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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午餐邀约 走,吃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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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午的课,纪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后背上那道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像一根羽毛,隔一会儿就轻轻扫一下她的后颈,不疼不痒,但让人浑身不自在。她试过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试过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脖子,都没有用。
那道视线如影随形。
纪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她趁着老师写板书的时候,飞快地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排。裴晋正低着头看课本,神情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时不时地写几个字。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打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每一个刚转学来的新同学一样,努力想跟上进度,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纪念转回头,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别老想着后面有人,正常上课。
但这条命令执行得不太顺利。
第一节课下课,赵希云从前排转过来了。
“纪念!听说你家来了个哥哥?”赵希云一双圆杏眼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纪念的眉毛拧起来:“谁跟你说的?”
“沈逸丞啊。”赵希云理所当然地往沈逸丞的方向努了努嘴,“他说你家多了个哥哥,还坐你后面了。群里都炸了。”
纪念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沈逸丞。”
沈逸丞正在喝牛奶,听到她的声音,牛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呢在呢。”
“你再多嘴,我把你小学二年级还尿床的事发群里。”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那会儿才七岁!”
“我现在就发。”
“别别别!姑奶奶!我错了!”沈逸丞手忙脚乱地掏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小声嘟囔,“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想让大家提前有个心理准备,省得你到时候尴尬……”
纪念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赵希云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完了又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不过说真的,纪念,你那个……继母的儿子,长得挺好看的。而且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不像是会惹事的那种。”
“谁说他是我哥了?”纪念立刻反驳,“而且看人不能看表面。”
赵希云眨了眨眼:“那你看他表面是什么?”
纪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裴晋这个人,到目前为止,除了给她送了条项链、转学到了她班上、坐到了她后面之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怎么跟她说话。他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到纪念觉得自己那些别扭和烦躁根本站不住脚。
正是因为站不住脚,她才更烦躁。
“不说他了。”纪念把话题按下去,“下节课什么来着?”
“英语。”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纪念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身后的动静。她把裴晋当成一个普通的新同学——不对,他本来就是普通的新同学。坐在她后面而已,又不是坐在她头上。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个策略在第四节课的时候出现了一点松动。
第四节课是数学课。方老师讲课速度快,板书龙飞凤舞,是全校公认的“最不想惹的教师”榜首。课上到一半,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
“这道题,谁来?”
没人举手。题目看起来不难,但题干里藏了一个小陷阱,一般人第一眼看不出来。
方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最后一排。
“新来的同学,裴晋。你来。”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向裴晋。
纪念也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头。
裴晋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一步步地讲解了解题思路,先指出了题干里的陷阱,然后给出了两种解法。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多余的废话。
讲完了,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表情平淡,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很好。坐下吧。”
全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厉害”,也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裴晋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开笔记本继续做笔记,好像刚才站起来答题的不是他一样。
纪念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
她想起班主任早上说的那句话——“裴晋同学之前在六中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看来是真的。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纪念觉得自己终于熬过了一个上午。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课本、笔记本、笔袋一股脑地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急着逃离这间教室。
“纪念,走啊,吃饭去。”沈逸丞已经站了起来,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歪着头看她。
“嗯。”纪念应了声,手上收拾,“等一下赵希云。”
赵希云从旁边探过头来:“我好了我好了!走吧!”
三个人一起往教室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纪念的步伐干脆利落,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走出教室门,穿过走廊,往楼梯口走去。精英中学的食堂在教学楼和体育馆之间,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这会儿走廊上全是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整栋楼都热闹得像赶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希云忽然拽了一下纪念的袖子。
“诶,”赵希云的声音很小,“你那个……继母的儿子,他一个人去吃饭诶。”
纪念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赵希云说的是谁。
“所以呢?”纪念的声音淡淡的,“他自己不会吃饭?”
“不是,”赵希云又拽了一下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你想啊,他今天第一天转来,谁也不认识,一个人去食堂多尴尬啊。食堂那种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坐着吃饭有多扎眼。”
纪念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知道赵希云说得有道理。精英中学的食堂虽然大,但大家基本上都是成群结队去的。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坐下,周围全是三五成群的喧闹声,那种画面确实不太好受。她自己虽然嘴上说一个人吃饭没什么,但真要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她也会觉得别扭。
沈逸丞在旁边看了纪念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我干吗?”纪念立刻警觉地挑眉。
“没看什么。”沈逸丞把目光移开,语气漫不经心的,“就是觉得你可能会心软。”
“谁心软了?”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纪念瞪了他一眼,但脚步已经慢下来了,甚至有些犹豫地往教室的方向偏了偏。
赵希云看出来她的动摇,趁热打铁:“要不就叫他一起吧?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又不会怎么样。而且就吃个饭而已,你别想太多。”
纪念咬了咬嘴唇。
她怕的不是“吃个饭而已”。她是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以后就甩不掉了。就像自己接受他们母子了一般。
但转念一想——人家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在那儿别扭了一上午。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来上个学,是她非要把“重组家庭”“继兄”“住在一起”这些标签往他身上贴,然后因为这些标签觉得尴尬、不自在。
这明明是她的问题,不是他的。
纪念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开口了。
“那就叫他一声吧。”她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走,回去。”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裴晋的座位还坐着人——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放在桌上,似乎在等人群散一散再去食堂。
沈逸丞率先走了过去。
“裴晋,”他的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好几年一样。 “走,一起去吃饭。”
裴晋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沈逸丞身上移到纪念身上,又移到赵希云身上,好像在确认这三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叫自己。
“不用了,我——”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别客气了,第一天来,食堂的路你都不一定找得着。”沈逸丞已经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我们正好四个人,凑一桌刚好。”
裴晋看了一眼纪念。
纪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走吧,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裴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像是觉得她有趣,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纪念随即跟了上去。
四个人一起走下了楼梯。
食堂里已经很多人了,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纪念带着他们穿过人群,眼神扫了一圈,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四人桌。她快步走过去,占据了靠窗的位置。
沈逸丞自然地在纪念旁边坐下了。
“你坐这?”纪念看着他。
“怎么了?”沈逸丞无辜地眨眨眼,“我一直坐你旁边吃饭的,你忘了?”
纪念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确实,从初中开始,他们几个一起吃饭的时候,沈逸丞就是坐她旁边的。她只是今天特别在意座位这件事而已。
赵希云看了看沈逸丞,又看了看纪念,笑眯眯地坐到了沈逸丞对面。然后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朝裴晋招了招手:“裴晋,坐这儿。”
裴晋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于是最终的座位变成了:纪念和沈逸丞一边,赵希云和裴晋一边。四个人面对面,纪念正对着赵希云,裴晋正对着沈逸丞。
“吃什么?我扫码。”沈逸丞拿起桌上的二维码牌。
“糖醋排骨。”纪念说。
“我也是糖醋排骨。”赵希云举手。
“那我要黑椒牛肉饭吧。”沈逸丞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裴晋,“你呢?”
裴晋犹豫了一下:“同款黑椒牛肉饭就行。”
“行。”
沈逸丞飞快地下完了单,把手机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等餐的时间里,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赵希云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裴晋,语气好奇但不过分:“裴晋,你之前在六中读对吧?六中那边……是不是跟这边挺不一样的?”
裴晋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和:“嗯,不太一样,课程进度也跟这边不太一样。”
“那你转学过来能跟上吗?”赵希云问。
“还行,就是教材不太一样,有些章节需要自己补一下。”裴晋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老师们都挺好的,有不懂的我可以问。”
纪念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她发现裴晋说话的方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不刻意讨好人,也不刻意表现自己,就是很普通地在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听起来很舒服。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
“你可太谦虚了。”沈逸丞在旁边笑了一声,用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方老师的题你都答得那么漂亮,还‘需要自己补’呢。”
裴晋微微摇头,语气认真:“那道题我在六中做过类似的,刚好记得解法。不是临场反应。”
“那也够厉害的了。”沈逸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裴晋没再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纪念在旁边听着这两个男生的对话,忽然觉得沈逸丞对裴晋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要好。她以为沈逸丞会跟裴晋保持距离,毕竟沈逸丞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对不熟的人其实挺有界限感的。没想到他反而挺自然地在跟裴晋拉近关系。
她又看了一眼裴晋——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赵希云说话,表情专注但不紧绷,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应一两句。不会让人觉得他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热情。
就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纪念在心里又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看吧,人家就是个普通人,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餐来了。”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在每人面前放下一份餐食。
纪念的糖醋排骨卖相很好,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旁边配了一小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够味吗?”赵希云问。
“嗯,比上次好吃。”纪念说。
四个人开始吃饭。餐桌上渐渐有了寻常午饭时间的轻松气氛——赵希云抱怨昨天英语作业太多了,沈逸丞说他英语作业是早上来学校抄的林知夏的,纪念骂了他一句“不要脸”,沈逸丞笑嘻嘻地说“彼此彼此你上次物理作业不也是抄我的”。
裴晋在旁边听着,偶尔嘴角弯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饭。他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声音,看起来是个吃饭习惯很好的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希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纪念,你周六有空吗?我们几个去唱K?”
“周六?”纪念想了想,“应该有空。”
“那我也去。”沈逸丞举手。
赵希云转头看向裴晋:“裴晋你也来吧?人多好玩。”
裴晋微微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不太确定。”他说,语气有些犹豫,“我去不太合适吧,你们都是老同学。”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逸丞接话很快,“你现在不也是我们班的吗?老不老的,过两周就老了。”
赵希云在旁边笑着附和:“就是就是,而且你唱歌好听吗?不好听更有意思。”
裴晋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看起来很真。
“不好听。”他说。
“那就更得来啊!”赵希云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周六,到时候群里发定位。”
裴晋看了纪念一眼,好像在用眼神问她:你怎么看?
纪念正在跟一块排骨作斗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来呗。”她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被讨论的问题,“反正多你一个不多。”
裴晋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好。谢谢。”
纪念低下头继续啃排骨,没注意到沈逸丞看了她一眼,也没注意到裴晋把那句“谢谢”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要轻。
午餐接近尾声的时候,四个人面前的餐盘都见了底。
赵希云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吃饱了,下午体育课可以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热爱体育课了?”纪念挑眉。
“从我知道体育课可以提前十分钟下课开始。”赵希云理直气壮。
沈逸丞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空餐盘摞在一起:“走吧,回去趴一会儿,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四个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往教学楼走。
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在校园的石板路上,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远地传来喊叫声和笑声。
纪念走在最前面,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沈逸丞在她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被她白了一眼。赵希云在后面跟裴晋说着话,大概是介绍学校的一些基本情况,裴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赵希云快走两步追上纪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个……室友,人还挺好的。”
纪念脚步没停,声音也不大。
“他不是我室友。”
“好好好,他不是你室友。”赵希云笑眯眯的,也不跟她争,“但他确实人挺好的嘛,安安静静的,说话也有分寸,一点都不像从那种学校出来的。”
纪念想说“看人不能看表面”,但这句话今天她已经说过一遍了。而且说实话,她到目前为止看到的裴晋的“表面”,确实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她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上楼。
身后,裴晋走在最后面,阳光把他校服的颜色照得有些发浅。他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步伐不快不慢。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顾兰发来的消息:“小晋,第一天上学怎么样?还习惯吗?”
裴晋站在拐角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送。
“挺好的。和他们一起吃的午饭。”
发完信息,手机屏幕上多了个好友申请,粉色背景里是一只手绘的小猫咪,仔细看好像还炸毛了。微信昵称:你是不是油猫饼
裴晋看着这个好友信息,不禁联想到纪念那傲娇样。
“还挺符合人设的”裴晋心想。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裴晋通过了好友申请,关了手机屏幕,走进教室。
纪念已经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上午睡,外套盖在头上,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几缕散落的碎发。
裴晋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然后他看了一眼纪念盖着外套的后脑勺,安静地收回了目光,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午后的阳光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个上学日。
纪念在被外套盖住的黑暗里,闭着眼睛,本以为自己会睡着,但意识却清醒得不得了。她能听到身后的裴晋翻书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别别扭了,纪念。他就是个普通同学。”
这句话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金灿灿的银杏树,又闭上了。
午后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像船帆一样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