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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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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此刻在想两件事。第一,圣母在问一个臣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第二,圣母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在帮臣完善考成法,还是让臣觉得她有用,不再追问她是谁。”
他瞳孔缩了一下。
“哀家说对了吗?”
很久没说话。炭火从噼啪响变成了安静的红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发干。
“对了一半。圣母说臣在想这两件事。臣确实在想。”他停了一下。“但圣母说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圣母说错了。臣想过。”
她愣了一下。
“臣在地方见过账目和实库对不上。臣知道数字会骗人。臣想过会有造假,想过怎么罚怎么查。”他停了一下。“但臣没想过,考成法本身会成为造假的推手。”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先生没想到的,不止这一层。”她转头。“小深子。”
小深子上前跪下。
“户部去年报给内阁的浙江夏税,是多少。”
“银一百四十七万两,粮八十三万石。”
“浙江布政司报给户部的呢?”
“银一百六十三万两,粮九十一万石。”
张居正抬起头。
“十六万两银,八万石粮。若按考成法层层上报,明年浙江夏税指标会再加一成,三年之内,账面缺口大到补不上。补不上的部分,从加派、徭役、隐匿田亩里往外挤。挤到最后,挤的是种地的人。”
张居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他看那个少年。少年跪在那里,垂着眼,没偷看什么账册——他只是记得。
李太后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
她看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这个人在她面前,承认了他最骄傲的杰作有致命漏洞。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干。
“圣母是如何想到这一层的。”
她沉默了。很久。
她不能说“哀家来自四百年后,见过KPI造假”。不能说“哀家读过《万历十五年》和你张先生的文集”。甚至不能说“哀家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
她沉默了很久。
“先生,哀家今晚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没说谎。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他。
他看着她。没追问。
他伏下身,额头触到石板。
“臣改日再来。”
“哀家随时恭候先生。”
她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响。看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他倒退到门口才转身。
“先生。”
他在门槛前停住。
“先生只需记得。先生要做的事,哀家定会全力支持。哀家要做的事,先生也要帮哀家做成。”
他转过身,跪下,伏下身。
“臣万死不辞。”
他起身,迈出门槛。
她站在原地没动。烛火在身后摇了一下。
脚步声沿廊子远了。
她走到窗前想推开一条缝。窗户在颤。不,是她的手在抖。
两只手才勉强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百年前的空气。
有张居正的空气。
张居正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立刻走,在台阶上站住了。
书办提着灯笼凑上来,小心翼翼喊了声“阁老”,他没应。
一阵夜风把袍角吹起来。他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扶在腰间,拇指摩挲着玉佩。这是他的习惯,想不通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没人知道,因为他只在独处时做这个动作。
他想起她今晚说的话。
“那先生凭什么要求哀家‘还是’。”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尾往上弯了一点,好像在说——你看,你为难我了,但我不怪你。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隆庆在时,他见过李太后很多次。安静,坐在那儿像件瓷器。从不多说话,从不做出格的事。他没特别注意过她。谁会特别注意一件瓷器。
但今晚这件瓷器开口了。说的每句话都精准打在他最没防备的地方。
《论时政疏》。
她提了《论时政疏》。
那是他二十三岁写的。满怀激愤,妄图改变什么。递上去,石沉大海。没人回应,没人讨论,甚至没人骂他。
那时的他想不通,不甘心。
二十多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事。
她怎么知道的。
《论时政疏》不是密奏,存档在文书房,谁想查都能查到。但谁会去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她查过。不仅查过,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选在今晚,选在他问她“娘娘还是娘娘吗”的时候,把这件二十多年前的事拿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一阵风灌进袖口。
他想起她伸出三根手指的样子。
“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把他问住了。
他没想过的问题。她想到了。
这不是聪明。聪明的人很多。这是另一种东西。只有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才能看见的东西。
“阁老。”书办在身后小心翼翼。
“回吧。”
他没回文渊阁,往宫门方向走。书办打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罩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那团光也跟着晃。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书办差点撞上他后背。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那颗客星比昨晚又明显了一些。
他看了很久。
书办不敢催,举着灯笼等着。
然后张居正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菩萨。”
书办往前凑了半步。“阁老说什么。”
他没答。
她说她见过没有考成法的大明是什么样子。他知道她说的“见过”是别的意思。
目睹。
像一个站在灾难现场的人,从头看到了尾。
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重新迈开步子。
灯笼的光在地上晃。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先生要做的事,哀家定会全力支持。哀家要做的事,先生也要帮哀家做成。”
她以前不这样说话。以前她说的是“先生费心”“先生辛苦了”。今晚她说的是“先生要做的事”和“哀家要做的事”。
两件事。两个人。你和我。
她把他从“臣”的位置放到了“你”的位置上。
而他听懂了,也答应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
书办的灯笼在前面晃,地上那团光也跟着晃。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慈宁宫的灯火,但没有回头。
万历从乾清宫跑出来的时候,冯保在后面追着喊。“万岁爷。万岁爷。慢点儿。当心摔着。”
万历根本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太监们报信的话——母后是菩萨,两个死人活了,一百多号人跪在慈宁宫磕头。
母后是菩萨降世。
他跑得飞快。冯保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跑到慈宁宫门口,万历突然停住了。
宫门开着,广场空荡荡的,跪着的人已经散了。几个洒扫太监在清理杂物,看见皇帝来了吓得扑通跪倒。
万历没看他们。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喘粗气,两只手攥着袍摆,指节攥白了。
他不敢进去。
“带万岁进来。”母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万历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母后坐在暖阁里,穿一件石青色家常褙子,头发用白玉簪子松松绾着。和平时一样。
万历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来拧去。
她看着他,没催。
这就是万历。
朱翊钧。十岁。站在门口,绞着手指,不敢进来。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论坛上那些帖子——“摆烂”“抄家”“二十多年不上朝”——这些词和眼前这个瘦瘦的孩子撞在一起,撞得她心口闷了一下。
她应该替他擦汗的。但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万历才小声喊了句。“母后。”
她心揪了一下。
“过来。”
万历挪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仰头看她。十岁的孩子个子还不到她肩膀。怯怯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推开。
她伸手拢了拢他额前跑乱的头发。手碰到他额头时他缩了一下——很久没被摸过头了,已经忘了被摸头是什么感觉。
她心里叹了口气。
“跑这么快做什么。早膳用了吗?”
万历眼圈忽然红了。他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裳里。
“他们都说母后是菩萨。”
他说话的热气透进衣裳,烫着她的肚子。
“你信吗?”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怀里摇头。
“我不知道。”
她轻轻拍他的背。他背很瘦,隔着衣裳都能摸到肩胛骨。书上说万历小时候体弱,看来是真的。她拍一下,又拍一下,感觉他紧绷的脊背在她手掌下慢慢松弛下来。
“不管母后是什么,母后都是你娘。”
这是原来的李太后会说的话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孩子需要听。
万历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很久闷声问了一句。“那两个死人真的活了吗?”
“活了。”
万历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眼珠子已经开始转了。他看着小深子。少年太监规规矩矩垂手站着。
“就是他。”
“没错。他是小深子。如今他们死而复生,都是得道之人了。你可有什么问题要问他。”
“什么问题都可以。”
“什么问题都可以。”
万历从她怀里退出来,转过身,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袖。
“小深子。”
小深子跪下。“奴婢见过万岁。”
“你起来,朕有问题问你。”
小深子起身,低着头。
万历想了想,问了第一个问题。“死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