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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经筵 ·上   万历嚼 ...

  •   万历嚼蛋黄酥的速度慢下来。过了一会儿咽下去。“都不是朕定的。”

      “是。都不是。言官的规矩太祖定的,阁臣的成祖定的。万岁是皇帝,但眼下玩的游戏规矩都不是你定的。”

      万历把剩下的小半块蛋黄酥放回碟子,看着那排铜钱。“在自己定的规矩里赢,和在别人定的规矩里赢,有什么区别?”

      “在自己定的规矩里痛快。在别人定的规矩里赢,更痛快。但最痛快的——是有一日万岁自己定规矩让别人来玩。”

      “那别人不愿意玩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万岁定的规矩要让别人愿意遵守。不是压着人遵守,是别人自己愿意。”

      “那朕定什么规矩别人才愿意?”

      她把那半块蛋黄酥放回他手心。“万岁这么聪明,自己慢慢想。想出来了来告诉哀家。”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蛋黄酥。

      这一任日,文华殿。

      日讲散了,众人告退。万历正要起身,张居正站在原地没动。

      “先生有事?”

      张居正等人都走远了才开口。“万岁,胡涍罢官之后朝中有些议论。有人说万岁是以圣意压言路。”

      万历眉头皱起来。“胡涍是揣测母后,不是风闻奏事。朕分清楚了。”

      “万岁分清楚了。但言官们未必愿意分清楚。言官职责是进谏,说话就会有人说错。说错了就罢官,言官以后就不敢说话了。这个道理对不对?”

      “对。”

      “但这个道理被一些人用错了。把所有说错的话都装进风闻奏事这个筐里,然后说言官说错话不罚是祖制。”张居正停了一下,“万岁,祖制是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但装进去的是不是真祖制,要分。”

      “怎么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嘉靖三十二年,南京给事中王烨弹劾严嵩十大罪。严嵩反劾他风闻失实挟私诬陷。世宗皇帝只批了四个字——依律反坐。王烨廷杖六十,贬为庶民。当时有人说世宗塞言路吗?没有。因为这一条也是祖制。”他看着万历,“祖制不是一条,是很多条。用哪一条,看对什么人什么事。”

      万历沉默了很久。“先生,太祖为什么要定两条相反的规矩?”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太祖知道,任何一条规矩只走到底,都会变成祸害。只讲风闻不担罪责,言官肆无忌惮。只讲挟私反坐,言官噤若寒蝉。两条都有,什么时候用哪一条,要看万岁自己。”他看着万历,“这就是皇极。不是一条规矩走到底,是万岁站在中间,哪边歪了就往另一边拨一下。”

      万历坐在御榻上,两条腿悬着,一动不动。十岁的孩子看着面前的《皇明祖训》,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书翻到第一页。太祖御制序文第一句——“朕本淮右布衣。”

      他抬起头。“先生,太祖定下这些规矩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张居正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看了很久。

      “太祖在想,朕定下的规矩,后世子孙要会用。不能死守,要会用。”

      万历点头,双手把《皇明祖训》捧在胸前。“朕要再细细看一遍。”

      张居正颔首。转身时目光越过御座,在空无一人的珠帘处扫了一眼,退下了。

      下午,万历跑到蹴鞠场,孙海和客用已经候在那儿了。球摆在中央,寒风把树叶吹得满场。

      “今日朕来定规矩。”万历叉着腰站中央。

      孙海和客用对视一眼。

      “以前踢球是两队对踢,踢进对方球门算赢。”万历把球踩脚下,“今日不这么玩。”他踢起来用手接住。孙海嘴张开了——蹴鞠不能用手的。

      “今日的规矩。球不能落地,落地算输。不管用脚用手用头,球不能落地。一个人最多拿三次,三次之后必须传给队友。传的时候要喊接球人的名字,不喊也算输。”

      孙海抱着球整个人懵了。他踢了好几年,从来是脚踢,两队互攻。万岁爷今日定的这些规矩他一条都没听过。

      “开始!”

      孙海把球抛给客用,喊了声“客用”。客用接住,拍了两次不敢拍了,抬头找人。万历在他面前跳着挥手。“传朕传朕!”客用扔过去喊了声“万岁”。万历接住,往上一抛用额头接住,停了一瞬,落下来用脚接住又颠起来。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他忽然用脚后跟磕给孙海。

      “孙海!喊朕名字!”

      孙海手忙脚乱接住,声音都劈了。“万岁!”

      万历哈哈大笑。冯保站场边扶着腰看不懂,张诚手里托着帕子和锡水壶。

      玩了一个下午。所有人被遛得满场跑,孙海靴子都跑掉一只。最后终于落地了,是客用手滑了。球弹两下滚到万历脚边。

      万历叉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好玩!今日真好玩!”

      孙海瘫坐地上把另一只靴子也蹬了,抬头看着十岁的万岁爷站在夕阳里,袍摆上全是草屑泥点,嘴角咧到耳根。

      “万岁,这游戏叫什么?”

      万历想了想。

      “就叫万历蹴鞠。好不好玩?”

      孙海和客用又对视一眼,结结巴巴。“好玩是好玩,就是一时半会儿记不住新规矩。”

      “没关系!明日再来,多玩几次就会了!”

      明日还玩这个?两人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他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文华殿。经筵即将开始。

      万历坐在御座上,低着头,手指在袍摆底下掐着膝盖。开场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全卡住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讲官席上那些翰林,不敢看张先生。盯着自己的靴尖,后背发僵。

      台下忽然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看那颗客星。”有人抬头往窗外望。万历也跟着抬头。那颗星悬在东北方,亮了半个月,白日里也看得分明。母后说它会亮,它就亮了。母后说的都对。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手指松开了袍摆。抬起头,背慢慢挺直,手不抖了。

      屏风后面李太后端坐,茶盏搁手边没动。豆姐儿蹲在她膝旁检查袖口,小深子垂手站在另一侧,抱着一摞誊好的账目和清丈记录。

      讲官席上翰林们翻着讲义,偶有低声交谈。张居正坐在上首,朝服一丝不乱,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不经意掠过万历身后的屏风。言官们分列廊柱两侧,袖中手指偶尔收拢。

      旁听席末排站着一个年轻翰林,二十出头,新科的庶吉士,头回被允准旁听经筵。一身簇新青袍,袍摆还没磨出褶皱,领口浆洗得挺括。眼神很亮,是那种觉得自己能做成一件事的亮。站得很直,不像老翰林们习惯性躬着背。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落在御座上,落在张居正身上,最后落在屏风上。微微吸了口气,像下了决心。

      经筵循例进行,讲官进讲,问答往来,无波无折。散场时讲官们鱼贯退出,万历站起来活动发麻的腿。冯保上前替他整袍摆,殿内只剩几位侍讲翰林和张居正。

      李太后坐在屏风后面,总觉得今日气氛不对。几道不友善的目光朝她这边来,可她看不清是谁。她没动。小深子和豆姐儿垂手站她身侧,也没走。

      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臣——陕西道御史,有本启奏!”

      那个年轻庶吉士跪在殿门外,双手高举奏疏。万历看了冯保一眼,冯保过去接了呈到御前。万历翻开看了几行,手指收紧。他下意识往屏风那边偏了偏头,又收回来。没立刻开口,先看张先生。张居正微微颔首。

      万历把奏疏递给冯保转给张居正。张居正接过来看完,合上,没说话。

      “李颐。”万历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发颤。“你奏请召还胡涍。胡涍是朕罢的官,你奏请召还他——是在说朕错了?”

      李颐额头抵着石板。“臣不敢。言官风闻奏事不担罪责。胡涍虽言辞过激,然言官之职正在进谏。若因言辞过激便罢官,恐塞言路,伤圣德。”

      “风闻奏事不担罪责。”万历把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李颐,朕问你。风闻和揣测,是一回事吗?”

      李颐跪在那里没立刻回答。他身后几位御史和给事中目光在他和御座之间游移。其中一人微微侧身朝李颐看了一眼。李颐像得到了默许,抬起头来。

      “万岁,臣今日所奏不止为胡涍一人。”他从袖中取出第二份奏疏高举过头。“臣弹劾慈宁宫与京畿僧众联络频繁,假佛法之名干预地方政务。德清等人出入宫禁不避外臣。臣弹劾圣母以佛事惑圣听、以僧众结外援,请万岁明察。”

      殿内空气像被抽走了。几位翰林同时低头。张居正站在御案旁手指微收。

      屏风后面李太后的手暗暗攥紧袖口。

      行。果然冲自己来的。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早就准备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从屏风缝隙看出去,万历的手指按在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也不知道这小子接不接得住。她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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