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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面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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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沈妄站在潮汐资本的前台。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左手无名指的祖母绿戒指摘掉了——那是她戴了十几年的东西,从未离身。手指上有一圈浅色的印痕,像摘掉了一个戴了太久的枷锁。
前台小姑娘看了她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热搜上那个沈妄。
“沈、沈总,顾总在办公室等您。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知道路。”
沈妄昨天就让助理查清楚了潮汐资本的楼层布局。她知道顾知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落地窗朝南,下午的阳光会正好落在办公桌上。
她走过去,门没关严。
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顾知晚的声音和七年前不一样了。七年前是软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平静。现在是硬的,像一把淬过火的钢,有分量,有回响。
沈妄推门进去。
顾知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好像进来的只是一个送快递的。
沈妄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温暖。墙上挂着画——不是名家的,是顾知晚自己画的。沈妄认得那个笔触,顾知晚当年在公寓里偷偷画过向日葵,被她发现后烧掉了。现在这些画光明正大地挂在墙上,像在说:你再也不能烧掉我的东西了。
窗台上有一排绿植,茶几上有一束鲜花,沙发上有几个颜色不同的抱枕。
和云玺那间样板间,是两个世界。
“坐。”
顾知晚终于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她看了沈妄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没有戒指,又回到她的脸。
“戒指呢?”
沈妄坐下来,把大衣扣子解开。“摘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沈妄顿了顿,“我想送给你的,七年前就该送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给。”
顾知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妄,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沈妄张了张嘴。来之前她准备了很久,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知道错了,想说这七年她每天都在后悔,想说她把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书脊开裂,想说她做心理咨询做了三个月才学会“共情”这个词的意思。
但此刻顾知晚坐在对面,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七年的时光,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过得好吗?”
顾知晚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七年前问过我这个问题。在酒吧,你站在钢琴前面,问我叫什么名字。”顾知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时候我告诉你我叫顾知晚。你说,‘知晚,你知道得太晚了。’”
沈妄的手攥紧了膝盖。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在说什么。”顾知晚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在说你已经晚了。你爱上我的时候,你已经先伤害了我。”
沈妄的眼眶红了。
“你找上我,不是因为那首肖邦。是因为你妈妈。”顾知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她生前最爱那首曲子,她死后再也没人弹过。你听见我弹的时候,你觉得这是命运——你妈妈把你送到我面前。”
沈妄低下头。
“但你不是在找我。你是在找一个替身。一个可以让你弥补对你妈妈的亏欠的人。”顾知晚走回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值得。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还会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妄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碎玻璃。
“……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但没有落下来。
“你说得都对。我找上你,是因为那首曲子。我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我怕你走。我不让你出国,是因为我怕你飞走了就不回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害怕。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顾知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后来不一样了。”沈妄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走以后,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翻你的东西,找到了你留在床板底下的那个信封。你什么都没带走,但你把那些成绩单、那张便利贴、教授的评语,都留下了。”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忍什么。
“我把那张便利贴塑封了,贴在电脑旁边。我每天看。我看了七年。”
顾知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写的‘记得放糖’。四个字。我看了七年,才看明白——你不是在跟我说记得放糖。你是在跟自己说,记得放糖。你怕你忘了对自己好。”
顾知晚移开了视线。
“我去做心理咨询了。”沈妄说,“每周三次。做了三个月。医生说我有亲密关系恐惧症,有控制型人格障碍倾向,有……”
“够了。”顾知晚打断了她。
沈妄闭上嘴。
“我不想听你的诊断报告。”顾知晚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沈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股权转让协议。沈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受让方是你。”
顾知晚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有动。
“我不要。”
“你可以不要。但协议已经生效了。”
顾知晚的笔尖顿住了。“沈妄,你疯了。”
“也许吧。”沈妄站起来,把大衣扣子重新系上,“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原谅我。也不是要你收下这些东西。”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顾知晚——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知晚一个人,和茶几上那个装着股权转让协议的信封。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时寒。帮我查一下,沈氏集团今天的股价。”
“怎么了?”
“有人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到了我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知晚,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顾知晚挂了电话。
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最后一页有沈妄的签名,字迹很稳,没有颤抖——不像一个疯了的人写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
和那张CPA成绩单、数学竞赛一等奖证书、教授的评语、那张写着“记得放糖”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沈妄走出潮汐资本大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京港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大衣下摆翻飞。
她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
顾知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妄站在风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戒指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把栗子留在了竞标会场。
她空着手来,空着手走。
但她觉得,这是七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因为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不是“你离了我活不下去”。
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她今天没开车,因为不知道顾知晚会不会让她进停车场。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出她。
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无名指。
那圈印痕还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顾知晚走的那天晚上,她翻遍了整个公寓,发现顾知晚只带走了两样东西:那个褪色的布偶,和书包里层的便利贴。
其他什么都没拿。
连那盆绿萝都没带。
沈妄当时想:她真狠。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狠。
是顾知晚知道,那些东西带走了,她就会心软。
所以她留在原地,让沈妄自己决定要不要捡起来。
沈妄捡了。捡了七年。
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闭上眼睛。
十二楼。
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的是,顾知晚在她走后五分钟,就站到了窗边。
十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大楼正门口。
她看见沈妄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她看见沈妄抬头往上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她知道从楼下看不见十二楼的人。
她看见沈妄转身走进地铁站。
然后她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直到陆时寒推门进来,说:“你站在那儿干嘛?风又吹不进来。”
顾知晚这才发现,窗户是关着的。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
抽出来,看了一遍。
放回去。
锁上。
“时寒。”
“嗯?”
“你说一个人变了,能信吗?”
陆时寒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谁。
“那要看她变了多久。一天是演戏,一周是冲动,一个月是坚持。”她顿了顿,“七年,是真的。”
顾知晚没说话。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明天的工作安排。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沈妄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她伸手去够桌角的咖啡杯,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她忽然很想喝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咸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