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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明报·创刊 他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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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内阁提供素材,这个不难。
巡按御史把张贴情况记入考核,需要和吏部商量细则。
印刷商号,永顺书坊可以对接。
可是,讽刺画一旦登出去,言官们不敢攻击太后,弹劾的奏章会全部砸到内阁。
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倒是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只是……
李太后见张居正神色复杂,出声询问。
“先生觉得是否可行。”
张居正抬起眼睛。
太后正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圣母考虑的这些事,臣觉得都可以施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只有讽刺画这一项,臣请求暂缓一期。如果同一期邸报既刊登驳斥的话,又登讽刺的画,言官们一定会说朝廷是故意羞辱他们。臣认为,第一期只登经筵的纪实、户部的账目、万历名人录。让天下人先看见朝廷在做什么。第二期再登讽刺画。言官要弹劾,也只能弹劾一张画。内阁扛得起一张画。”
他说完,垂下眼睛,等着。
她刚才一口气安排了那么多事情,他怕自己这一句暂缓扫了她的兴致。
但他还是说了。
“还是先生考虑得周全。这样的话,哀家觉得,李颐他们的名字也不必写出来,只说是言官就可以了。其余的,就按先生的意思办吧。”
张居正弯腰行礼。
“臣领旨。”
她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从考成法到法会,从法会到今天,他每次都这样。
先沉默,然后评估,然后点头。
她铺多大的摊子,他替她兜多大的底。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也不说。
只是心里想。
先生,您的时间,只剩十年了。
不要怪我。
她转向他,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和。
“张先生,此番改版,豆姐儿和小深子都是头一回经手。还得劳烦先生替他们把把关。尤其是小深子这边——我看你已经让他在文渊阁核账了,不如趁此机会,带他去文渊阁收集些素材,也好教教他如何核实校对。”
张居正微微抬起眼。
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他知道她这是在给他铺路。
把文渊阁的素材渠道向这个过目不忘的小太监敞开,也让内阁对新生的报纸拥有实质性的掌控力。
他没有推辞,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
“臣领旨。”
当晚,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手录的会议纪要。
门被推开,李幼滋的声音先到了。
“太岳,听说你当朝跟李颐干了一架。”
王国光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坛酒。
张居正没抬头。
“不是干架。是驳斥。”
“驳斥?你张太岳当朝驳斥一个初出茅庐的御史,这事本身就够稀罕了。李颐那小子才当几日官,没人给他撑腰,他敢弹劾太后。”
“他和胡涍是同乡。”王国光坐下,把酒坛搁在桌上。“而且,他李颐也不过是个打头阵的。”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把那份纪要转过来,推给两人。
李幼滋低头看了两行,抬起头。
“大明报?这是什么东西。”
“朝廷的新邸报。不光登政令,还要登各地实务、民间表彰、讽刺画,还有有奖竞猜。”
王国光把纪要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一把把纸拍在桌上。
“太岳,你可知道,我在地方上待了十年,每年最大的难处是什么?不是银子,不是人手,是朝廷的政令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
他眼睛亮得吓人。
“这报要是真能发到各府各县,贴在乡间每一面墙上,让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那朝廷的政令就不再是县太爷嘴里的一句话了。”
他两眼放光,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纸上猛敲。
“管仲没有过,商鞅没有过,本朝开国以来没有一个阁臣想到过,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我想到的。”张居正端起茶盏。
王国光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幼滋往前倾了倾身子。
“是圣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国光张着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纪要,又抬头看了看张居正,像是想从太岳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没有。
他慢慢靠回椅背,把纪要搁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截。
“圣母——一个深宫妇人,能想出这种东西。”
李幼滋把纪要往案上一拍,嗓门压都压不住。
“又是她?邸报是朝廷的喉舌,她一个太后,要喉舌干什么?”
王国光把纪要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讽刺画——太岳,你答应了。”
“暂缓了一期。”
“暂缓一期,那就是答应了。”王国光的声音沉下去。“讽刺画一旦登出来,言官不敢骂圣母,弹劾全往你身上砸。你想过没有。”
“想过了。”
“想过你还答应。”
张居正没有回答。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搁回去。
瓷器碰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响。
不答应,她也会做。
这话他没说出口。
王国光沉默了一会儿。
“太岳,她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张居正没有回答。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
李幼滋和王国光同时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幼滋忽然开口。
声音比之前都低,不是质问,是困惑。
一种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困惑。
“太岳,我换个问法。从考成法到法会,从法会到今天的报纸,你明知道她每走一步,言官的刀就往你身上多砍一刀。你为什么不拦。不但不拦,还一次次替她善后。你图什么?”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搁回去。
瓷器碰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响。
“义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问错问题了。”
“什么?”
“你不该问我图什么?你该问我——拦不拦得住。”
李幼滋张了张嘴。
“这……”王国光没有说下去。
他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又搁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豆姐儿请万历题写了报头,又跑了趟永顺书坊定下排版。
小深子在文渊阁定了大纲,从张居正给的素材里挑了保定修桥和松江清丈两份,其余的去户部工部现翻。
有奖猜谜原本是李太后随口提的,后又想了想,说,“猜谜太轻巧了。叫有奖竞猜,既然是竞猜,难度可以猛一些。第一期只设一题数独,难度极高,不给提示,答案唯一,让读者自己琢磨去。”
小深子把数独出好以后,把格子画在纸上,交给豆姐儿排版。
豆姐儿对着那九行九列的空格看了片刻,抽出炭条在纸边上试填了一局,填到第九步卡住了,抬头问,“这也太难了。这谁能填出来。”
小深子只简短回了一句,“这不是最难的。”说完,顿了顿,继续道,“放心。大明朝自有能人。”
豆姐儿没再多问,对着纸面端详了片刻,将自己试填的那张草稿贴在格子边上比了比,随后在格子下方留出两行空白,标注“将答案送至各府县衙门,书吏登记籍贯姓名后统一报送永顺书坊”。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本期答案和答对者的名字在下一期有奖竞猜栏目公布,奖金随下一期大明报发放。
慈宁宫偏殿里豆姐儿正伏在案上描版样,小深子则伏案撰写文字。
万历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
孙海和客用远远缀在后头,不敢跟进殿,只在廊下探头探脑。
“小深子,第一期大明报上那个有奖竞猜的题目,朕要先看一眼。”万历径直走到小深子面前,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切的兴奋,“朕不想等,你现在就把题给朕。”
小深子被他堵在案前,只能用眼神示意豆姐儿。
豆姐儿忙收起画稿,不声不响进了内殿。
题目和答案虽然都在小深子脑子里,但太后交代过——开印前谁也不能看。
他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提着笔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怎么,朕的话你都不听啦。”
小深子搁下手中毛笔,就在他跪下谢罪的当口,暖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万岁。”
李太后从暖阁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她看着万历堵住小深子的架势,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万岁不想和你的六千万子民,一同拿到题目吗?”
万历转过头,手还没从小深子的袖子边放下来,声音轻了许多。
“母后,朕想先解。”
“先解有先解的好,一起解有一起解的好。”李太后往前走了一步,“先解,万岁只能自己跟自己比。一起解,万岁可以和六千万人比——万岁你觉得哪个更好玩呢?”
万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掂量和六千万人比这件事的分量。
“倒也是。”
他整了整袖口,说,“小深子,等大明报印好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一份哦。”
小深子忙不迭地点头。
“那朕先回去了。”说完,便转过身朝乾清宫的方向走了。
李太后站在廊下,看着万历的背影离开。
孙海和客用从廊柱后面溜出来,一左一右跟上万历,孙海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万历肩膀一抖,像是在笑。
孙海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回头往慈宁宫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李太后的心里沉了一下。
这两个人,早晚会坏事。
眼下他们还只是撺掇万岁来讨道题,再过几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