家担心。他问了,说明他忠心。”
她看了一眼小深子。
“你答得好。以后旁的人再问你,你还是这么答。不用怕,也不用瞒。”
小深子叩头。然后他抬起头。
“主子,豆姐儿呢?”
李太后笑了一下。
“在小厨房忙活。她说哀家这几天看上去心情不佳,要亲手给哀家做点心。”
——————————————————————
豆姐儿来慈宁宫小厨房的第一天,就差点把厨房烧了。
准确地说,不是烧了,是白烟滚滚,吓得管事的嬷嬷以为走了水,连滚带爬跑去拍门,拍开门一看——豆姐儿站在满屋子白烟里,脸上糊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东西,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嬷嬷尝尝!刚出锅的,可香了!”
嬷嬷险些背过气去。
那盘东西被端到李太后面前。
“回主子,这叫牛角包。”豆姐儿跪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的,“用牛乳和面,反复折叠擀压,烤出来的。外酥里软,一层一层的,撕着吃特别香。主子放心,佛陀说弟子们可以吃乳制品的。”
李太后拿起一只。还是温热的。奶香和麦香混在一起,淡淡的甜味,恰到好处。比大学旁,她常去那家网红面包房的,还要好吃一些。
“你从哪里学来的?”李太后问。
豆姐儿眨了眨眼睛。“奴婢也不知道。就是……醒过来以后,脑子里就有了。好多好多吃的。奴婢就是想试试,看脑子里的东西能不能真的做出来。”
李太后又撕了一块。小深子站在旁边,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小深子。”李太后头也没抬。
“奴婢在。”
“你也尝尝。”
小深子双手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整个人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角包,又咬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
“主子,”他含着满嘴的面包,声音闷闷的,“奴婢死之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豆姐儿在旁边扑哧笑出来。“你死之前也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小深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李太后没有笑。她把剩下的牛角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豆姐儿。”
“奴婢在。”
“小厨房以后归你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缺什么直接跟张公公要。”她停顿了一下,“只一条。”
豆姐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主子请说。”
“不许再把厨房烧了。”
——————————————————————
傍晚,一个内阁值房的小火者刚从惜薪司领了炭回来,正站在阶下跟门口的书办轻声嘀咕:“……慈宁宫那边在冒烟,小的路过的时候还闻到焦糊味儿……”
书办正要答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小火者一抬头,张居正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握着笔。
小火者连忙跪下。“阁老……”
这时,阶下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奴婢小深子,叩见阁老。”
张居正低头。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太监,捧着一只竹编食盒,端端正正跪在阶下。他记得他就是死而复生的两个宫人之一。不过,他此刻有更重要的问题。
“慈宁宫走水了?”
“回阁老,不是走水。”小深子把食盒举高了些,“是豆姐儿在烤牛角包。烤盘上抹的油滴进炭火里,起了些烟。已经没事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小深子手里的食盒上。
“什么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