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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次交锋(下) “圣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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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请问。”
“考成法层层上报,户部汇总,再据以定夺来年指标。先生想过没有——如果第一年的数字是假的,第二年怎么办?”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造假者,自有考成法罚他。”
“罚他,然后呢?”
“换人。”
“换上来的人,接的是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仓,指标却比上一年更高。先生觉得,他会怎么办?”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在想。在真的想。
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人,他把考成法当作一生的心血。他一定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怎么查,怎么罚,怎么让数字变得真实。他一定以为自己想得够周全了。然后她用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问题,把他的周全敲出了一道裂缝。
她不想这样的。但她必须这样。
李太后看着他。
“先生现在心里在想两件事。”
“第一,圣母在问一个臣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第二,圣母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在帮臣完善考成法,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让臣觉得她有用,从而不再追问她是谁?”
张居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哀家说对了吗?”
张居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炭火从噼啪响变成了安静的红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
“对了一半。”
“哪一半?”
“圣母说臣在想这两件事。臣确实在想。”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但圣母说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圣母说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臣想过。”
李太后微微一怔。
“臣在地方检查时,见过账目和实库对不上的情形。臣知道数字会骗人。臣想过,考成法推行之后,一定会有人造假。臣想过怎么罚,怎么查,怎么让造假的人付出代价。”
他停了一下。
“但臣没有想过,考成法本身会成为造假的……推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说出来,就承认了某种失败。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半寸。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她面前,承认了一件他可能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的事——他的考成法,他最骄傲的杰作,有漏洞。
“圣母是如何想到这一层的?”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要慢。
她不能说“哀家来自四百年后,见过KPI造假”。她也不能说“哀家是穿越的,读过《万历十五年》和你张先生的文集”。她甚至不能说“哀家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无奈的开口——
“先生,哀家今晚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她没有撒谎,只是目前,不能告诉他太多东西。
张居正看着她。
出乎意料的没有追问下去。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到石板。
“臣改日再来。”
“哀家随时恭候先生。”
她缓缓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倒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身。
“先生。”
他在门槛前停住。
“先生只需记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先生要做的事,哀家定会全力支持。哀家要做的事,先生也要帮哀家做成。”
他转过身。跪下去。伏下身。
“臣万死不辞。”
他起身,迈出门槛。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烛火在她身后轻轻摇了一下。
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
她走到窗前,想要推开一条缝,却发现窗户在微微颤动。不,是她的手在颤抖。
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才勉强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四百年前的空气。
这是有张居正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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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慈宁宫外面的台阶上站住了。
身后的书办提着灯笼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阁老”。他没有应。
一阵夜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微微扶在腰间,拇指摩挲着那枚玉佩。
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只有在想不通一些事情时才会出现。没有人知道这个习惯,因为他只在独处时才会如此。
他想起她今晚说的话。
“那先生凭什么要求哀家‘还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尾往上弯了一点——像是在说“你看,你为难我了,但我不怪你”。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隆庆在时,他见过李太后很多次。她是一个安静的女人,坐在那里,像一件精致的瓷器。从不多说一个字,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他没有特别注意过她。谁会特别注意一件瓷器呢?
但今晚,这件瓷器开口说话了。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论时政疏》。
她提了《论时政疏》。
那是他二十三岁满怀激愤写的一页奏疏,妄图改变什么。
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没有人回应,没有人讨论,甚至没有人骂他。
那时的他想不通、不甘心……
二十多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论时政疏》不是什么密奏,存档在文书房里,任何人想查都能查到。但谁会去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她查过。她不仅查过,她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她还选在今晚,选在他问她“娘娘还是娘娘吗”的时候,把这件二十多年前的事拿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她只是让他知道,她了解他。了解他自己都快忘掉的那一部分。
一阵风灌进来,灌进他的袖口。
他想起她伸出三根手指的样子。
“三个问题。”
而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把他问住了。
他没有想过的问题。
她想到了。
这不是聪明。聪明的人有很多。这是另一种东西。是只有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才能看见的东西。
“阁老?”
书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回吧。”
他没有回文渊阁。他往宫门的方向走。书办打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罩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地上投下一团不断摇晃的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书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的夜空。
那颗客星好像比昨晚又明显了一些。
他看了很久。
书办不敢催他,只能举着灯笼,安静地等着。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然后张居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菩萨。”
书办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阁老说什么?”
他仿佛没有听见。
她说她见过没有考成法的大明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她说的“见过”是别的意思。
目睹。
像一个无助的人,站在灾难的现场,把这场灾难从头看到了尾。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
灯笼的光在地上摇晃着。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先生要做的事,哀家定会全力支持。哀家要做的事,先生也要帮哀家做成。”
她从不这样说话。
以前她说的是“先生费心”“先生辛苦了”。
今晚她说的是“先生要做的事”和“哀家要做的事”。
是两件事。
是两个人。
是你和我。
她把他从“臣”的位置,放到了“你”的位置上。
而他听懂了,也答应了。
“臣万死不辞。”
而且,三个问题,她只问了一个。
他等着。
他知道她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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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乾清宫。
万历坐在暖榻上,两个小太监正给他脱靴子,他任由他们摆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空。连孙海特意摆在案上的蛐蛐罐,都没注意到。
“大伴。”他忽然开口。
冯保连忙凑上来。“奴婢在。”
“六千三百万人是多少人?”
冯保愣了一下。“这个……奴婢也没见过那么多人……”
“朕也没见过。”万历说。他坐在御榻上,两条腿悬在榻沿外,晃荡着。“朕连一万人是多少人都没见过。一万人都站在一起,能把乾清宫站满吗?”
冯保想了想。“怕是站不下。乾清宫广场也就能站个几千人。”
“那六千万人……”万历没有说下去。他想象不出来。他见过最大的场面是登基大典,午门广场上跪满了文武百官,他觉得那已经是天下所有人了。小深子告诉他,那只是京城里的官,不到两千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冯保:“大伴,你见过海吗?”
冯保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奴婢打小在宫里长大,没出过京城,没见过海。”
“朕也没见过。”万历说,“小深子说,海那边还有朕的土地。苏门答剌岛,旧港宣慰司。数万里远。”他把“数万里”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的糖果。“数万里是多远?从朕的乾清宫到慈宁宫,走快些一刻钟就到了。数万里要走多久?”
冯保答不上来。
万历没有等他回答。他坐在榻沿上,两条腿不晃了。十岁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眼睛里映着烛光。
“朕什么都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