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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佛会 “诸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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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哀家知道,你们来是想看哀家是不是真的佛母。哀家可以让死人活过来,可以让星星亮在天上。但今日不想说这些。”她目光从三百多张脸上扫过,“哀家今日想说另一件事。哀家问诸位一句——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修的佛法,是佛的本意吗?”
没人回答。三百多僧众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德清合掌。“正因贫僧等对天下无用,才求圣母开示。佛门该如何自处?”
“你们会讲经,会打坐,会参禅,会做法事,会募捐建庙,会刻印经书。”她停了一下,“然而,百姓吃不饱饭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交不起赋税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受了冤屈没处说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刚才那个老和尚抬起头。“贫僧在寺里设了粥棚,冬日施粥,施了二十年了。”
“你叫什么?”
“贫僧广济,庐山东林寺住持。”
“广济,你做得对。但你的粥棚能养活多少人?”
“每年冬天,约莫几百人。”
“几百人。你东林寺有多少僧众?”
“三百余人。”
“寺产多少?”
广济额头渗汗。“贫僧不曾细算过。”
“哀家替你算。东林寺田产三千六百亩,山林两千余亩,年收租米约五千石。粥棚一年用米两百石。剩下的四千八百石呢?”
广济嘴唇哆嗦,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再追他。转向所有人。
“哀家不是来查账的。哀家是来告诉你们,佛门不是这样立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佛说普度众生。什么是普度众生?不是关起门来念经参禅,不是攒田产建庙宇塑金身。是把脚踩进泥里,把手伸进水里,把活不下去的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哀家问你们——你们谁去过饥荒的村子,跟吃树皮的百姓说过一句话?谁去过交不起赋税的农户家里,告诉他们佛没有忘记他们?谁去过被豪强占了田地的佃户门口,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过一碗水一句话一个活下去的念头?”
没人回答。
广济忽然哭出来。不是无声流泪,是像个孩子一样肩膀抽动,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贫僧出家四十年,从没有人告诉过贫僧这些。”
广济抬起头,泪眼模糊。晨光里她的身影像融进了金佛,分不清哪里是佛哪里是她。
他五体投地。“贫僧愿领佛母法旨。”
她转向所有人。“哀家不是来废佛的。哀家是来复佛的。复佛,就是恢复释迦牟尼佛的本意。”
法会开了三日。到了第三日,她说,。“济世院还要听。听百姓说什么——赋税重不重,官吏好不好,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这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底下有人骚动。
李太后看着他们。
“你们怕。怕得罪官府,怕招惹是非,怕做了这些事寺庙就不得清净了。”
她停了一下,“哀家告诉你们——从今日起,天下所有寺院,都是哀家的道场。天下所有僧人,都是哀家的弟子。你们做的事,哀家担着。”
三百多僧众同时磕头。“领佛母法旨。”
法会散了之后,僧人们没立刻走。在慈恩寺里互相串寮房,聊到深夜。广济拉着五台山显通寺的住持反复问。“你寺产多少?能拿多少出来设济世院?”
普陀山的僧人找到峨眉山的,商量怎么把闻世带回江南。
德清坐在角落里听着,一言不发,眼眶始终红着。
第四日,僧人们陆续离京。每人带了一份李太后亲笔写的济世三法——入世、济世、闻世。他们贴身藏着,像藏什么比佛经还贵重的东西。
广济走的时候在慈恩寺山门外跪了一炷香。跪的不是佛像,是慈宁宫的方向。
消息传到文渊阁,张居正正在批考成法的试行章程。书办把法会详情一五一十禀报完,垂手站桌边等发话。
张居正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十月天,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站了很久。
“她说,若不修桥造路,以金饰佛,无有是处。”
“是。”
他眉峰动了一下。
“三百多座寺院。那些桥修起来,能连成多长的路?”
书办没敢接话,低头磨墨。
张居正没再说话。
他应该拦着她的。就在他德清请他开法会的那日那时候拦着还来得及。他以为法会什么的,只不是圣母私人的爱好,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她会说。
天下寺院都是哀家的道场。
她知不知道,从今日起,天下寺院的账,也要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站了很久。书办不敢催。
不。她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并非一时冲动。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个深宫太后,揽这么多事、担这么多账、得罪这么多人,图什么?
他一点也猜不透她。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
张居正走回桌前,蘸了墨,在考成法条陈上加了一笔——寺院济世院岁入、岁出、修桥造路数目,纳入地方官考成。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
张居正求见的时候,李太后已经换了家常的褙子,正准备歇下。豆姐儿进来通报,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他向来不在这个时辰来。
她忽然想到法会的事。从头到尾没跟他商量过一个字。他是不是来——
不至于。他不是那种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让豆姐儿把外殿的烛火拨亮了些。没换衣裳,就这么见了。
张居正进来,行礼。脸色看不出异常,一如平常那个张先生。
“先生这么晚来,有急事?快快请坐。”
“臣今日把寺院济世院纳入了考成法。各寺济世院岁入、岁出、修桥造路数目,往后归地方官考核。臣来禀报圣母。”
纳入考成。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摊子变成朝廷的摊子。言官要骂,以后连他一起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豆姐儿刚端上来的茶往他那边推了推。“先生喝茶。”
他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茶是热的,烛火在茶水里晃。
她脱口而出。“是哀家的错。”
张居正一愣。他抬起头。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她没等他开口,看着他,语气很轻,但很清楚。“不过,哀家若事先告知了先生,先生定会阻拦哀家的。”
张居正沉默了。她说的没错,但他不能回答“是”,也不能答“不是”。他垂眸。这个女人真让他为难。
“哀家原本是想着——”
他抬起眼。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反倒让先生受累了。”
这句话轻得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暖阁内只有烛火摇曳。
忽然,她重又开了口,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先生最近气色看着好多了。记得早点歇息。”
她端起茶盏。他只能站起来。
“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迈出门槛。烛火在他身后摇了一下。
脚步声沿廊子远了。
从慈宁宫出来,书办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张居正走得很慢。
他本该让她自己收拾的。法会的事,她把摊子铺到三百多座寺院,言官的弹劾是迟早的事。他算过,结论是不划算。
然后他还是替她兜了底。
为什么?
他停了一步。书办回头,“阁老?”
他没应。
她方才说——“是哀家的错。”
高拱不会说这句话。先帝不会说这句话。他自己大概也不会。
他不确定她说这话时在想什么。是真的觉得给他添了麻烦,还是另一种让他心甘情愿接盘的手段。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次破例。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了。抬起头,加快脚步,跟上了书办的灯笼。
翌日。
万历兴冲冲跑到慈宁宫,拉着李太后玩小深子教的游戏。一个取铜钱,一个猜数字。她一听规则就明白了,巴什博弈和二分法。
她装第一次玩,让他一局一局赢。翻来覆去玩了一个时辰,万历赢了每一局。最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她看着他。
眼前这个孩子赢了几个游戏就高兴成这样。他后来为什么变成那样?不是懒。是不快乐。十岁起就被按在这个位置上,天不亮起来读书,言官骂他不能还嘴,文官逼他不能掀桌。人生里没有赢这个字,只有受着。受着受着就不想玩了。
得让他赢。不是觉得别人在让他赢,是靠自己赢。
她朝豆姐儿招手。豆姐儿端上来一碟蛋黄酥和温牛乳。万历咬一口蛋黄酥嚼得咔嚓响,灌下半杯牛乳。她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万岁今日玩得痛快吗?”
“痛快!朕能赢。母后一局都赢不了朕。”
她笑着替他擦嘴角的牛乳渍,把青瓷碗里的铜钱倒出来慢慢拢成一堆。“万岁知道为什么能赢?”
“朕算清楚了。”
“对。这两个游戏规矩都是万岁定的。第一个铜钱必须是三的倍数,每次取一两个。第二个数字不能过百。在自己定的规矩里算透了,所以能赢。”她把铜钱排开,“朝廷也有规矩。言官的,阁臣的,经筵的,内官的。哪一条是万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