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内庭授课 "收买 ...
-
"收买人心。"李幼滋寸步不让,"别人收买门生故吏,她收买宫里的奴婢和灾区的百姓。她要的是前朝的话事权。考成法是谁的命根子?是太岳你的。她为什么偏偏挑考成法下手?只要你点了头,她在这件事上就有了发言权。开了一个口子,后面就关不住了。"
他转向张居正。"太岳,你最恨的就是权柄旁落。可你现在——"他顿了顿,"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把权柄往她手里递。"
张居正没接话,指尖按在条陈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王国光看了张居正一眼,又看向李幼滋。"义河,可我看着又不像。"
李幼滋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觉得她是菩萨。”
"我不是说她一定是菩萨。"王国光声音低下去,"但你我管钱粮二十年,二十年没想到的漏洞,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件事本身——"他停了停,"不像是凡人能做到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同时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一直没开口。
他忽然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先生要做的事,哀家定会全力支持。"说这话时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慈悲,像是在对什么人做承诺。
"太岳?"李幼滋喊了一声。
张居正从思绪里抬起头。
"你倒是说句话。"李幼滋往前倾了倾,"我们俩争了半日,你一个字都没吭。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张居正看着案上那方徽墨。潘家的顶烟,乌黑油亮,烛火在墨面上跳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你们说的都不对。"
李幼滋和王国光同时看向他。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国光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久到李幼滋张嘴想催又合上了。他放在案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起一层白。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也很清楚。
李幼滋张着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认识张居正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三个字。他下意识去摸茶盏,差点碰翻了。
王国光没出声,只是慢慢靠回椅背上,端着的茶盏停在嘴边,忘了喝。他看着张居正,目光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辨认眼前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移开,低头盯着自己茶盏里晃动的茶水,一言不发。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炸开的细响。窗外夜风灌进来,只有烛火摇曳。
张居正伸手把条陈重新摊开。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迟迟没落下去。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圣母说有我的考成法存在三个问题。目前,她只跟我说了一个。"
笔锋顿了顿。
"这还是第一个。"
王国光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比他想的重了些。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炸开的细响。
乾清宫暖阁。万历坐在御榻上,面前摊着秋决清单。一百七十三件,明日就要批红。
他有些犯难,便请教母后。
李太后坐到他旁边。
“万岁看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看出什么了?”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朕不认识这些人。”
“是,万岁不认识他们。但万岁要杀他们。”
万历抬起头。“母后,律法上写着杀人者死。他们杀了人,就该死。朕不认识他们,但律法认识。”
“律法是人写的。人写的律法,有没有写错过?”
万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李太后翻到其中一页。
“江西吉安府万安县,王五案。十六岁,与邻人李四互殴。李四后脑破裂,当场毙命。王五供认用拳击打李四肩膀,未击其头部。现场未找到致后脑破裂的凶器。三名证人指证王五持木棍行凶。”
她把案卷递给万历。
“尸体在,人证在,王五也承认打过人。但没有凶器。三份证词都说有木棍,棍子的长短、粗细、材质、去向,没有一份证词写清楚。王五的口供和三份证词对不上。刑部只凭‘证词一致’就定了案。”
万历看着案卷,沉默了一会儿。
李太后看着他。眼前这只乖乖吃蛋黄酥的小手,将来会拿起朱笔,在抄家灭门的文书上批一个“可”。
不能让他变成那样。她柔声说道。
“哀家让万岁看这份清单,不是让万岁不批。是让万岁批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批什么。万岁不是在批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是在批一百七十三个人。每个人有名字,有爹娘,有各自的人生。律法不会心疼。万岁要心疼。”
万历看了很久。
“朕知道了。母后,朕明日批红。”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好。”
殿外隐隐传来嘈杂声。小深子出去看了回来禀报。是之前领了抚恤银放出宫的那些老弱宫人,在各监各司串门道别。有几个老嬷嬷拉着绣娘不松手,说这一走这辈子见不着了。还有年轻的,四处打听出了宫能做什么营生。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拨的那些银子,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是一笔活命的钱。活命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她把茶盏放下。
“小深子,去拟一份告示。凡领抚恤银出宫的,愿意的话可在宫内多留十日。这十日在宫里学些本事。你教算学和格物,豆姐儿教烘焙和识字。让他们出去了能记账,看得懂契约,不至于被人骗了还按手印。”
小深子应了。豆姐儿在旁边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十日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小深子教算盘口诀,万历混在最后一排,从一加到九,分毫不差。格物课上,小深子用鸡蛋和盐水演示浮力,又用火折子、细颈瓶和鸡蛋演示气压。万历看得眼睛瞪得溜圆。
宫人起初不屑,说是天桥戏法。小深子正色道,知道背后道理的不会在天桥卖艺,学会这些出了宫就能用在染坊、烧窑、盖房上,不必用数年失败去换。
万历若有所悟。
小深子到文渊阁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一刻钟。他在门口匀了匀气才报门。
“我叫你什么时候来的?”张居正没抬头。
“申时。”
“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一刻。”
张居正搁下笔看他,这沉默比呵斥更难受。
旁边磨墨的书办悄悄抬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阁老,他方才在给宫人们授课,被围住了问问题,这才——”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书办手一抖,硬是把后半句挤了出来。“……这才迟的。”
值房里静极。张居正转向小深子。
“你在给宫人授课?”
“是。”
“教什么?”
“算学和格物。”
格物。科举不考,翰林不讲。一个洒扫太监出身的少年在后宫开班教这个。张居正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为何要教这些?”
“娘娘说,教他们算账,识字。出了宫能看懂契约,不至于被人骗了还按手印。”
张居正没说话,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小深子顿了顿,又说,“娘娘说,她们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出去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咱们不能就让她们这么出去。”
他说到“咱们”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僭越了,低下头去。
值房里很静。
张居正看着小深子,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吕调阳手里的笔放下了。
张居正收回目光。
“你过来。把这几本账核了。”
小深子不过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核完了所有的账,他为保准确无误,又重新核了一遍,这才把结果重新誊抄在白纸上,恭恭敬敬呈给张居正。
张居正拿过来,看了一遍。挑了几处复核了一下,发现确实又快又准。
“你回去吧。明日再来。莫要再迟了。”
“奴婢不敢。奴婢谨记阁老吩咐。”
小深子刚要转身之际,张居正叫住了他。
“你既不记得昨日之事,为何独独记得圣母所言?”
“奴婢……”小深子面露疑惑,“奴婢也不清楚,奴婢昨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都不记得。却只单单记得圣母所言。圣母说的每一句话,奴婢并没有特意去背。却如同镌刻一般,刻在奴婢的脑子里。”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小深子应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