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圣母做了个球 张宏想 ...
-
张宏想了想。“圣母前几日清查宫人月例底档,发现每年实发都不足。”
张居正没说话。这件事他已经知晓。但不能表现出来。
“圣母还说慈宁宫这个月的月例,按底档全额发。从她私库里出。”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案上。
“还让各监排查年老患病的宫人。愿意出宫的,每人发一笔安置银,派车送回原籍。不愿意的,另拨屋子供养,按月给口粮。银子也都是从私库里出的。”
吕调阳的笔停了。
“圣母还忙些什么?”
“闹灾那几个州县,赈灾款的事一直盯着。三天两头让小深子去户部问,银子拨到哪一站了,到了没有。户部被催得没法子,专拨了一个书办,每天汇总备查。”
张居正没有抬头。这个他也知道。
“还有呢?”
张宏想了想,伸出手比划起来。“对了,圣母还做了个球。一个木球,这么大。中间斜插根棍子,球能在上面转。底下还有个底座。”他收回手,“奴婢不知道是什么?”
张居正眉头微皱。他见过浑天仪,见过地动仪,见过钦天监的天球。但张宏比划的这个,都不一样。
“谁做的。”
“豆姐儿画的样子,小深子找的木头,圣母盯着木匠做的。做了两天了。”
“圣母还说了什么?”
“说做好了送给万岁爷。”
张居正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知道了。”
张宏退出去。脚步声沿廊子远了。
吕调阳把笔搁下,抬起头。“阁老,圣母用自己的私库银子给宫人发月例——这事传出去,外廷怕会有议论。”
张居正没说话。
“还有赈灾款的事,圣母直接过问户部——”
“和卿。”张居正开口了。
吕调阳停住。
“无妨。”
吕调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他又想起什么。“阁老,胡涍的奏疏——”
“发下去。”
吕调阳应了,又叹了口气。
“和卿还担心什么?”
“这群言官怕不会就此罢手。”
张居正握笔的手指攥紧了些。
胡涍出京那天,来送的人不多。傅应祯把他送到城外十里长亭,两人喝了一壶寡淡的酒,傅应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拱了拱手,说了句“涍兄保重”,便上马回去了。
胡涍站在亭子里,看着傅应祯的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正要转身,忽然停住了。
道旁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正静静的等着自己。胡涍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忽然一紧——这人他在文华殿外见过。
胡涍朝那人走去。
“胡大人。”那人行了个礼。
“你是慈宁宫的人。”
“奴婢小深子。”
胡涍盯着他。那些传闻他听过,他当时不信。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你要杀我。”
小深子微微摇头。“奴婢只是来送送胡大人。”
胡涍沉默了一会儿。“我弹劾你家主子,你来送我。”
小深子没有接这个话。他看了看胡涍肩上的包袱,又看了看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
“胡大人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京城了。奴婢有件事,想在胡大人走之前告诉您。”
“什么事。”
“胡大人在奏疏里说圣母故弄玄虚。奴婢想说一说,这些日子,圣母在宫里到底做了什么?”
胡涍没有出声。
小深子便说了。说圣母怎么用私库补宫人月例,赡养离宫的老人,关注灾情赈济的事情。
胡涍听着。起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后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胡大人不必信奴婢。问一问别人就知道了。”
胡涍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圣母说,宫里的奴婢,天下的百姓都是她的子民。”
胡涍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
“胡大人,”小深子又道,“您做言官,为的是替百姓发声。圣母做这些,为的也是百姓。奴婢在想——也许圣母和胡大人,本来想的是一样的事。只是互相不知道。”
胡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奴婢不想胡大人带着一个误会离开京城。您那道奏疏,不是恶意的。您是不知道。”
胡涍站在老槐树底下,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朝京城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他直起身,看着小深子,神色比方才松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谢你来送我。”
小深子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了。
这一日,冯保来慈宁宫送奏疏,在廊下遇见了小深子。
“小深子,昨儿我问你的事,想起来了没有。”
小深子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里是单纯的困惑。
“冯爷爷昨日问奴婢什么了。”
冯保看着他,看了很久。“昨日下午,就在这里。我问你,直殿监那个老太监,总在后罩房晒太阳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你说一时想不起来,回去问清楚了告诉我。你忘了。”
小深子想了想,摇头。“奴婢不记得了。”
冯保盯着他看了很久,没追问。
豆姐儿端着茶盏过来。“冯爷爷从司礼监一路走过来,外头风大,先喝口热茶暖暖。主子正在用膳,一会儿就传冯爷爷进去。”
冯保接过,抿了一口。六安茶,他习惯的。抬眼看了看豆姐儿。
“豆姐儿,你记性倒好。”
豆姐儿笑了笑。“奴婢就是记这些小事。大事记不住,脑子笨。”
冯保没接话,低头喝茶。
他走后,小深子问豆姐儿。“冯爷爷昨日真的问过我老太监的事。”
“问了。你当时说要去帮他问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怎么知道你记性这么差。”
小深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记得。”
豆姐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上有云的时候,云替我记着呢?”
小深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沉默了很久。
“我真羡慕你。”
豆姐儿没接话。她取了一只新茶盏放在他面前,斟了一盏热的。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的。
“喝吧。”
小深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了很久,豆姐儿忽然开口。
“小深子。你不用羡慕我。你记不住昨日的事,但你能记住天下所有的数。这些我一个都记不住。”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主子需要你记这些数。以后昨日的事,我来帮你记。”
小深子看着她。“好。”
他喝着桂圆茶,忽然想起一件事。“豆姐儿,你刚才说云替你记得。那要是晴空万里呢?”
豆姐儿歪头想了想。“要是万里无云……那我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吧。”
“那万里无云的日子,我帮你记。”
“好。”
李太后走进院子,阳光落在脸上,微微眯了眯眼。小深子和豆姐儿见她出来,忙行礼。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
豆姐儿看了一眼小深子,又看看李太后。
“主子,奴婢发现小深子有些不对劲。昨日的事他全不记得了。”
李太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深子自己垂着手,忽然抬起头补了一句。
“可是奴婢死之前的事情,全都记得。主子说过的每一句话,奴婢也都记得。”
豆姐儿扭头看他。“昨日的事你忘得干干净净,主子的话你倒记得一字不落——你这是什么脑子。”
小深子认真地想了想,答不上来。
李太后却明白了。深度探索的记忆缓存,隔天清零。老毛病了。至于主子的话为什么能留下——大概是被标注了“永久保存”。
她笑了笑。“无妨。要紧的事你都记着,日常琐事有豆姐儿帮你记,倒也互补。”
正说着,张宏进来通报。“启禀娘娘,大学士张居正求见。”
李太后低头思忖。张居正这时候来,应该不是专为考成法。大概是最近自己在宫里折腾的那些动静被他知道了。不过她做事之前都问过小深子,不会出大纰漏。
心里稍定,她回殿内让内侍重新检查了一遍服饰,才让张宏去请。
这次在外殿见他。
他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些,手里拿着一份册子。她等他先开口。
张居正叩拜过后,把册子递给张宏。张宏转交过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张居正亲笔写的,还带着温度。她翻了几页,全是宫人月例的账目。
“先生比哀家还快。”
她抬眼看他,带着适度的笑意。
“臣只是按圣母的意思,把缺口补上了。”
她翻到某一页。“隆庆三年御用监绣娘月例,底档五钱,实发三钱。这二钱的缺口,先生打算如何补。”
“从内承运库拨。”
“内承运库也是户部管。”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内承运,户部,这是两条线。他还在讲解,她盯着册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脸上发烫。
他没有笑她,只耐心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