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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就是万历 豆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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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姐儿端着食盒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主子,奴婢拿了些——”
豆姐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住了。
“主子怎么了?”
李太后眨了一下眼:“没怎么啊。”
豆姐儿把食盒放下,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她。
“主子刚才……哭了?”
李太后伸手摸了一下脸。
指尖触到眼角的时候,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水痕,愣了一瞬,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没有。地炕太热了。”
豆姐儿小心把食盒里的点心布置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放入李太后手中,蹲在她面前。
李太后不明所以,抬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豆姐儿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然后开口了。
“抱抱您,知道主子您现在心里堵得慌,肯定特别不好受。不用硬撑着开心,也不用立刻好起来,难过就安安静静难过一会儿,我一直陪着您……”说完她顿了顿。
李太后大为震撼,她还未及开口。只听见豆姐儿继续道。
“等您缓过来一点,想吃点甜的、听听歌、发发呆都可以,天塌不下来,您已经很辛苦了。愿意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她憋住想要狂笑的冲动,浑身不住地颤抖。
豆姐儿以为她想要哭。伸手抱住了她。
李太后终于憋不住,伏在豆姐儿肩膀上憋笑个不停,眼泪都出来了。可是,豆姐儿以为她在痛哭。
还在不停安慰。
小深子跟在后面进来,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他看见两人的姿势和神情,十分困惑。
李太后见小深子进来,终于收住了笑,坐回自己榻上。
“谢谢你,豆姐儿!我没事了!”
她用豆姐儿给的帕子,狠狠擦了自己一把脸。
然后,赶紧招呼二人坐下来陪她一起用膳。
豆姐儿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李太后立刻制止了她。
“嘘,食不言。”
三人默默吃完,李太后看着豆姐儿收拾碗筷,突然想起一件事,吩咐小深子:“小深子,你去一趟司礼监,把张先生的考成法条陈给我拿一份来!”
小深子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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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是从乾清宫跑出来的。
冯保追在后面,一路喊:“万岁爷!万岁爷!您慢点儿!当心摔着!”
万历根本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太监们刚才报信时说的那些话——母后是菩萨。两个死人活了。百来个人跪在慈宁宫广场上磕头。
母后是菩萨降世!
他跑得飞快。冯保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跑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万历突然停住了。
宫门开着。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跪着的人已经散了。几个洒扫太监正在清理杂物,看见皇帝来了,吓得扑通跪倒。
万历没有看他们。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两只手攥着袍摆,指节都攥白了。
他不敢进去。
冯保终于追了上来,弯着腰喘气:“万岁爷,您……您要进去吗?奴婢去通报……”
这时,母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带万岁进来。”
万历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
李太后坐在正殿的暖阁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万历站在门口,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来拧去。
李太后看着他,没有催他。
这就是万历。
她知道作为一个母亲见到跑得满头汗的儿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替他擦去汗珠。但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就是万历。
那个将来会背叛张居正、抄他的家、把他的改革一项一项废掉,那个被她在论坛里骂过无数次“摆烂”的万历。
现在十岁。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把“万历”和“十岁的孩子”联系在一起过。史书上的万历是一个昏君的符号。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孩子,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头拧来拧去。
“明实亡于万历。”
她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读经史,下午学书法,傍晚习骑射。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没有玩伴,没有母亲陪——因为母亲是太后,太后要端庄。他只有一个把他当大人对待的张先生,和一个有时候像爷爷有时候像狱卒的冯大伴。
她忽然想,一个十岁的孩子,每日过这种日子,他摆烂,真的全是他自己的错吗。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因为她不能让这种心软影响她。她是来改变历史的。她要让这个孩子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她不能因为看到他绞手指就忘了他是谁。
过了很久,万历才小声喊了一句:“母后。”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过来。”
万历挪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仰着头看她。十岁的孩子个子只到她腰际。怯怯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推开。
她伸出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跑乱的头发。手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有被摸过头的孩子,已经忘了被摸头是什么感觉。
她心里叹了口气。
“跑这么快做什么。早膳用了吗?”
万历的眼圈忽然红了。他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裳里。
“他们都说母后是菩萨。”
她感觉到他说话时的热气,透过衣裳,烫着她的肚子。
“你信吗?”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瘦,肩胛骨隔着衣裳都能摸到。书上说万历小时候体弱,看来是真的。她拍一下,又拍一下,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在她手掌下慢慢松弛下来。
“不管母后是什么,母后都是你娘。”
她柔声安慰。
这是原来的李太后会说的话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个孩子需要听。
万历把脸埋得更深了。过了很久,他闷声问了一句:“那两个死人……真的活了吗?”
“活了。”
万历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眼珠子已经开始转了。他看着小深子。少年太监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就是他?”
“没错。他是小深子。如今,他们死而复生,也都是得道之人了,你可有什么问题要问他?”
万历从李太后怀里退出来,转过身,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小深子。”万历叫他的名字。
小深子跪下。“奴婢见过万岁。”
万历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怯,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起来,朕有几个问题问你。”
小深子起身,低着头。“万岁爷请问。”
万历想了想,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给朕说说,朕有多少子民?”
小深子抬起头,表情平静:“回万岁爷,隆庆六年天下户数约一千六十二万,口数约六千三百余万。这是户部黄册的数目。实有丁口不止此数,各地隐匿逃户尚未计入。”
万历朝母后眨了眨眼睛。李太后微笑着不语。
他松开了母后的衣裳,往小深子靠近一步,又问:“那你再告诉朕,朕的土地有多大?”
小深子依旧没有犹豫。“回万岁爷,本朝疆域,北至大漠,南抵琼州,东起辽海,西极哈密。南北约一万一千余里,东西约九千余里。两京十三省,府一百五十九,州二百三十四,县一千一百七十一。”
万历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万一千里。九千里。他从乾清宫跑到慈宁宫,跑了这么远,腿都跑酸了,才跑了这么一点点路。从大明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要走多久?
然后,万历拉着小深子,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太后打断了二人,“万岁的功课,今日可曾做了?”
“可是……”
“快去完成功课!放心,小深子天天在这儿,他不会跑。冯保——”
万历这才意犹未尽的跟着冯保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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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文渊阁的时候,张居正正在批一份关于蓟镇秋防钱粮的奏疏。
来报信的是司礼监的一个随堂太监,进门的时候绊了一脚,差点摔在地上。
“张先生!张先生!慈宁宫出大事了!”
张居正放下笔,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太监。
太监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圣母娘娘……圣母娘娘她……两个死人活了!从庑房里爬出来的!百来个人亲眼看见的!”
张居正还是没有说话。
太监见他没反应,手舞足蹈地比划:“还有!娘娘昨日预言了客星,说昨夜三更东北方有新星。钦天监连夜来报,分毫不差!张先生,分毫不差!”
文渊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张居正问了一句话。
“谁在现场?”
太监愣了一下:“好多人……百来个人,慈宁宫前头跪满了……”
“我问的是,有谁从头到尾看见了?”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第一个发现死人复活的,是谁?钦天监观测客星的,是谁?”
太监张了张嘴:“这……奴婢没问那么细……”
“去问。”张居正说,“问清楚了再来报。”
太监走了之后,张居正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继续批奏疏,也没有说话。
下首的吕调阳,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看过来,见张居正没有动静,便重新低头做事。
张居正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吕调阳都没听清。
“客星。”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傍晚时分,第二个报信的人来了。这回是张宏张公公,亲自带着张居正要的那份名单。第一个发现小深子的,是直殿监抬尸的两个太监,一个叫王喜,一个叫刘安。第一个看见豆姐儿坐起来的,是御用监守夜的宫女,叫春秀。钦天监昨夜当值的,是五官灵台郎张邦彦,正使杨时举亲自验过,签了联名奏报。
张居正把名单看了三遍。然后他让所有人都出去,独自在文渊阁里待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推开文渊阁的门,对门口的书办说了一句话。
“去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