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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辣条省着吃,嫁妆省着花 苏瓷是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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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她躺在十楼的三张椅子上,油纸伞当枕头,人字拖掉在地上。
十楼的空调没开,但她还是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鬼气浸了一整夜之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陈默还在写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比昨晚慢了一些,但更用力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你没睡?”苏瓷坐起来,揉脖子。
“鬼不需要睡觉。”
“你说过了。”苏瓷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机。七点零三分。她昨晚跟陈默说今天去找他爸妈,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们不会信的”。
信不信是她的事,去不去是她的事。
苏瓷站起来,拿起油纸伞。伞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她用手抹掉,冰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我走了。去找你爸妈。”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你去找他们?”
“嗯。衢州,王家村。你室友赵磊给的地址。”
“他们……不会信的。”陈默的声音很轻,“公司跟他们说是‘个人健康原因’,他们就信了。我爸妈都是老实人……”
苏瓷看着他。“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陈默说了一句:“苏大师,谢谢你。”
苏瓷没有回答。
电梯门关上了。
走出写字楼,苏瓷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查路线。
杭州到衢州,高铁票二等座109元。打车去东站要30元。到了衢州,打车去王家村要80元。加起来219元。
她打开银行APP。余额:23.80元。
其中0.01元还是昨天早上到账的那一分钱。
苏瓷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十秒钟。她把APP关掉,打开微信,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小九。】
【小九:嗯?】
【苏瓷:你还有多少钱?】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一下,又显示,又停了。
【小九:姐,你确定要问我这个问题?】
【苏瓷:确定。】
【小九:......十八块五。】
苏瓷算了算。23.80+18.50=42.30元。不够高铁票,更不够打车。
【小九:姐,要不你骑共享单车去?】
【苏瓷:衢州一百六十公里。】
【小九:哦。那算了。】
苏瓷盯着那个差额,沉默了三秒钟。
【苏瓷:小九。】
【小九:嗯?】
【苏瓷:你花呗还有额度吗?】
【小九:姐,我是一只狐狸。狐狸没有花呗。】
【苏瓷:那你有没有藏私房钱?】
【小九:……你为什么觉得我有私房钱?】
【苏瓷:因为你是一只狐狸。狐狸都藏东西。】
【小九:那是松鼠!】
【苏瓷:差不多。】
【小九:差很多!!!】
苏瓷等了一会儿。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了。最后小九转来500块。
【苏瓷:你藏私房钱的方式,很狐狸。】
【小九:……姐,这是我的嫁妆。】
【苏瓷:等这单钱到账给你双倍嫁妆。】
【小九:呸。】
苏瓷买了票,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工作室里,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又不赚钱。又不赚钱。又不赚钱。”
她重复了三遍。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查“如何在一内赚到500元”。
她姐在替天行道。
她在替姐还债。
这就是狐狸精的命。
火车上。
苏瓷坐在硬座车厢里,旁边是一个抱孩子的阿姨,对面是一个嗑瓜子的大叔。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一个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混合气体——可能是汗味,可能是霉味,可能是“穷味”。苏瓷觉得自己的穷味大概也混进去了,分不清。
她把油纸伞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旁边的小孩在踢她的腿。一下,两下,三下。她睁开眼,小孩看着她,笑了。她闭上眼,小孩又踢。她睁开眼,小孩又笑。她闭上眼,小孩又踢。她睁开眼,看着小孩。“再踢,揍你。”小孩没听懂,但被她的表情吓住了,不踢了。
对面的大叔在嗑瓜子。瓜子壳飞得到处都是,飞到苏瓷的卫衣上,飞到油纸伞上,飞到旁边阿姨的头发里。阿姨没说话,苏瓷也没说话。大叔嗑了一路,苏瓷忍了一路。
她在想一件事。
陈默的父母。她没见过他们,但她见过陈默房间里的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陈默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爸妈站在两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栋普通的教学楼。他妈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他爸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衣领有点皱了。不是穷,是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苏瓷忽然有点紧张。
她见过鬼。鬼不怕。她怕活人哭。
火车晃啊晃,晃了两个半小时,到了衢州。
她出站,找到公交站牌。
去王家村的公交一天只有三班,下一班要等一小时二十分钟。她蹲在站牌下面,掏出辣条,吃了一包。辣条吃完了,公交还没来。她又吃了一包。第三包拿出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得省着点。回程还要吃。
公交终于来了。苏瓷上车,投了五块钱。司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油纸伞。“你那个伞,能收起来吗?”“不能。”“为什么?”“收了就打不开了。”司机沉默了一下,没再问。大概是觉得这姑娘脑子有点问题。
公交在乡间小路上颠了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房子变成田,从田变成山,从山变成油菜花。三月底,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晃眼睛。
终于,公交车在王家村口停下。
苏瓷下车,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树很大,三个人才能抱得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聊天。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
苏瓷走过去。
“请问陈默家在哪里?”
老人们抬起头,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个老太太把小孩抱紧了一点。
“你是......”她问。
“我是陈默的朋友。”
老人们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知道但不想说。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半天听不到回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大爷指了指村东头。
“那家,门口有花圈的。”
苏瓷道了谢,走过去。
陈默家的房子是二十年前盖的那种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放着一对花圈,纸扎的,已经被雨淋得褪了色。花圈上的字还能看清——“沉痛悼念爱子陈默”。
院子里没有人。
苏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人字拖,丸子头歪了。她伸手把丸子头重新扎了一下,还是歪的。算了。
她敲了门。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眼睛红肿。她看着苏瓷,眼神有些茫然。
“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陈默的朋友。”苏瓷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袋子里是两斤苹果——她在村口小卖部买的,十五块。苹果不是很好,皮有点皱了,但已经是小卖部里最好的了。“这是给您的。”
陈默的妈妈看着那袋苹果,愣了几秒。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默……陈默他……”
“我知道。”苏瓷说,“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想跟您聊聊。”
陈默的妈妈擦了擦眼泪,侧身让苏瓷进来。“进来吧。他爸在屋里。”
堂屋里,陈默的爸爸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神空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很干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苏瓷注意到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这是一个讲究体面的人。
苏瓷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了。
“坐。”他说。
苏瓷在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凉。
陈默的妈妈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丈夫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袋苹果放在桌上,红得有点刺眼。
“我……”苏瓷开口,“我是来问陈默的事的。”
陈默的爸爸没说话。
陈默的妈妈说:“你是他同事吗?”
“不是。”苏瓷说,“我是……帮他处理一些事情的人。”
“什么事情?”
“他的工伤认定。”
陈默的妈妈又哭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
陈默的爸爸终于抬起头,看着苏瓷。
“公司说不是工伤。”他的声音很沙哑,“说他签过什么协议,加班是自愿的。”
“那个协议不合法。”苏瓷说,“你们有没有去找劳动局?”
“找了。”陈默的爸爸说,“劳动局说要我们提供证据,考勤记录、加班证明什么的。我们去找公司要,公司不给。说要走法律程序。”
“那就走法律程序。”
“律师要钱。”陈默的爸爸低下头,“我们不是拿不出这个钱。家里有点积蓄,够请律师。但我们怕——怕钱花了,官司打不赢。怕打完了,公司还是不给。怕折腾到最后,什么都没变。”
苏瓷沉默了。
他不是没钱。他是不敢花。因为钱是留给养老的,是留给万一哪天生病用的,是留给这个家最后的底。花在官司上,万一输了,什么都没了。
“我帮你们找律师。”苏瓷说。
陈默的爸爸看着她。“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苏瓷想了想。“因为陈默帮过我。”
这是一个谎言。但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容易让人接受。你不能跟一对刚失去儿子的父母说“我是捉妖师,你儿子的鬼魂委托我帮他讨公道”。他们会以为你是骗子,或者疯子。
“他……”陈默的妈妈擦了擦眼泪,“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最近怎么样?”
苏瓷知道她问的不是“最近”。她问的是“生前”。
“他很好。”苏瓷说,“他刚升了职,工资也涨了。他说等项目忙完就回来看你们。”
陈默的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他上次打电话说……说等项目忙完就回来。我说好,妈给你炖排骨。他说好。”
她捂着脸。
“然后他就没有回来。”
苏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
“这个……是陈默的。”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他在杭州买了戒指,准备跟小雅求婚的。”
陈默的爸爸拿起盒子,打开。
银色的戒指,内圈刻着字。
默&雅·永远。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孩子……”他的声音哽住了,“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他怂。”苏瓷说,“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陈默的爸爸把盒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够好了。”他说,“他一直都够好了。”
苏瓷在陈默家待了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说陈默是累死的。她没有说公司不认工伤。她没有说陈默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她只是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听陈默的妈妈讲他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可聪明了。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能上清华。后来没考上清华,考了个普通大学,但他还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他上大学的时候,每个月只花五百块钱。我们给他寄一千,他省下五百,放假回来的时候给我们买衣服。”
“他说等他工作了,就让我们享福。他每个月给我们打钱,让我们别种地了。我们不种,他说不行,你们不种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默的妈妈又哭了。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觉得日子有盼头。他死了,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的爸爸一直没说话。但他把那枚戒指攥了一整个小时,没有松开过。
苏瓷离开的时候,他送她到村口。
“姑娘。”他叫住她。
苏瓷回头。
“陈默他……”他停了一下,“他在那边,还好吗?”
苏瓷看着他。
“还好。”她说,“他还在写代码。”
陈默的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苏瓷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
“这孩子,”他说,“从小就犟。”
苏瓷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鬼的消息,用符纸叠的那种。
【苏瓷:陈默,你爸笑了。】
【陈默:真的?】
【苏瓷:嗯。我说你还在写代码,他就笑了。】
【陈默:……他是觉得我死了都不忘工作,傻得可笑。】
【苏瓷:可能是吧。】
【陈默:苏大师。】
【苏瓷:嗯?】
【陈默:谢谢你。】
苏瓷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油菜花黄得晃眼。
她忽然想喝奶茶。加双倍珍珠。
算了,没钱。
毕竟小九的嫁妆要省着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