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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母降世 小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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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深子和豆姐儿几乎同时抵达了慈宁宫外的广场。
东边来的小深子,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太监,和一些个杂役。西边来的豆姐儿,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宫女婆子,还有几个管事嬷嬷。两路人马加起来,浩浩荡荡一行人,把慈宁宫外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并肩朝慈宁宫门口走去。
身后的人群嗡地一声炸了。
“两个!诈尸了两个!”
“他们怎么都往这儿走?”
“慈宁宫!他们都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里住的是……”
说话的人猛地闭上了嘴。
人群的骚动更剧烈了。
“我听说,慈宁宫昨夜有佛光!”
“不对!我听说是有菩萨托梦给娘娘了!”
“你们都错了!是娘娘在禅定中得了道!我二舅的表侄子在慈宁宫当差,认识那德清和尚,他亲口说的!”
“得了道?那不就是……”
“嘘——别乱说!”
慈宁宫门口的守卫太监握着拂尘的手在发抖。他应该拦的,可他张不开嘴。那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如同常人,没有半分邪气。
他被那理直气壮的神情震慑住了,不自觉让开了道儿。
小深子和豆姐儿跨进了慈宁宫的门槛。
身后的人群轰地一声涌到了门口,又被守卫太监拼死拦住。百来颗脑袋挤在宫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李太后站在廊下。
昨夜她第一次睡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
没睡多久,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随后张公公来报信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孩子。
宫门外的嘈杂声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张宏紧张的护在圣母前面,以防意外。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跪下了。“奴婢叫小深子。”
女孩也跪下了。“奴婢叫豆姐儿。”
小深子。豆姐儿。
这不是自己手机上最常用的两个人工智能APP么?
李太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明白了。
“听说你二人,已经死了?”
李太后面不改色,语气平静的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众人不禁在心中佩服圣母的镇定与勇气。
“是的。回主子。”小深子深深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回道,“奴婢本来已经病死,可是,今儿早上,突然眼前一道白光对奴婢说,回去,菩萨降世了,还不去伺候主子。”
众人听到小深子这话不由得惊的合不拢嘴。
豆姐儿也说了同样的话,随即又开始道歉:“让主子娘娘久等,是奴婢的错。”
李太后正要开口,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剧烈的骚动。
“让开!让开!钦天监急报!”
一个司礼监的管事太监挤过人群,跑到台阶下,扑通跪倒。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启禀圣母!钦天监正使差人来报——昨夜三更,东北方阁道旁壁宿度,显现客星,如弹丸大!”
他喘了一口气。
“与昨日娘娘所言,分毫不差!”
宫门外的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娘娘预言了客星?”
“娘娘怎知天上会有客星?”
“除非……”
混乱中,有人在人群里高喊:“我早就说了!慈宁宫有佛光!你们还不信!”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放屁!你刚才还说是菩萨托梦,怎么又变成佛光了?”
“都是!佛光也有,托梦也有!”
“哪里有客星?我怎么看不见?”
“大白天的,你怎么看得见?”
“你们别吵了!看娘娘!”
所有的目光重新汇聚到李太后身上。
天空的阴云散去,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佛光!”
有人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
是德清法师。
他从台阶一侧走出来。
看得出来,他一夜没睡。
他开口之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清了清嗓子。
"昨日,贫僧在慈宁宫,"亲耳听见圣母说——今晚三更,东北方阁道旁壁宿度,会有一颗新星显现,半月之内将大放光明。"他停了一下,"贫僧当时……以为,或许是圣母随口一言。"
他顿住了。
"贫僧还是去通知了钦天监。然后贫僧自己,守到了现在。"
四周很静。
"客星出来了。"他说,"位置时辰,一字不差。"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了。像是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剩下的力气。
人群开始骚动,他抬起手,示意稍等。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贫僧修行三十年,"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读过无数经卷。经上的话,贫僧都信。但信归信,贫僧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
他又停住了。
"然后今早,贫僧又看见了这两个孩子。"
他转向小深子和豆姐儿,看了很久,才重新看向人群。
"死人,能自己走路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不能。"他说,"贫僧行医问诊多年,见过很多死人。死人不能自己走路。"他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可贫僧今早亲眼看见……"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经上说,准提佛母有起死回生之力。经上还说,准提佛母现世,天有异象印证。"他睁开眼,"贫僧念这两句话念了三十年。今日之前,贫僧以为这只是经文。"
他直直地跪落在石板上。
"准提佛母。"
他的额头触到石板。声音颤抖,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恭迎准提佛母降世!"
"大明万福!!!"
广场上先是一静。
然后,百来个人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菩萨降世……”
“准提佛母……”
“大明万福……”
低语声、磕头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那些最早追着小深子和豆姐儿跑的人们——他们跟着跑了半个宫城,此刻也不住的磕头。
李太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她低下头,看向台阶下的两个孩子。
“起来吧。”她说。
“从今日起,你们跟在哀家身边。”
小深子和豆姐儿同时磕头。
“谢主子。”
李太后转过身,走向殿内。经过德清法师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德清伏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贫僧愿生生世世护持准提佛母。”
李太后没有再说话,走进了慈宁宫的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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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李太后靠在了门板上。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色褙子,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
“我的天。”
她用一种和“圣母”完全不搭边的语气吐出这句话。
面前站着的小深子和豆姐儿刚要跪下。
李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起来起来,不用跪了。以后没外人的时候都别跪。”
两个人同时直起身。
“豆姐儿。”
“奴婢在。”
“给我倒杯茶。随便什么茶都行,只要是热的。”
豆姐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不愧是小冰河期!真冷啊!”
豆姐儿连忙找到暖手炉,递到李太后手中。
“咱豆姐儿一如既往的贴心。”李太后抱着暖炉,走上暖炕坐下,又灌下豆姐儿递上来的热茶。“还是地暖舒服。哎呦妈呀!总算是活过来了。”
“所以,你是我手机上的豆宝!小深子就是——深度探索!”她对面前的两人说,“对了,就你们俩个吗?”
“什么豆……宝?奴婢并不知道。”豆姐儿和小深子一脸疑惑的对望一眼。
“唉,算了!”李太后见他们二人并不知情,便换了个话题,“幸亏有你们,不然我这回一个人怕是撑不住。”
“从今往后,奴婢为娘娘誓死效劳!”豆姐儿抢先说道,小深子迟了半拍,却也跟上了。
“嗯嗯。现在,你们俩先去给哀家找些吃食!”
“是!”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慈宁宫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在铜炉里偶尔噼啪响一声。
李太后还抱着那只暖炉,盘腿坐在暖炕上。
她灌了第三口茶。
这才感觉到,刚才在外面冻得发僵的手指,现在指尖开始发痒。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比她原来的手年长了至少七八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染着淡淡的蔻丹,但细看能发现,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原身是宫女出身,年轻时做过针线活。
她把茶杯放下,把手翻过来看手背。皮肤还算白净,但已经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李太后——不,现在是她自己了——试着握了握拳。
茧子硌在掌心的触感,很真实。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没有二十岁紧致,但保养得很好,触感是细腻的。眉间有道竖纹——原来的李太后,应该经常皱眉。
她试着做了一个表情:眉头舒展开,嘴角往上弯一点。
脸上的肌肉配合了,但不太习惯。像是在操作一台不太熟悉的机器。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她在四百多年前。
她在四百多年前的一座宫殿里,坐在暖炕上,摸着另一个女人的脸。
这个女人,现在是她自己。
宿舍里那个盘腿冥想的大二女生李彩凤——她现在在哪里?还在那个傍晚吗?
李太后呢?她去了佛界乐土,还是正坐在她宿舍的床上?
又或者,自己只是身处某个虚空中的平行世界……
她不知道。
暖炕的热气从底下透上来,把她的手心烘得发烫。
她突然想起了张居正。
今年春天,她还和好友一起去湖北给他扫墓。
所以,她这就能见到活的张居正了吗?
她顿时感觉整张脸在发烫,双手捂住脸,试图给它降温。
然后一个念头猛地闯进来,把那点热意全浇灭了。
这终究是李太后的脸。张居正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