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和弦》三水至

3、转校生 你怎么在这

　　纪念是被闹钟吵醒的，甚至她都忘了昨天晚上是怎么入睡的。
　　六点整，手机在她枕头底下震得像只发狂的蝉。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五分钟——然后猛地想起一件事。
　　家里多了两个人。
　　她腾地坐起来，睡意全消。
　　窗外天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纪念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平常她都是六点四十才起床，磨蹭到七点十分出门，踩着点进教室。
　　今天她决定提前出门。
　　不，不是“决定”，是被迫的。她不想在吃早饭的时候面对那张餐桌——纪宏林不在，餐桌上只会坐着她、那个叫顾兰的女人，还有那个叫裴晋的少年。三个人，两不相识，更别说昨天她闹了那一通……
　　硬要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纪念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她快速洗漱，换上校服，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白色衬衫扎进深蓝色的百褶裙里，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种从小就被人夸惯了的大方漂亮。
　　她拎起书包，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的客房房门紧闭，楼下也没有任何声响。纪念松了口气，踮着脚尖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下楼，穿过客厅，经过餐厅的时候她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煎蛋、一碟小菜、几片吐司，还有一个保温罩盖着的盘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餐具整整齐齐地摆了三份。
　　纪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份。
　　其中有一份是给她的。
　　她抿了抿嘴唇，把目光从那套餐具上移开，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应该是顾兰在里面忙活。纪念的动作又快了几分，鞋带都没好好系，胡乱塞进鞋口里，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深秋的早晨有些凉，院子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纪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走过院子中间的石板路，推开铁艺大门，门口已经有一辆黑色轿车在等着——那是纪宏林安排接送她的专车。
　　“纪念同学，早。”司机老张替她拉开后座的门。
　　“张叔早。”纪念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二楼的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的是，二楼客房的窗户后面，裴晋正站在窗帘的缝隙间，垂眼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他穿着和纪念同款的校服——只是裙装换成了深蓝色的西装裤，衬衫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领口的扣子没有全扣，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已经穿戴整齐很久了。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今天要和她穿同样的衣服去同一个地方。
　　裴晋拉上窗帘，转身拿起床头的书包，下了楼。
　　顾兰正在餐厅里忙活，看见他下来，招呼道：“小晋，过来吃早饭。”
　　“妈，我不吃了。”
　　裴晋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套没被动过的餐具，“她也没吃？”
　　顾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你纪叔叔的女儿，性子是骄了一些。你别跟她计较。”
　　“不会。”裴晋的声音很轻。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顾兰跟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裴晋察觉到母亲的目光，直起身，朝她微微笑了笑。
　　“妈，放心吧。”他说，笑容温和得体，“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顾兰看着儿子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说什么，裴晋已经拉开了门，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深蓝色的校服照得有些发亮。
　　“路上小心。”顾兰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
　　裴晋走出门，步伐不急不慢。
　　精英国际中学。
　　纪念到了学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刚过。校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到了，三三两两结伴往里走。精英国际中学是本市最好的私立中学，校园大得离谱，光是高中部就有三栋教学楼，中间还夹着一个标准足球场和一座室内体育馆。大门是欧式铁艺的，上面镶着烫金的校名，气派得很。
　　纪念从车上下来，单手拎着书包往校门里走。
　　她今天没吃早饭，肚子已经开始隐隐地叫了。路过学校食堂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径直走过去了——食堂里人太多了，她不想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周围全是三五成群的喧闹声，那种画面让她觉得……寒酸。
　　算了，扛到中午再说。
　　高二（1）班在教学楼的第三层。纪念踩着楼梯上去，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同班的女生。
　　“纪念！昨天你生日诶！我们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一个圆脸的女生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手机没电了。”纪念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那周末要不要补一个生日局？大家一起去唱歌？”
　　“行啊。”纪念笑了笑，语气随意，“到时候我定地方。”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着，一起走进了教室。教室内已经来了大半的学生，课桌排列成四列八排，日光灯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纪念的座位在第三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她妈还在的时候托了关系才分到的——视野好、光线好，窗外正好对着校园里那棵老银杏树。
　　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去，顺便瞥了一眼后面那排的座位。
　　第四列第三排，她背后的那个位置，往常坐的是班长赵希云。但今天赵希云好像还没来，桌面上空空荡荡的。
　　纪念没多想，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摊在桌上。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纪念以为是赵希云来了，没回头，随口说了一句：“希云你昨天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
　　没有回应。
　　“赵希云？”纪念转过身。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坐在她身后的不是什么赵希云。
　　是裴晋。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长腿在课桌下面微微伸开，正低着头从书包里拿东西。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面前的课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支笔和一个全新的笔记本，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
　　纪念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力掩饰的慌张上。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裴晋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得像白开水。
　　“上课。”
　　“我问的不是这个！”纪念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那点火气怎么都压不住，“你怎么在这个学校？这个班？这个位置？”
　　裴晋慢慢地眨了眨眼。
　　“转学。”他说，“之前在六中。昨天办的手续。”
　　“我怎么不知道？”
　　裴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纪念正死死地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你昨天没有接我的电话。”他说。
　　纪念一愣。
　　她的手机昨天确实收到了几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以为是骚扰电话，全给挂了。
　　那是他的电话？
　　“而且，”裴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今天早上你没吃早餐，自然也没看见我。”
　　纪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来了——早上她经过餐厅的时候只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早餐，她自己知道这是和纪宏林赌气，自然不想接受顾兰的照顾。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等。”她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我今天要来这个学校？”
　　“我知道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裴晋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至于你在这个班，是昨天你爸爸告诉我的。”
　　纪念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爸。纪宏林。那个在她生日当天把她扔给两个陌生人、自己飞去国外的人。他在飞走之前，不仅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继母和继兄，还把继兄安排到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前后桌。
　　她不知道纪宏林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这样能促进兄妹感情？还是单纯觉得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好，顺便安排一下？
　　不管是什么原因，纪念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她爸疯了。
　　“纪念，你认识转学生？”前面有个女生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裴晋。
　　纪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大小姐，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纪念转头。
　　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男生，个子和裴晋差不多高，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穿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领带歪到一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像是刚从床上被拖起来还没醒透。他的五官倒是生得很漂亮，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皮上面会折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沈逸丞。
　　纪念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同一个班，两家住得也近，纪宏林和沈逸丞的父亲还有生意上的往来。更别说沈逸丞的妈妈和纪念的妈妈是好姐妹了，沈逸丞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欠，尤其爱逗纪念。还喜欢把长辈开玩笑的娃娃亲挂在嘴边。
　　“沈逸丞，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纪念皱着眉头看他，“像什么样子。”
　　“这不是看见你太激动了吗。”沈逸丞笑嘻嘻地走过来，书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他的座位在纪念的右手边，第二列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我听我妈说，你爸——”
　　他的目光忽然扫到了纪念身后的裴晋。
　　话停住了。
　　沈逸丞眯起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裴晋一眼。裴晋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不带什么攻击性，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沈逸丞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纪念，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是谁？”
　　纪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裴晋。
　　同学？不太对。哥哥？她绝对说不出口。继兄？叫她死算了。
　　“新来的转学生。”她最终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说辞。
　　沈逸丞挑了挑眉，看向裴晋，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和一点微妙的试探。
　　“哦——转学生啊。”他拖长了调子，绕到裴晋旁边，伸出手，“你好，沈逸丞。纪念的发小。”
　　裴晋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一下。
　　“裴晋。”
　　“裴晋？”沈逸丞收回手，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六中来的？”
　　裴晋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否认。
　　沈逸丞哦了一声，笑容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侧过身，手肘撑在纪念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里，一副懒洋洋看好戏的样子。
　　“纪念啊，”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三个人能听见，“你爸给你安排的？这待遇，啧，青梅竹马都比不上。”
　　纪念没好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
　　“沈逸丞你说什么呢！”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哎呦疼疼疼。”沈逸丞夸张地揉着胳膊，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我说什么了？我就说待遇好，又没说别的。你想哪儿去了？”
　　纪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他不是我爸安排的。”她说，“他就是……就是住在我家。”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比“安排的”更离谱。
　　果然，沈逸丞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住你家？”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纪念和裴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慢慢弯起嘴角，“哦——原来如此。纪念，你爸给你找了个陪读哥哥？”
　　“沈逸丞！”纪念的声音拔高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逸丞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那双桃花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他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又转回来，把面包放在纪念桌上。
　　“吃吧，饿了一早上肚子都叫了。”
　　纪念一愣。
　　“我没饿。”
　　“我都听见了，你从进教室到现在肚子叫了三声。”沈逸丞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塞进她手里，“吃。别废话。吃完了还我，以后还我十个。”
　　纪念握着那个温热的肉松面包，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谁要你管”，但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又咕噜了一声。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
　　裴晋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都还在。但他的手——放在课桌下面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然后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低下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纪念早上出门的时间。
　　06:30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沈逸丞。”
　　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认真地记住什么。
　　前排，纪念吃着面包，总觉得后背上有一道目光，凉丝丝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她的脊椎缓缓往上爬。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晋正低着头写字，日光灯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打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安静又无害，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新同学。
　　纪念转回头，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身后，裴晋写完了那三个字，在“沈逸丞”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注脚。
　　“给她的。”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纪念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和沈逸丞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的侧影。
　　赵希云姗姗来迟，看着自己以前的位置坐了个陌生人，又想起班主任交代今天有个转校生来，和沈逸丞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坐在了沈逸丞前面空的座位上，正好和纪念并排。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从六中转来的。来，裴晋，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裴晋站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温和：“大家好，我是裴晋。以后请多关照。”
　　就这么一句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纪念注意到，他话说完之后，班上好几个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好帅啊我的天……”
　　“六中转过来的？六中不是那种……很乱的学校吗？”
　　“但他人看起来很斯文诶。”
　　“而且他坐纪念后面？纪念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纪念把脸埋进课本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班主任继续介绍：“裴晋同学之前在六中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六中的教材和我们不太一样，但他入学测试的成绩非常优秀，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纪念没有鼓掌。她后仰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裴晋，你到底想干嘛？”
　　裴晋低下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学习。”
　　纪念气得差点把笔捏断。
　　前排的沈逸丞回过头来，冲她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嘴型：哥哥。
　　纪念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砸了过去。
　　橡皮砸在沈逸丞肩膀上弹开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经过走道，最后停在了一双黑色皮鞋的旁边。沈逸丞弯腰要去捡，那双皮鞋的主人先他一步弯下了腰，捡起那块橡皮，放在纪念的桌角。
　　是裴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把橡皮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你的。”他说。
　　对上眼神的一瞬间，纪念本想装作高冷、不好欺负的样子，但是还是脱口而出。
　　“……谢谢。”
　　裴晋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重新坐直了身体，翻开课本，姿态端正得像个模范学生。
　　但纪念发誓，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而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暗很暗的光，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在漆黑的深处一闪一闪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黑板。
　　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汽。
　　纪念用力眨了眨眼睛，打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了今天的日期。
　　9月28日。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