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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胡涍的奏疏 “牛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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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包。用牛乳和面烤的。圣母命奴婢给阁老送来。”
小深子走上前来,跪下,将食盒高高举起。
张居正双手接过食盒。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面向慈宁宫方向,整了整衣冠,郑重跪下,叩了一拜。
“臣张居正,谢圣母赏赐。”
他起身,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着焦糖的甜味,从盒底腾地涌出来。那香气在一屋子墨味和旧纸味里横冲直撞。
方才那个抱炭的小火者,还有门口的书办都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连吕调阳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
张居正立即把食盒盖子合上了。
不是他不喜欢。恰恰相反,正是太香了。
“去把户部递上来的历年赋税积欠清单整理出来。”他对书办说。
书办应声去了。
他把食盒轻轻挪到案角镇纸旁边,摊开一份奏疏。
夜已经沉到底了。
文渊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间的书办早在二更天就被他遣去歇了。
他批了一整天的钱粮折子,又把书办整理出来来的历年赋税积欠清单翻出来从头核了一遍。两张纸上的数字终于对上了。
然后肚子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才想起自己晚膳没用。他当时正忙着,头也没抬说了句“放着吧”。后来那份光禄寺的晚膳原封不动被收走了。
然后他看到了案角那只竹编的食盒,被一份份奏疏挡住了。忙了一整天,竟是忘了。
他伸手把食盒取过来,揭开盖子。
一股沉沉的奶香涌出来。
张居正看着盒中金黄层叠的牛角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取出一枚。酥皮已经不再脆了,拿在手里微微发软,凉凉的。但他没有在意。他靠着椅背,对着空荡荡的值房,咬下第一口,冷了的黄油在舌尖慢慢化开,面皮凉了也层层分明。他慢慢吃完一枚,拿帕子擦过手指。方才那种手腕的酸和肩背的僵,仿佛都舒展开来。
他朝慈宁宫方向看了一眼,当然,树影婆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看了那一眼,这才把食盒轻轻推到案角。然后摊开下一份奏疏,笔蘸饱了墨。
夜还长。但他不是一个人在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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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冯保来慈宁宫送奏疏,在廊下遇见了小深子。
冯保在廊下叫住了小深子。
“小深子,昨儿我问你的事,想起来了没有?”
小深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睛里是单纯的困惑。
“冯爷爷昨日问奴婢什么了?”
冯保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日下午,就在这里。我问你,直殿监那个老太监,总在后罩房晒太阳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你说一时想不起来,回去问清楚了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
“你忘了?”
小深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奴婢不记得了。”
冯保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追问。
他端起豆姐儿递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是他习惯的六安茶。
“冯爷爷从司礼监一路走过来,外头风大,先喝口热茶暖暖。主子正在用膳,一会儿就传冯爷爷进去。”
冯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豆姐儿。
“豆姐儿,”冯保慢慢开口,“你记性倒好。”
豆姐儿笑了笑。“奴婢就是记这些小事。大事记不住,脑子笨。”
冯保没有接话。他低头喝茶。
冯保走后,小深子问豆姐儿:“冯爷爷昨日真的问过我老太监的事?”
“问了。”豆姐儿说,“你当时说要去帮冯爷爷问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怎么知道你记性这么差?”豆姐儿把冯保用过的茶盏收起来,换了一只新的扣在茶盘上。
小深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为什么记得?”
"怎么说呢。"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上有云的时候,云替我记着呢。"
小深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上有云,不多,但确实有。
“那要是下雨天呢?”他忽然问。
豆姐儿笑了。
“下雨天,云最多呀。下雨天,我什么都记得。”
小深子沉默了很久。
“我真羡慕你。”
豆姐儿没有接话。她把一只新茶盏放在小深子面前,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热茶。换成了加了红枣和桂圆的,甜的。
“喝吧。”她说。
小深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豆姐儿忽然开口了。
“小深子。”
“嗯。”
“你不用羡慕我。你记不住昨日的事,但你能记住天下所有的数。这些我一个都记不住。”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主子需要你记这些数。以后,昨日的事,我来帮你记。”
小深子看着她。
“好。”他说。
小深子喝着桂圆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豆姐儿。”
“嗯?”
“你刚才说,下雨天你什么都记得。那要是晴空万里呢?”
豆姐儿歪着头想了想。“要是万里无云。”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吧。”
“那万里无云的日子,”他说,“我帮你记。”
“好。”
李太后走进院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小深子和豆姐儿见她出来,二人忙行礼。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
豆姐儿看了小深子一眼。“主子,奴婢发现小深子有些不对劲。昨日的事,他全不记得了。”
小深子垂着手,没有辩解。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那是深度探索的记忆缓存,第二天缓存就全部清零,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嗯,这个嘛!可能你脑子里装的重要的事情太多了,就装不下日常琐事了。”
这时,慈宁宫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万历正从甬道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奏疏,脸上满是愤懑之色。跟在他后面的冯保,一脸严肃。看来有事情发生了。
万历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就把奏疏往李太后手里一塞。
“母后!你看!”
李太后接过奏疏,翻开。是胡涍的。看到“故弄玄虚”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停。看到“……唐高不君,则天为虐。”的时候,她把奏疏合上了。
“进屋说。”
暖阁里。万历坐在李太后旁边,小拳头砸在大腿上,兀自气个不行。
“他说母后故弄玄虚!还把母后比作武则天!”万历的声音拔高了,“朕今日在张先生那儿学了,言官风闻奏事不担罪责。朕知道。可他说母后——他凭什么这么说母后!”
李太后没有立刻接话。说实话,她还真挺喜欢武则天的。一个女人,在那个时代走到那一步,要本事有本事,要手腕有手腕,要运气有运气——当然,这话不能说。太后怎么能夸武则天呢。
她抬起头,看小深子垂手站在角落里。
“小深子。”李太后开口了。
“奴婢在。”
“你跟万岁说说,胡涍这道疏,到底错在哪儿。”
小深子走过来,接过奏疏。万历转过头看着他,眉头还皱着。
“万岁。”小深子的声音不高,“奴婢能问万岁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万岁觉得,胡涍说的是真的吗?”
万历愣了一下。“当然不是。母后怎么会是武则天。”
“那胡涍为什么这么说?”
万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了想。“因为他蠢。”
小深子摇了摇头。“万岁,胡涍不蠢。他是御史,能当上御史的人,没有蠢的。”
万历看着他。“那他是坏?”
小深子又摇了摇头。“不一定。”
“那是什么?”
小深子沉默了一会儿。
“万岁,胡涍把圣母比作武则天——是在猜圣母心里在想什么,然后把揣测出来的东西,当作罪名奏上来。”
万历的腿不晃了。他盯着小深子。
“揣测……”
“是。风闻和揣测,不是一回事。”小深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万岁爷,您知道风闻是什么吗?”
“风闻……是听说一件事,奏上来。比如听说某地灾荒,听说某官贪墨。”万历勉强讲清楚。
“对。”小深子顿了顿,继续道,“但揣测不一样。揣测,是猜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胡涍这篇奏疏,风闻了什么?”
万历挠了挠头。
冯保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落在小深子身上。
李太后也看着小深子。
万历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
“可是小深子,胡涍在奏疏里没有直接说母后想当武则天。他只是说了‘……唐高不君,则天为虐’。”
小深子望向万历。
“万岁,他不敢直说。”
万历愣了一下。
“他知道明说了会被罚。说出来就是构陷。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让看奏疏的人自己去想,但他自己不担责。”
小深子停了一下。
“万岁,这恰恰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揣测。他揣测了圣母的心,然后不敢认,就用影射来藏。”
万历点了点头。
“他不敢认。”
“是。”
“那他比直接说的那个,更坏。”
小深子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站在那里,垂下眼睛。李太后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有喝。
“朕知道怎么批了。”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