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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大师的符 苏瓷回到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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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回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她没回工作室,直接去了“智学未来”。十楼的灯还亮着——大白天的,灯也亮着。保安说“关不掉,关了又亮,像跟电有仇”。
苏瓷走出电梯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不是保安。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唐装的领口绣着一条金色的龙,苏瓷扫了一眼——龙头朝下,龙尾朝上。在风水上这叫“坠龙”,不吉利。一个捉妖师穿不吉利的衣服,就像医生穿带骷髅头的手术服,不是不懂,是不在乎。
后面跟着两个徒弟,一个端着一盆黑狗血,一个抱着一沓符纸。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紧张,端黑狗血的那个手一直在抖,血都洒出来了一些,溅在鞋上。抱符纸的那个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的——走廊里确实冷,陈默的鬼气已经浓到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了。
张大师。
苏瓷见过他的符——贴得乱七八糟的镇魂符和驱邪符,朱砂兑了水,符文画反了。二十年妖白收了。
“你们是谁?”苏瓷靠在电梯口,看着他们。
张大师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卫衣、人字拖、油纸伞。他的目光在油纸伞上停了一下,大概觉得这把伞有点眼熟,但没多想。
“你是这公司的员工?”张大师的语气带着不屑,“下班了,赶紧走。今晚这里要做法事。”
“什么法事?”
“收鬼。”张大师挺了挺胸,铜钱剑往地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剑身上的铜钱已经松了,哗啦哗啦响,像一串要散架的钥匙,“这十楼有个厉鬼,每天晚上在此作祟,惊扰活人。本座受公司之邀,特来收服。”
苏瓷看了一眼十楼里面。
陈默还在写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比昨天还响。大概是快写完了,心情不错。
“他不是厉鬼。”苏瓷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
张大师皱起眉头:“你是同行?”
“算是吧。”
“哪门哪派?”
“无门无派。”
“师承何人?”
“自己学的。”
张大师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轻蔑。
“野路子。”他说,“难怪看不出那鬼的凶险。本座告诉你,但凡死后滞留人间的鬼,都是执念太重,迟早变成厉鬼。不及时收服,后患无穷。”
苏瓷看着他。
“你见过他吗?”
“什么?”
“你见过那个鬼吗?”
张大师愣了一下。
“本座......本座虽未亲见,但据周经理描述,那鬼每晚在此写代码,键盘声震天动地,阴气逼人。此等异象,必是厉鬼无疑。”
“你连见都没见过,就说他是厉鬼?”
“本座收了二十年妖,还用得着见?”
苏瓷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他爹的在逗我”的笑。
“行,你进去收。”她说,“我看看你怎么收。”
她让开电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大师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徒弟走进十楼。
苏瓷跟在后面,靠在柱子上,看戏。
张大师走到陈默的工位附近,停下来。
他看不见陈默,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他的铜钱剑开始微微震动——法器对鬼气的反应。张大师的脸色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鬼的怨气这么重。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铜钱剑。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念了一大段咒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苏瓷听出来,他念的是《太上感应篇》的节选,跟驱鬼没什么关系。就像你用《诗经》去修电脑,念得再好听也没用。
念完咒语,张大师猛地将一张符纸拍在陈默的工位上。
符纸贴上去,没反应。
张大师皱了皱眉,又拍了一张。
还是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张。
三张符纸贴在一起,像贴膏药一样,歪歪扭扭的,有一张贴反了,符文朝下。
陈默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看着张大师的方向。
他看不见张大师吗?
不,他能看见。
鬼能看见活人,活人看不见鬼。
陈默看着这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在自己工位上贴符纸,表情有些困惑。那些符纸贴在他旁边,离他只有半米远,但就是没贴对地方。
“他在干什么?”陈默问苏瓷。
“收你。”苏瓷说。
“用符纸?”
“嗯。”
“贴在我工位上?”
“嗯。”
“可是我在这里啊。”陈默指了指自己,“他贴的是工位,不是我。”
“所以他收不了你。”
张大师听到苏瓷在跟谁说话,脸色变了。
“你在跟谁说话?”
“跟鬼。”苏瓷说,“你不是来收他的吗?你倒是看看他在哪儿啊。”
张大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念了一段更长的咒语,这次是《清静经》——还是跟驱鬼没关系。然后他从徒弟手里接过那盆黑狗血,往陈默的工位方向泼了过去。
黑狗血泼了一地,溅到陈默身上。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看张大师。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但流到一半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鬼的身体不是实体,液体无法附着。
“他泼我。”陈默说。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腥。”
苏瓷忍住笑。
“张大师,你泼错方向了。他在你左边三步远的位置。”
张大师猛地转向左边。
他看不见陈默,但他能感觉到——冷。非常冷。那股冷意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他的铜钱剑震得更厉害了,剑身上甚至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孽障!”他大喝一声,“你已经死了,为何还不去投胎?在此处作祟,惊扰活人,是何居心?”
陈默看着他。
“我在写代码。”陈默说。
张大师当然听不见。他瞪着苏瓷提醒的方向,等回应。
“他说他在写代码。”苏瓷在旁边说。
张大师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
“我帮你翻译。”苏瓷说,“不收费。你继续。”
张大师的脸涨红了。
“你......你写什么代码?”
苏瓷再次翻译道:“前端代码。”
张大师愣了一下。
他收了二十年妖,收过怨鬼、厉鬼、饿鬼、水鬼、吊死鬼,但从来没有收过写代码的鬼。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转回头,重新举起铜钱剑。
“本座不管你写什么代码!你已非阳世之人,理应前往阴司报到。你若执意不走,休怪本座不客气!”
陈默没动。
“他说——”苏瓷顿了顿,“他没说话。他懒得理你。”
张大师气得冲了过去。
然后他飞了出去。
不是陈默动的手。
是苏瓷。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张大师只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就躺在了三米外的地上,铜钱剑断成了两截。
苏瓷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油纸伞撑开了一半,伞面上隐隐有一层白光在流转。
她把伞收起来,蹲下来看着张大师。
“张大师,收了二十年妖,连C级怨气的鬼都分不清?他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怨气,他就是个死了还在写代码的程序员。你用得着泼黑狗血?”
张大师喘着粗气,瞪着苏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同行。”苏瓷站起来,“但我不收这种鬼。我只收该收的。”
“什么鬼是该收的?”
“害人的。”苏瓷说,“他不害人。他只是想写完代码。”
张大师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断成两截的铜钱剑,脸色铁青。
“你会后悔的。”他说,“那鬼迟早会变成厉鬼。”
“不会。”苏瓷说,“因为他写完代码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他。”
张大师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太年轻了。”他说,“鬼的话不能信。”
“人话就能信?”苏瓷反问,“你问问这家公司的人,他们说的话能信吗?”
张大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向电梯。他的两个徒弟早就跑了——端黑狗血的那个把盆都扔了,抱符纸的那个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电梯门关上之前,张大师最后看了苏瓷一眼。
“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
“那你这一身本事......”
“自学的,”苏瓷说,“看书、看视频、看论文。”
张大师的脸抽搐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苏瓷走回陈默旁边,坐下。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她问。
“躲什么?”
“黑狗血。”
“我以为他泼的是别人。”陈默说,“我又没惹他。”
苏瓷叹了口气。
“你这种人,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死了还要被泼黑狗血。”
陈默笑了笑。
“习惯了。”
苏瓷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咒语都可怕。