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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出 股权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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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转让协议在董事会上被截停了。
不是沈鹤亭。沈鹤亭这两年已经不大管事了,坐在长桌尽头像一尊沉默的佛,只在沈妄说完“百分之十五”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
反对的是三位独立董事和两个小股东。
“沈总,公司正处于扩张关键期,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涉及控股权结构,这不是您个人可以决定的。”
“受让方是谁?我们有权知道。”
沈妄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祖母绿戒指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受让方是潮汐资本创始人,顾知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那个和我们竞标城南地块的顾知晚?”有人反应过来,“沈总,您要把股份转让给竞争对手?”
沈妄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她不是竞争对手。”
会议室再次安静。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沈鹤亭终于开口了。
“这件事,从长计议。”他站起来,看了沈妄一眼,“你跟我来。”
沈妄跟着父亲走进董事长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鹤亭转过身来。
“你疯了。”
“我很清醒。”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爷爷打下来的江山,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送给一个——”
“一个什么?”沈妄的声音忽然冷下去,冷到沈鹤亭都顿了一下。
沈鹤亭没有说完。他看着沈妄那双眼睛——和跳楼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疲惫。
“你妈的事,是我的错。”沈鹤亭说,“但你不能用沈氏来赎你的罪。”
沈妄笑了。那种很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没有温度。
“你以为我是在赎罪?”
“那你是在干什么?”
沈妄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沈鹤亭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沈妄出生的那个晚上。护士把她抱出来,小小一团,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当时想:这是我女儿,我什么都愿意给她。
后来他给了她一切,除了她真正想要的那个。
他给不了。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沈鹤亭闭上眼睛。
窗外,京港的天灰得像一块脏抹布。
城南地块的竞标定在周五上午。
周四晚上,顾知晚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陆时寒走了,助理走了,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
她想起沈妄煮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
咸了。但面是沈妄亲手煮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甩掉,继续看方案。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的竞标,你会赢。”
顾知晚盯着这行字,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
“我让给你。”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不需要你让。”
对方秒回:“我知道。但我想给。”
顾知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苦咖啡一饮而尽。
竞标会场设在京港会议中心三楼。
顾知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下颌线利落的轮廓。陆时寒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装满材料的公文包。
“顾总,顾总,有传言说沈氏集团今天会退出竞标,您怎么看?”
顾知晚脚步没停,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收到相关消息。下一个问题。”
“您和沈总的关系一直是外界关注的焦点,请问——”
“我和沈总的关系,仅限于商业层面。”
她走进会场,身后的记者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沈妄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手边没有文件,只有一杯水和一袋糖炒栗子。
顾知晚看了那袋栗子一眼,移开视线。
她带着陆时寒走到另一侧坐下,中间隔了八排椅子,一个过道,和七年的沉默。
竞标开始。
主持人在台上念规则,顾知晚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上面。她感觉到沈妄在看自己——那道视线和七年前酒吧里的一样,沉沉的,像一只手按在肩上。
她没有回头。
第一轮报价。潮汐资本出价十八亿七千万。沈氏集团的代表站起来,报了一个数字,然后全场安静了。
沈氏集团出价——零。
“沈氏集团放弃本次竞标。”那位代表面无表情地念完了声明。
全场哗然。记者们开始疯狂按快门,闪光灯把会场照得像白昼。
顾知晚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沈妄。
沈妄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知晚读懂了沈妄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赎罪,不是任何她预设过的情绪。是破釜沉舟,是孤注一掷,是一个人把所有筹码推到桌子中间,然后说“我不要了”。
顾知晚先移开了视线。
她站起来,对陆时寒说:“走。”
“去哪?”
“回公司。这块地是我们的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过沈妄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沈妄的手在发抖。
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顾知晚走了出去。
陆时寒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她疯了。”
顾知晚没说话。
“我说真的,她是不是疯了?当着全行业的面退出竞标,把地让给你——她图什么?”
顾知晚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从3跳到1。
“她图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电梯门打开了。顾知晚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陆时寒。
“一个让我看她一眼的机会。”
电梯门关上了。
沈妄在空荡荡的会场里坐了很久。
记者被清场了,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椅子被一把一把摞起来。她一个人坐在第一排,面前的水没动过,那袋糖炒栗子已经凉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
不是加班的累,不是开会的累,是那种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被人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的累。
但她活该。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顾知晚,拿起来一看,是沈星禾。
“姐,你上热搜了。”
沈妄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沈氏集团放弃竞标#,热搜第二:#沈妄顾知晚#,热搜第三:#潮汐资本#
她点开第二条,置顶的是一条营销号的微博,配了九张图——今天的会场照片、七年前两人在云玺公寓门口被偷拍的照片、还有一张顾知晚昨天在公司楼下的街拍。文案写着:“豪门恩怨?商业厮杀?沈氏掌门人当众放弃竞标,潮汐资本顾知晚冷脸离场——这对昔日恋人的故事,比电视剧还精彩。”
评论区已经三万条了。
“顾姐好飒!!!”
“沈妄这个眼神我哭了,她是真的爱过吧”
“爱过有什么用,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只有我关心那块地值多少钱吗”
沈妄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她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保洁阿姨拦住了。
“姑娘,你的栗子不要了?”
沈妄回头,看见保洁阿姨手里提着那袋糖炒栗子。
“不要了。”
“多浪费啊,好好的栗子。”
沈妄张了张嘴,想说“凉了,苦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阿姨,给您吃吧。”
她转身走了。
保洁阿姨打开袋子,剥了一颗,嚼了嚼。
“不苦啊。挺甜的。”
这天晚上,顾知晚回到公寓——不是云玺,是自己在CBD买的一套两百平的房子。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暖色调,墙上挂着画,沙发上有抱枕,茶几上摆着鲜花。
和七年前那个空荡荡的样板间,是两个世界。
她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回放今天竞标会的画面。她看见自己冷着脸走出会场,看见沈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看见那袋无人认领的糖炒栗子。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明天的竞标,你会赢。”
“我让给你。”
“我知道。但我想给。”
她盯着这三条短信,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潮汐资本,我的办公室。”
发送。
对方秒回:“好。”
顾知晚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关掉电视,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痕,没有水渍,没有任何她需要担心的事情。
但她失眠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抱枕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雪松。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