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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纸弹章 “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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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他含着满嘴的面包,声音闷闷的,“奴婢死之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豆姐儿在旁边扑哧笑出来。“你死之前也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小深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李太后没有笑。她把剩下的牛角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豆姐儿。”
“奴婢在。”
“小厨房以后归你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缺什么直接跟张公公要。”她停顿了一下,“只一条。”
豆姐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主子请说。”
“不许再把厨房烧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又转向小深子。
“光禄寺的膳食送到文渊阁都凉了。往后,豆姐儿做的点心,都趁热给张先生送去一些。”
傍晚。
一个内阁值房的小火者正站在阶下跟门口的书办轻声嘀咕。“……慈宁宫那边在冒烟,小的路过的时候还闻到焦糊味儿……”
书办正要答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小火者一抬头,张居正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握着笔。
小火者连忙跪下。“阁老……”
这时,阶下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奴婢小深子,叩见阁老。”
张居正低头。他记得他。不过,他此刻有更重要的问题。
“慈宁宫走水了。”
“回阁老,不是走水。”小深子把食盒举高了些,“是豆姐儿在烤牛角包。已经没事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小深子手中的竹编食盒上。
“什么包。”
“牛角包。用牛乳和面烤的。圣母命奴婢给阁老送来。”
小深子走上前来,跪下,将食盒高高举起。
张居正双手接过食盒。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面向慈宁宫方向,整了整衣冠,郑重跪下,叩了一拜。
“臣张居正,谢圣母赏赐。”
他起身,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着焦糖的甜味,从盒底腾地涌出来。香气在一屋子墨味和旧纸味里横冲直撞。
方才那个抱炭的小火者,还有门口的书办都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连吕调阳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张居正立即把食盒盖子合上了。
不是他不喜欢。恰恰相反,正是太香了。
“去把户部递上来的历年赋税积欠清单整理出来。”他对书办说。
书办应声去了。
他把食盒轻轻挪到案角镇纸旁边,摊开一份奏疏。
夜已经沉到底了。
文渊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间的书办早在二更天就被他遣去歇了。
然后肚子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才想起自己晚膳没用。他当时正忙着,头也没抬说了句“放着吧”。后来那份光禄寺的晚膳原封不动被收走了。
然后他看到了案角那只竹编的食盒。忙了一整天,竟是忘了。
他伸手把食盒取过来,揭开盖子。
一股沉沉的奶香涌出来。
他取出一枚。酥皮已经不再脆了,拿在手里微微发软,凉凉的。但他没有在意。他靠着椅背,对着空荡荡的值房,咬下第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得不像是这个世上该有的东西。
就像她。
他感觉背后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他朝慈宁宫方向看了一眼,当然,树影婆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看了那一眼。
翌日。
李太后正在用早膳。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万历正从甬道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奏疏,脸上满是愤懑之色。跟在他后面的冯保,一脸严肃。
万历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就把奏疏往李太后手里一塞。
“母后。你看。”
李太后接过奏疏,翻开。是胡涍的。看到“故弄玄虚”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停。看到“……唐高不君,则天为虐。”的时候,她把奏疏合上了。
“进屋说。”
暖榻上,万历气得小拳头砸大腿。“他凭什么这么说母后。”
李太后没立刻接话。说实话,她心里还挺喜欢武则天的——有本事,有手腕,有运气。但这话不能说。
她抬起头,让小深子跟万历说说,这道疏错在哪儿。
小深子接过奏疏,问万历。“万岁觉得,胡涍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那胡涍为什么这么说。”
万历想了想。“因为他蠢。”
小深子摇头。“能当上御史的人,没有蠢的。”
“那他是坏。”
“不一定。”
万历盯着他。小深子说。“胡涍把圣母比作武则天,是在猜圣母心里在想什么,然后把揣测出来的东西,当作罪名奏上来。”
“揣测。”
“风闻和揣测,不是一回事。”小深子说,“风闻是听说一件事奏上来,比如某地灾荒、某官贪墨。揣测,是猜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胡涍这篇奏疏,风闻了什么。”
万历张了张嘴。
冯保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小深子身上。
李太后的茶盏停在唇边。
万历忽然说。“可是他没直接说母后想当武则天。他只说了‘唐高不君,则天为虐’。”
小深子道。“他不敢直说。他知道明说了就是构陷,会被罚。所以他换了个说法——让看奏疏的人自己去想,但他自己不担责。这恰恰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揣测。他猜了圣母的心,不敢认,就用影射来藏。”
万历点了点头。“那他比直接说的那个,更坏。”
小深子没有回答。李太后端着茶盏,没有喝。
万历说。“朕知道怎么批了。”
李太后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她朝豆姐儿招了招手。
“豆姐儿,把刚做的点心拿来给万岁尝尝。”
豆姐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进来一个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金黄色的蛋挞,奶香扑鼻。
万历伸手拿了一枚,咬下去。酥皮在嘴里碎开,蛋芯嫩得几乎含不住。他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又拿了一枚。这次吃得慢了些,咬一口,仔细看了看里面。方才脸上的愤懑之色,已经被蛋挞的甜香冲得干干净净。
万历瞬间就把一盒蛋挞吃得只剩一个。他把最后一枚蛋挞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把蛋挞递到冯保面前。
“大伴。”
冯保愣住了。
“朕吃不下了。这枚给你。”
冯保没有动。他看了看李太后,李太后只是朝他微笑。他又看了看万历的手。那只手很小,指头上还沾着蛋挞的碎屑。他想起去年冬天,万历不肯读书,他把《大学》摊在御案上,万历一把抓起砚台旁的毛笔,朝他身上扔过来。笔尖的墨甩了他一身,袍子上黑了一片。那件衣服,他洗了很久都没洗干净。
此刻,万历举着一枚蛋挞,站在他面前。
“大伴。”
他双手接过蛋挞,跪下去。额头触到石板。
“奴婢……谢万岁赏赐。”
万历看着他。“大伴,你哭什么。”
冯保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把那枚已经微凉的蛋挞,一口一口吃完了。
万历在一旁洗干净手,走到案边,拿起笔,在胡涍的奏疏上,写下自己登基以来的第一行披红。
文渊阁。
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各省报上来的秋粮奏销册。吕调阳坐在下首,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宏进来了。
张居正抬起头。张宏是慈宁宫的管事牌子。他亲自来文渊阁,一定不是小事。
“张公公。”张居正放下笔。
“阁老。”张宏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陛下刚批好的,圣母让奴婢送来给阁老过目。”
张居正接过来。是胡涍那份奏疏。他翻开。
奏疏末尾,一行朱字。十岁孩子的字,每一笔都用力。
“风闻者,言官之责。揣测者,构陷之实。胡涍以风闻之名行揣测之实,非言官之职也。着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他看了很久。随即恢复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他把奏疏合上,放在案角。
张宏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做对了。
“有劳张公公。”张居正声音不高,但稳。
“阁老言重了。”
张居正坐回去,提笔。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这些话,是圣母教的。”
“不是。”张宏如实答,“是圣母身边的小深子教的。”
“小深子。”他眼睛眯了一下。
吕调阳抬起头,目光掠过奏疏,又低下头。笔没停。
“没错。不过小深子只是给万岁讲了讲风闻和揣测的区别。批红是万岁自个儿写的。”
张居正把笔搁下了。
“圣母……最近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