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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经筵 ·下 李颐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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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颐没有停下。
“万岁,圣母自从十月以来,预言天上会出现新星、说有死去的宫女复活,还说什么梦中神游、能感应前世今生,把这些当成神通。臣不敢随便议论圣母的品德,但臣想问——这些做法,跟汉朝末年的五斗米道、唐朝末年迎接佛骨有什么不同。如果天下各州各县都跟着学,用神道来管教百姓,用佛事来干预朝政,那么大明的江山——”
“李颐。”
万历打断了他。
十岁的孩子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着跪在门槛外面的李颐。
他心跳得很快。
但他听到屏风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张先生站在旁边,呼吸很平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母后用佛事迷惑朕。朕问你,母后迷惑朕什么了。”
李颐抬起头。
“母后教朕要爱惜人命。教朕怎么分辨人心真假。教朕历代先皇留下的祖训。母后教朕的每一条,都是让朕把这个皇帝当好。”
他越说越稳,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
“你说母后迷惑朕——惑在哪里。”
李颐的嘴唇动了动。
“臣不敢说圣母迷惑圣上。臣是说,圣母用佛事——”
“佛事。”
万历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疏,是张居正昨日递上来的户部秋粮奏销册。
“京城周围的寺院,上个月捐了多少银子修桥铺路,捐了多少粮食救济灾民。户部的账一笔一笔记着。母后要是只会念佛,这些桥谁来修。路谁来铺。粮食谁出。”
他把奏销册递给冯保。
冯保捧着走到殿门口摊开给李颐看。
李颐低头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喉咙动了一下。
万历站在门槛里面,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
身后的御案上摊着《皇明祖训》。
屏风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殿门口又响起一个声音。
“臣——礼科给事中王好问,附议李御史的意见。”
又一个。
“臣——刑部主事傅应祯,附议。”
李颐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万历看向屏风。
“臣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言官听到什么就报告什么,不应该被治罪。臣愿意接受处罚,但弹劾圣母和僧人交往这件事,请万岁明察。”
他从袖子里抽出第三份文书。
“京郊三座寺庙一共查出了隐藏不报的六百多亩田地。这六百多亩隐田多年来都不上报,地方官不敢动,户部也不敢查。怎么圣母一念佛,隐田就自己冒出来了。这到底是清查田亩,还是借着佛事的名义搞土地兼并。如果天下寺院都听圣母的命令,不再听朝廷的命令,这是福还是祸。”
张居正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御史。你弹劾圣母以佛事干预政务。我问你,寺院的隐田户部该不该查。查了,是户部在履职,还是圣母在干预。如果是户部查的,你为什么不弹劾户部。如果是圣母让查的,寺院隐田不该查。”
“慈恩寺所在的香山县,百姓过河年年淹死人。那座桥在县志上记了一百年,一百年没人修。言官的奏疏里提过这座桥吗?”
“修完了桥,铺完了路,还要被弹劾,以后朝中谁敢做事?”
没有人回答。
李颐额头上冒汗,身后那些附议的言官再没人出声。
有人悄悄把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万历站在御案后面看着张居正。
刚才他往李颐面前一站,心里还绷着一根弦,怕自己说错话。
此刻他发现自己后背不抖了。
他把双手按在御案边上,站得很直。
屏风后面,豆姐儿往外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小深子挑出两份文卷轻轻放在李太后手边。
她没有看,手指按在文卷上。
憋屈。
真的太憋屈了。
要是在现代,谁敢这么骂她,她早就怼回去了。
可现在她只能坐在这道帘子后面,半个字都不能说。
人家骂到脸上来了,还得装聋作哑。
她把帕子攥了又攥。
好在万历没有让她失望。
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一条一条地反驳回去。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居正。
她以为他会保持中立——内阁首辅犯不着为了太后的名声去跟言官正面冲突。
但他站出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她把巴掌打了回去。
她慢慢松开了帕子。
这个儿子没有白疼,这位张先生也没有白送他牛角包。
万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发抖。
“朕今日说两件事。第一件,李颐请求召回胡涍——不准。第二件,李颐弹劾母后和僧人交往——这不是干预政务,这是在做事。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张居正,又看了一眼殿门口那几个低头不说话的言官。
“以后,谁要是能修桥铺路,朕就支持谁。谁要是只会指指点点,朕就问他——百姓在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殿门口一片沉默。
李颐伏下身子。
“臣领旨。”
倒退着退出了文华殿。
李颐一直走到午门,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言官才陆续停下脚步。
王好问撩起袍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傅应祯靠在门柱上,半日没有说话。
“张太岳今日这番话,是要把言官们往死里逼。”王好问压低声音说。
“他还说我们白拿俸禄不做事。”傅应祯接过话头,声音干涩,“真是岂有此理。这朝廷难道成了他张太岳一个人的朝廷。”
李颐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攥了攥那两份账册,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步子很慢,像在泥里趟着走。
慈宁宫的暖阁里,李太后把茶盏放下。
小深子和豆姐儿站在她身边,万历坐在一旁,看着豆姐儿端上来的新做的点心,想吃又不敢拿。
张居正站在下首。
“今天经筵上发生的事,臣已经让文书誊写了会议纪要。”张居正说。
“先生做事细致。不过哀家想了想,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做些别的事情。”
李太后说。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张居正微微抬起眼。他熟悉这种语气。上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考成法还没有重新修订。他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哀家等会儿,让小深子把这纪要,连同户部寺院济世院的账目,一并记录。第二件事——邸报从今往后要改版。或者另出一个报,就叫《大明报》,不光刊登朝廷政令,还要刊登各地的实务。哪个知县清丈田亩做得细,哪个知府修桥铺路修得快,每期选几件登上去。民间有孝子贤妇、急公好义、灾荒中救人活命的,报上来核实了,一并表彰。栏目就叫《万历名人录》。”
张居正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女人,她怎么敢。
这不啻于向整个言官集团开战。
还是年轻啊。
他没说话。
她还没说完。
等着就好。
她停了一下,看向万历。
“不知道万岁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万历没有再盯着点心看。
他听到“万历名人录”的时候竖起了耳朵,但前面那一大段关于邸报、大明报、表彰的内容,他没有完全跟上。
母后突然点他的名,他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
“朕不太明白。母后请详细给朕说说。”
“哀家的意思是,朝廷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事,百姓们却不知道。这不是百姓的错,是朝廷没有做好宣传工作。”
宣传。
这个词万历在经筵上没学过。
但他听懂了“百姓不知道”和“朝廷没做好”。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母后没有怪百姓,母后怪的是朝廷。
这个思路和他习惯的“百姓愚昧所以要教化”不太一样,但他一下子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觉得新鲜。
李太后继续说下去。
“还有,”李太后把茶盏放下,“每期再加一个杂文板块。用讽刺画和幽默短文的形式,揭露朝廷官员的不合理、不合规现象。不点名,不指人,只画现象。”
万历听到这里眉毛一动,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显然很感兴趣。
李太后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想到什么,“还可以在角落里加一个有奖猜谜板块。”
万历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母后,什么谜。”
“万岁莫急,先让哀家卖个关子。等这《大明报》第一版印出来,让小深子第一个给万岁送去。”
“好。朕觉得此事甚妙。”
张居正站在下面,没有接话。
邸报改版。刊登实务。表彰民间。讽刺画。有奖竞猜。
这不是在改良邸报。
她是在造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能绕过言官、直达天下人耳朵的喉舌。
这东西一旦印出来,每一期都是一把刀,架在谁脖子上,由她说了算。
他忽然想起那枚牛角包——那让他后背发凉的相似的感觉。
她是如何想到的。
而这件事一旦做成,言官的口水、内阁的权柄、天下的舆论,全都会重新洗牌。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跟万历说话,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家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