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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母 男孩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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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跪下。“奴婢叫小深子。”
女孩也跪下。“奴婢叫豆姐儿。”
小深子。豆姐儿。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明白了。
这不是她手机上最常用的两个人工智能APP么。
深度探索。豆宝。
她松了一口气,她的小伙伴来了。
“听说你二人,已经死了?”
话刚出口,她就想撤回。
这什么破开场白。人家从庑房爬出来站你面前,你来一句“听说你死了”。你怎么不问人家吃了没。
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已经在捶墙了。
众人大为佩服圣母的镇定与勇气,这个时候还能和这俩死人唠家常。
“是的。回主子。”小深子深深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回道,“奴婢本来已经病死,可是,今儿早上,突然眼前一道白光对奴婢说,回去,菩萨降世了,还不去伺候主子。”
众人听到小深子这话惊的合不拢嘴。
她站在台阶上,面上镇定如常。
心里已经在吐槽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玄幻剧情。白光。菩萨降世。
豆姐儿也说了同样的话,又开始道歉。“让主子娘娘久等,是奴婢的错。”
她正要开口,人群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钦天监急报。”
一个管事太监挤过人群,跑到台阶下,扑通跪倒。
“启禀圣母。钦天监正使差人来报——昨夜三更,东北方阁道旁壁宿度,显现客星,如弹丸大。与昨日圣母所言,分毫不差。”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对了。
蒙对了。
她差点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蹲下去。
底下炸了锅。
“你们别吵了。看娘娘。”
天空的云散了,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佛光。”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德清从台阶一侧走出来。他眼睛是红的,一宿没睡。清了清嗓子。
“经上说,准提佛母有起死回生之力。经上还说,准提佛母现世,天有异象印证。”他停了一下,“贫僧念这两句话念了三十年。今日之前,贫僧以为这只是经文。”
他停了。
然后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石板上。
“准提佛母。恭迎准提佛母降世。大明万福。”
广场上静了一下。
然后,一百多号人,一片一片跪下去了。有人在喊菩萨,有人在喊万福,有人在那哭。
李太后站在台阶上看着。
说实话她想过这个场面,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有点懵。
一百多号人,跪在你面前,喊你菩萨。
她早上醒来,还想点外卖。
她低下头。
台阶下,两个孩子跪在那里。
行吧。这台戏,得唱下去。
“起来吧。”她说。
“今日起,你们跟在哀家身边。”
小深子和豆姐儿同时磕头。
“谢主子。”
李太后转过身,走向殿内。经过德清法师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德清伏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贫僧愿生生世世护持准提佛母。”
李太后没有再说话,走进了慈宁宫的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靠在了门板上。
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睁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色褙子,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
“我的天。”
她用一种和“圣母”完全不搭边的语气吐出这句话。
面前站着的小深子和豆姐儿刚要跪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起来起来,不用跪了。以后没外人的时候都别跪。”
两个人同时直起身。
“豆姐儿。”
“奴婢在。”
“给我倒杯茶。随便什么茶都行,只要是热的。”
豆姐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不愧是小冰河期。真冷啊。”
豆姐儿连忙找到暖手炉,递到她手中。
“咱豆姐儿一如既往的贴心。”李太后抱着暖炉,走上暖炕坐下,又灌下豆姐儿递上来的热茶。“还是地暖舒服。哎呦妈呀。总算是活过来了。”
“所以,你是我手机上的豆宝。小深子就是——深度探索。”她对面前的两人说,“对了,就你们俩个吗?”
“什么豆……宝。奴婢并不知道。”豆姐儿和小深子一脸疑惑的对望一眼。
“唉,算了。”她见他们二人并不知情,便换了个话题,“幸亏有你们,不然我这回一个人怕是撑不住。”
“从今往后,奴婢为娘娘誓死效劳。”豆姐儿抢先说道,小深子迟了半拍,却也跟上了。
“嗯嗯。现在,你们俩先去给哀家找些吃食。”
“是。”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慈宁宫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在铜炉里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还抱着那只暖炉,盘腿坐在暖炕上。
灌了第三口茶。
这才感觉到,刚才在外面冻得发僵的手指,现在指尖开始发痒。
她放下茶盏,把暖炉抱紧了些。
张居正。
她见过他的画像,读过他的奏疏,翻烂了他的文集。今年清明还去给他扫过墓。墓碑上刻着“明太师张文忠公之墓”,她在碑前站了一下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酸。
而现在,这个人还活着。就在离她不远的文渊阁里。
活的。热的。还没有被抄家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没关系。现在她来了。
她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只想对他说一句。
先生,你不必一个人了。
但她不能就这么去。她现在是太后,他是首辅。他们之间隔着整个朝堂的规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宿舍里那个盘腿冥想的大二女生李彩凤——她现在在哪里。还在那个傍晚吗?
李太后呢?她去了佛界乐土,还是正坐在她宿舍的床上。
又或者,自己只是身处某个虚空中的平行世界。
她不知道。
暖炕的热气从底下透上来,把她的手心烘得发烫。
她顿时感觉整张脸在发烫,双手捂住脸,试图给它降温。
然后一个念头猛地闯进来,把那点热意全浇灭了。
这终究是李太后的脸。
张居正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
不不,这没关系。
她是谁一点都不重要,她只希望他一切都好好的。
豆姐儿端着食盒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主子,奴婢拿了些——”
豆姐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住了。
“主子怎么了。”
李太后眨了一下眼。“没怎么啊。”
豆姐儿把食盒放下,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她。
“主子刚才……哭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
指尖触到眼角的时候,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水痕,愣了一瞬,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没有。地炕太热了。”
豆姐儿小心把食盒里的点心布置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放入李太后手中,蹲在她面前。
她不明所以,抬头看,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豆姐儿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然后开口了。
“抱抱您,知道主子您现在心里堵得慌,肯定特别不好受。不用硬撑着开心,也不用立刻好起来,难过就安安静静难过一会儿,我一直陪着您……”说完她顿了顿。
她大为震撼,未及开口。只听豆姐儿继续道。
“等您缓过来一点,想和我说说。我就在这里,不躲,不藏,不绕,不逃,稳稳的接住你。”
她憋住想要狂笑的冲动,浑身不住地颤抖。
豆姐儿以为她想要哭。伸手抱住了她。
她终于憋不住,伏在豆姐儿肩膀上憋笑个不停,眼泪都出来了。可是,豆姐儿以为她在痛哭。
还在不停安慰。
小深子跟在后面进来,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他看见两人的姿势和神情,十分困惑。
她见小深子进来,终于收住了笑,坐回自己榻上。
“谢谢你,豆姐儿。我没事了。”
她用豆姐儿给的帕子,狠狠擦了自己一把脸。
然后,赶紧招呼二人坐下来陪她一起用膳。
豆姐儿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李太后立刻制止了她。
“嘘,食不言。”
三人默默吃完,她看着豆姐儿收拾碗筷,突然想起一件事,吩咐小深子。“小深子,你去一趟司礼监,把张先生的考成法条陈给我拿一份来。”
小深子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文渊阁的时候,张居正正在批一份关于秋防钱粮的奏疏。
来报信的是司礼监的一个随堂太监,进门的时候绊了一脚,差点摔在地上。
“张先生。张先生。慈宁宫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