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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张居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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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放下笔,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太监。
太监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圣母娘娘……圣母娘娘她……两个死人活了。从庑房里爬出来的。百来个人亲眼看见的。”
张居正还是没有说话。
太监见他没反应,手舞足蹈地比划。“还有。娘娘昨日预言了客星,说昨夜三更东北方有新星。钦天监连夜来报,分毫不差。张先生,分毫不差。”
文渊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张居正问了一句话。
“谁在现场。”
太监愣了一下。“好多人……百来个人,慈宁宫前头跪满了……”
“我问的是,有谁从头到尾看见了。”张居正站了起来,“第一个发现死人复活的,是谁。钦天监观测客星的,是谁。”
太监张了张嘴。“这……奴婢没问那么细……”
“去问。”张居正说,“问清楚了再来报。”
太监走了之后,张居正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继续批奏疏,也没有说话。
下首的吕调阳,缓缓抬头,眯起眼睛,见他没有动静,重又低头书写。
张居正坐了很长时间。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吕调阳都没听清。
“客星。”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傍晚时分,第二个报信的人来了。这回是张宏张公公,亲自带着张居正要的那份名单。第一个发现小深子的,是直殿监抬尸的两个太监,一个叫王喜,一个叫刘安。第一个看见豆姐儿坐起来的,是御用监守夜的宫女,叫春秀。钦天监昨夜当值的,是五官灵台郎张彦邦,正使杨时中亲自验过,签了联名奏报。
张居正把名单看了三遍。然后他让所有人都出去,独自在文渊阁里待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推开文渊阁的门,对门口书办说了一句。
“去慈宁宫。”
“娘娘,大学士张居正求见。”
豆姐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正在对镜理妆的手停住了。
铜镜里映着。李太后的脸。
她已经在这张脸上生活了两天。两天,足够她学会用这双手端起茶盏而不发抖,学会用这副嗓音说出“哀家”而不心虚。但此刻,镜中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心跳得太快,手心有汗。如同那年清明,在他墓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模样。
现在他就在门外。
“娘娘。”豆姐儿在门外又唤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胸口,过了很久,它才肯慢下来。
“快请。”
她没有挂珠帘。她知道太后见外臣应该挂珠帘,但她故意没有。
她想看清他。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不是她想的那么稳,有点急。他也在琢磨事。
然后他进来了。
烛光照出轮廓。他很高,有点瘦,肩膀宽。一身绯色官袍,胡子比画像上浓。眼睛比她想的更好看,更明亮。
她想起他写的,每天工作到三更,手腕疼的厉害,太医院的药都不管用。
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酸涩。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张居正,你好。
然后把嗓子眼里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她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忘记了呼吸。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近前,跪下,行了一拜三叩的大礼。
“臣张居正,恭请圣母圣安。”
声音比她想的沉。在史书里读到“张居正奏曰”的时候,她脑补过他的声音——觉得应该是清朗昂扬,像出鞘的剑。结果真听见了,闷的,像沉在水里的钟。
她还在那对比声音,忘了叫他平身。
小深子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猛地回神。“先生请起。赐座。”
张居正起身,没坐。他看她。
她感觉他在掂她——翻过来,覆过去,掂一掂分量。从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而她在做什么。她在比较他的声音好不好听。
她在心里笑自己。
然后她松开了攥紧帕子的右手。指甲在手心掐出的月牙形白印,被她藏进了袖口里。
她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伸出手,请他落座。
张居正在下首坐定,目光落在了太后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
他看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催他。
“臣听说,”张居正终于开口,“今日慈宁宫有异事。”
“先生听说了什么。”她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破绽。
“听说有两个已死的宫人复生。听说娘娘预言了客星,今晨应验,分毫不差。”他停顿了一下,“臣想问娘娘一句话。”
“先生问。”
张居正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娘娘还是娘娘吗?”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问了。他真的问了。
她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她甚至提前准备过答案。“先生何出此言”,“先生疑心哀家”,“哀家自然是哀家”——但此刻,当这个问题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当他的眼睛真的看着她,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问。真的在问。
她看着他。
他没有旁敲侧击,没有绕任何弯子。他直接问了。
他在赌她愿意说实话。
鼻子有点酸。打住。不能第一次见面就哭。
她把酸涩压回去,笑了一下。
“先生问得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还好。
她缓了缓,重新直了直身子。衣袖里的手指在护甲上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让她冷静下来。
“那哀家问先生——”她看着他,“嘉靖二十八年上《论时政疏》的翰林院编修,和今日坐在文渊阁里的首辅,是同一个人吗?”
张居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有些歉疚。不该提《论时政疏》的。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外跪到天亮的那个张先生,和此刻坐在哀家面前的张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没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他沉默,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圣母好记性。”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论时政疏》,臣自己都快忘了。”
“先生还没有回答哀家的问题。”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他承认了。
她应该高兴。这是她想要的。但她高兴不起来。她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真正的难题。
“那先生凭什么要求哀家‘还是’。”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尾往上弯了一点。不是笑。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他没回避她的目光。这次他看她的方式变了。像在黑暗里走久了的人,看见光,第一反应是警惕。
“那臣换一个问法。”他停了一下。“圣母想做什么。”
她想做的太多了。考成法推行下去。大明别亡那么快。眼前这个人别被抄家鞭尸。万历别变成史书上那个二十多年不上朝的废物。她认识的人都好好活着。但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先生觉得哀家想做什么。”
她把问题扔回去。
沉默。比之前更长。
她看他垂下眼睛,看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看他眉头皱一下又松开。他在想。不是翻答案。是真在想。
然后他开口。
“臣不知道。”说得很慢。“所以臣才问。”
她肩膀松了松。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直在端着。
“先生不知道,哀家就放心了。”
他眼睛又眯了一下。这次是困惑。张居正很少困惑。她觉得自己能让他困惑一次,挺值。
“先生如果现在就知道了,那哀家才要担心。”她收起似笑非笑的表情,认真看他。“先生不知道,说明先生是真的在想。不是拿现成的答案来套哀家。”
他睫毛动了一下。细微。但她看见了。
他被说中了。他今晚来,心里装了好几个答案。她是装的,她真得了道,她被利用了。每个都想过了,来了发现都对不上。
他大概不习惯被人看出来。
“先生。”她语气忽然变了,直接了。“人都会变。但有一件事,哀家没变。”
她看他。
“考成法。哀家比先生更期待它能推行开来。”
他没接话。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停了,又点一下。
“臣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她想了想。
“因为哀家见过,没有考成法的大明是什么样子。”
他没追问,低下头,像在消化这句话。
“先生,哀家在意考成法,所以哀家一直在想它。”
他重新抬起头,眼睛里多了点什么。那种解题者看到没见过的难题时才有的兴趣。
“圣母想出了什么。”
“三个问题。”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三根手指。
“圣母请问。”
“考成法层层上报,户部汇总,再据以定夺来年指标。先生想过没有——第一年的数字如果是假的,第二年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造假者,自有考成法罚他。”
“罚他,然后呢?”
“换人。”
“换上来的人,接的是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仓,指标却比上一年更高。先生觉得,他会怎么办。”
他没说话。他在想。真的在想。
这个漏洞,他在历史上是第三年才发现的。那时候好几个县的账面已经做成了死局,他连夜写手本补窟窿。
她读他的手稿,读到“焦灼不能寐”五个字,替他失眠了一夜。
这一次,让他提前三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