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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岁 “死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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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就是没有感觉。”小深子低头回答,声音平静。
万历有些失望,他想了想,想到一个难题。“你给朕说说,朕有多少子民。”
“回万岁爷,隆庆六年天下户数约一千六十二万,口数约六千三百余万。这是户部黄册的数目。实有丁口不止此数,各地隐匿逃户尚未计入。”
万历朝母后眨了眨眼。李太后微笑不语。
他松开母后的衣裳,往小深子靠近一步。“那你再告诉朕,朕的土地有多大。”
“回万岁爷,本朝疆域北至大漠,南抵琼州,东起辽海,西极哈密。南北约一万一千余里,东西约九千余里。两京十三省,府一百五十九,州二百三十四,县一千一百七十一。”
万历嘴微微张开了。
然后他拉着小深子,一个问题又接着一个问题的问。
冯保在一旁静静听着。
“冯保。”
冯保后脖颈一紧,连忙转身。“奴婢在。”
“你去内官监,把隆庆三年到今年的宫人月例底档全调来。”
冯保愣了一下。隆庆三年,那是他掌司礼监的第二年。慈宁宫从来不问账,先帝在时月例的事全是司礼监说了算。太后以前也不看底档,他写多少她批多少。怎么忽然要调这个。
“娘娘,这……”
“哀家不是查你。”李太后端起茶盏,声音不高,“哀家是要看看,这宫里的银子,是怎么从指缝里流走的。”
冯保低头。“奴婢遵旨。”
他退出慈宁宫,站在甬道里,后背的里衣已经潮了。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快步往内官监走。
张居正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换好常服,用热帕子净了面,漱了口,接过参汤喝完,推开书房的门。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私人信函。
门被推开,游七走进来,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什么事。”张居正抬起头。
“老爷,徐爵方才来过了。冯公公今日被圣母召去慈宁宫,圣母命冯公公调隆庆三年至今的宫人月例底档。”
张居正沉默片刻,将拆信刀放回笔枕旁边。
“你去告诉徐爵,原话传回冯公公。圣母要的不是治罪,是补缺。圣母若想要治罪,就不会只查这区区三年的账。冯公公把实账交出去,缺额如实报上来。缺额从内承运库补,不用户部的银子,内阁便不过问内廷的账。这一点让他安心。”
游七静静记着。
“但有一点——内官监那本花账,在圣母面前一个字都不要提。明日呈给圣母看的,必须是实账。”
“是。”
是夜,乾清宫。
万历坐在暖榻上,两个小太监正给他脱靴子。他任由他们摆弄,眼睛盯着前方的虚空,连孙海特意摆在案上的蛐蛐罐都没注意到。
“大伴。”他忽然开口。
冯保连忙凑上来。
“六千三百万人是多少人。”
冯保愣了一下。“这个……奴婢也没见过那么多人。”
“朕也没见过。”万历坐在御榻上,两条腿悬在榻沿外晃荡着。“朕连一万人是多少人都没见过。一万人都站在一起,能把乾清宫站满吗?”
冯保想了想。“怕是站不下。乾清宫广场也就能站个几千人。”
“那六千万人……”万历没说下去。他想象不出来。他见过最大的场面是登基大典,午门广场上跪满了文武百官,他觉得那已经是天下所有人了。小深子告诉他,那只是京城里的官,不到两千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大伴,你见过海吗?”
冯保一愣。“奴婢打小在宫里长大,没出过京城,没见过海。”
“朕也没见过。小深子说,海那边还有朕的土地。苏门答剌岛,旧港宣慰司。数万里远。”他把“数万里”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尝什么稀罕糖果。“数万里是多远。从乾清宫到慈宁宫,走快些一刻钟就到了。数万里要走多久。”
冯保答不上来。
万历没等他回答。他坐在榻沿上,两条腿不晃了。十岁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眼睛里映着烛光。
“朕什么都不知道。”
冯保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万岁爷何出此言。万岁爷天纵聪明,日讲官们都夸万岁爷颖悟过人……”
“那是哄朕的。”万历打断他,“他们教朕读《大学》,读《尚书》,读来读去就那几本书。没有人告诉过朕,朕有多少子民,朕的土地有多大。小深子都知道。他一个洒扫太监,什么都知道。”
冯保不知道怎么接话。
万历从榻上跳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脸生疼。他仰起头,找那颗人人在谈论的客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伴。明日朕还要去母后宫中找小深子。你安排。”他关上窗,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茫然,“朕有好多问题要问他。一个一个问清楚。”
冯保抬起头,看见万历的眼睛亮得吓人。
“奴婢遵旨。”
万历回到榻上躺下。太监们拉好帷帐,吹熄了多余的烛火。一千六十二万户,六千三百余万口,一万一千里,九千里,数万里。这些数字让这个十岁孩子觉得自己的世界从狭小的紫禁城扩展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头皮微微发麻,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很兴奋。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第一次觉得,数字比斗蛐蛐好玩,当皇帝好像也没那么无趣了。
第二日,李太后是被吓醒的。
她梦见坐在教室里,面前一张高数试卷,一道题都不会。监考老师敲她的桌子。“李彩凤,你再不写就要交白卷了。”她低头看卷子,题目又变成了“请简述考成法的核心条款并附实例分析”。
她说这个我会。
然后就醒了。
心砰砰地跳,额头一层薄汗。慈宁宫的暖阁,铜炉里的炭火轻轻炸了一声。她盯着床顶的花罩,呼出一口气。不用期末考试了。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紧接着意识到——不用期末考试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
她闭上眼,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在门口停住。
“主子醒了。”是小深子的声音。
“进来吧。”
小深子推门进来,跪坐在暖炕前的脚踏上把茶递给她。她灌了半盏才算真正醒了。小深子垂着手静静跪在那里。
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回主子,冯公公找奴婢问了几句话。”
李太后的手停在茶盏边沿。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娘娘睡下后。”
她放下茶盏,坐直了。冯保在她睡下时,单独找她的人。
“他问了你什么?”
“冯公公先问奴婢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奴婢说好了。然后问奴婢在直殿监干了多久,老家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奴婢照实说了。接着问奴婢从前可曾读过书,学过算账。奴婢说没有。”
“接下来,他是不是问了你,那些数字是谁告诉你的?”
小深子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是。冯公公问奴婢那些数字是哪里知道的。奴婢说醒过来之后脑子里就有了,不是谁教的。”
“他信吗?”
“冯公公又问奴婢脑子里还多了什么?奴婢说,凡是数,脑子里都清清楚楚。”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后来怎么说。”
“冯公公站起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后要好好伺候主子。又说在宫里要懂得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李太后没立刻说话。她拿起暖炉抱在手里,转了一下。
“冯大伴紧张,也是人之常情。宫里出了两个死人复活,他要是不闻不问,那才叫哀家担心。他问了,说明他忠心。”她看了一眼小深子,“你答得好。以后旁人再问你,还是这么答。不用怕,也不用瞒。”
小深子叩头,然后抬起头。“主子,豆姐儿呢?”
她笑了。“在小厨房忙活。她说哀家这几天看上去心情不佳,要亲手给哀家做点心。”
然而豆姐儿来慈宁宫小厨房的第一天,就差点把厨房烧了,白烟滚滚。管事的嬷嬷以为走了水,连滚带爬跑去拍门。拍开门一看——豆姐儿站在满屋子白烟里,脸上糊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东西,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嬷嬷尝尝。刚出锅的,可香了。”
嬷嬷险些背过气去。
那盘东西被端到李太后面前。
“回主子,这叫牛角包。”豆姐儿跪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的,“用牛乳和面,反复折叠擀压,烤出来的。撕着吃特别香。主子放心,佛陀说弟子们可以吃乳制品的。”
她拿起一只。还是温热的。奶香和麦香混在一起,淡淡的甜味,恰到好处。比大学旁,她常去那家网红面包房的,还要好吃一些。
“你从哪里学来的。”
豆姐儿眨了眨眼睛。“奴婢也不知道。就是……醒过来以后,脑子里就有了。好多好多吃的。奴婢就是想试试,看脑子里的东西能不能真的做出来。”
她又撕了一块。小深子站在旁边,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小深子。”
“奴婢在。”
“你也尝尝。”
小深子双手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整个人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角包,又咬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