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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勿念   这几日 ...

  •   这几日,万历日讲一结束就往小深子的豆姐儿的课程班那儿跑。奏疏也懒得批,全让母后代劳了。

      这日,李太后收到张宏送来的一叠奏疏。她拿起一份雨雪灾情的简报,想跟张宏说以后这种常规的让司礼监自己批了就行。展开来,扫过“请免三成”,目光落在末尾一行极小的夹批上。字细得像蚊足,挤在留白里。不是首辅正经的批红,是他的私笔。

      “近两日二更即歇,圣母勿念。”

      她啪地把折子合上,脸上火辣辣的。

      她把折子递给豆姐儿,声音低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单放,别混进档里。”

      然后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十天的课到了尾声。最后一堂是小深子的珠算账题,算对了就毕业。豆姐儿那边做了各种新式点心,蛋挞蛋黄酥泡芙双皮奶马卡龙乳酪蛋糕冰淇淋,万历蹭吃蹭喝,饭都吃不下了。

      毕业典礼设在慈宁宫后院偏殿。宫人们挤挤挨挨坐着,衣裳比平日整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第一排的老嬷嬷换了件没补丁的褙子,洗得干干净净。豆姐儿站在最前面,捧着一沓证书,她亲手画的,每张一样尺寸一样花边。字是小深子写的,端端正正馆阁体。

      李太后把深居简出的陈太后也请来了。陈太后乐得合不拢嘴。两宫太后并排坐在上首。

      陈太后念一个名字发一张。第一个是一个老嬷嬷。老嬷嬷站起来,手在褙子上擦了又擦才敢伸出去接。陈太后把证书放她掌心,又从捧盒里取出一对银耳坠子。老嬷嬷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接。

      “拿着。”陈太后把耳坠子放进她手心,“哀家自己买的。不是宫里的份例。”

      老嬷嬷嘴哆嗦了几下,扑通跪下去。陈太后把她扶起来,证书和耳坠子一起放进她手里。她回到座上,把耳坠子托在掌心,银钩子细细的,坠子是两朵小莲花。她绣了三十八年龙袍云纹,从没人送过她礼物。

      一个一个上前。领了证书,领了陈太后的礼物。银簪子,铜手炉,新棉鞋。每样都是陈太后自己挑的。她说,哀家在宫里住了半辈子,不知道外头需要什么。问了豆姐儿,豆姐儿说棉鞋实用,她就多买了几双。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陈太后站起来,看着底下那些捧着证书和礼物的宫人,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出了宫,都好好的。”

      底下老嬷嬷站起来,深深行了个礼。然后一个接一个,全站起来了。偏殿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窗格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万历拉了拉豆姐儿的衣袖,弱弱问了一句。“豆姐儿,朕的证书呢?”

      大家都笑了。

      德清法师是在客星验证的第三天,跪在慈宁宫里提出奏请的。

      “什么法会?”李太后问。

      “准提佛母示现法会。”德清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圣母预言天象,分毫不差。圣母令死者复生,枯木回春。贫僧恳请圣母开大道场,令天下僧众亲聆佛母教诲。”

      帘子后许久没声音。德清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德清,你想让多少人来?”

      声音平静。但李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需要一场盛大的展示,但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站在悬崖边。

      “贫僧斗胆。天下名刹住持,凡能来的,都想见圣母一面。”

      “多少?”

      “约莫三百人。”

      三百人。李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如果等在前头的是三百人的质疑,她有把握吗?

      帘子里又安静了。比刚才更长。

      就在德清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李太后睁开了眼。

      怕什么。她来这里就是来做事的。三百人。借这三百张嘴,给他挣一片挡箭的盾牌。以后言官再想动他,也得先看看他身后站着多少人。

      “准了。日子你来定,道场你来选。三百人不够。传谕天下,凡能来的,都来。”

      德清瞳孔骤然放大。“圣母……圣母要开无遮大会?”

      “不。”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哀家要开的不是无遮大会。是准提佛母示现法会。来的人不是来听哀家讲经。是来听哀家告诉他们,佛法该怎么立。”

      这出戏她接了。得唱得轰轰烈烈,唱到天下每个角落都听见。

      德清五体投地。

      “贫僧领佛母法旨。”声音哽咽。

      半个月后,客星大放光明。第一批僧众到了京城。有的袈裟上还带着雁门关的风沙,有的鞋底磨穿脚趾露在外面,有的翻秦岭遇上大雪,两个僧人冻死在路上,剩下的人把他们的度牒揣在怀里,抬头望了一眼那颗星星,继续往东走。

      德清站在慈恩寺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眼眶湿了。

      法会在慈恩寺大雄宝殿开坛。天没亮,山门外的百姓已经排出三里地。卯时三刻,銮驾到了。李太后穿一件素白长袍,头发用白玉簪子绾着,穿过跪拜的人群进了山门。大殿里三百多位住持方丈首座已经候着了。她走进去的那一刻,三百多人齐齐跪倒。

      “恭迎准提佛母。”

      释迦牟尼佛的金身端坐莲台,低垂着眼。她走到佛前,没跪。抬头看了一眼那尊镀了厚厚黄金的佛像。

      真大。真亮。这得花多少钱。

      她盯着金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都来了,加段戏吧。本来准备的说辞够用了,但她现在想说点更狠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行啊李彩凤,越来越进入状态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居然开始习惯了。几天前还在宿舍算生活费,掰着指头决定后半个月吃素,现在站这儿对金佛指手画脚。

      不过她现在是大明的太后了,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几千万张嘴在身后张着。她挺直腰,来都来了,做事。

      她转过身。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哀家问你们。你们大殿里的释迦牟尼佛,是金子塑的吗?”

      没人敢答。慈恩寺老住持颤声说。“回圣母,是镀金的。”

      “镀了多少?”

      “两百三十两。”

      李太后沉默了一瞬。“两百三十两金子,够修多少座桥?”

      老住持嘴唇哆嗦,答不上来。

      “佛不需要金子。佛当年在菩提树下证道,坐的不是金台,是草座。你们给佛塑金身,佛真的需要吗?是你们需要。你们需要一尊金像,跟隔壁寺院比谁的佛更大更亮。这不是供佛,是贿赂佛。”她声音拔高,“从今日起,天下寺院,塑金造佛像的钱拿出来修桥造路。不修桥造路,以金饰佛,无有是处。”

      底下有人骚动。她目光落在一个方丈脸上。“你有话说。”

      那方丈伏下身,声音发抖。“圣母,佛像是信众瞻礼的依止。不塑金身,信众如何生恭敬心?”

      “你寺门口有河吗?”

      “有。”

      “河上有桥吗?”

      “……没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信众蹚过那条河,水淹到胸口。抬头看见你寺里那尊金佛,心里怎么想?佛坐在金子里,我走在泥里。这就是你说的恭敬心?”

      方丈没有说话,俯下身去。

      她转向所有人,声音放平了。“百姓过桥的时候会问,这桥谁修的?你们把碑立在桥头,写上。此桥乃寺院以造佛金资所建。百姓踩在桥上,就是踩在佛的金子上。佛的金子不在殿里供着,在百姓脚下踩着。这才是佛要的金身。”

      有个老和尚声音发颤。“贫僧的东林寺,山门外那条路烂了几十年。一直想修,一直说没钱。大殿里的佛像镀金用了三百两。三百两金子,够修那条路修三遍。”

      “从今日起,天下寺院不再塑金佛。金子供佛不如石子供佛。石子供佛,供在百姓脚下,就是真正的金刚不坏。”

      三百多僧众同时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闷响一片。“领佛母法旨。”

      她扫视全场,叹了口气,在蒲团上坐下。重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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